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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复刻   七月十 ...

  •   七月十六,下午三点四十,值班室的空调坏了。
      屋里闷得像蒸过。许桐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热气又灌进来,窗框上掉了一块漆,粘在她手心。江照在整理前天那起剐蹭的复核单,笔尖压着纸,一行一行往下走。
      桥下那两页复勘记录被陈劭收进抽屉之后就没有下文。她昨天问过一次,他说在等省厅的口径。她没再问。她把手上这些小事一件件做完,做完一件划掉一件,像在给自己数日子。
      许桐从打印机那边抬头:“江工,你昨天几点走的。”
      “十一点。”
      “门卫说你十二点才出大门。”
      江照没答。她把复核单翻到第二页,签名,写日期,把笔帽按回去。
      值班电话响。许桐接起来,听了两句,回头:“西环路纺织路口,两车追尾,一人轻伤。”
      江照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撞在文件柜上,柜门弹开又关上。
      “又是那个路口。”许桐说。
      “嗯。”
      “我去。”
      “你不用。”
      “我不是问你。”许桐把勘查表塞进包里,“我是通知你。”
      下楼。太阳很毒,水泥地反光,眼睛睁不开。车是许桐开的,江照坐副驾,仪器箱夹在两腿之间,手放在箱盖上。
      “前天晚上你一个人去的。”许桐看着前面,“量出来三十三点八。”
      “嗯。”
      “主任不认。”
      “不认。”
      “那你今天还量。”
      “量。”
      许桐把方向盘打正,过了一会儿说:“行。我今天给你当见证人。签名我签,日期我写,精确到分钟。”
      三点五十到现场。
      雨刚停,沥青还是湿的,反着白光。两辆车停在路口西南角。一辆厢式货车在前,后轮压在停止线上;一辆白色两厢车在后,车头塌进去,引擎盖翘起来,右前灯碎了,玻璃撒了一地。车牌尾号 62。
      货车车厢侧面喷着六个字:广通运输 027。字是新的,红漆还亮,边上有一圈没盖住的白底。
      路口围了二十来人。有人举着手机拍。一个穿制服的辅警在拉警戒带,带子拉歪了,风一吹就倒。路口东北角那根监控杆上,灰箱子还挂着,锁比前天更锈。
      江照站在两厢车后面,先没有动。她看地面。
      刹车痕从停止线前六米开始,一直拖到桥墩护栏边。末端有一点点往右偏。
      同一个起点。同一个偏摆。
      辅警过来,二十出头,姓方,说话很快:“江工,人送医院了,轻微伤,孩子没事。货车司机不肯走,说要等定责。”
      “他为什么不肯走。”
      “他说他停了八分钟。”
      江照把这句话记在本子最上面,写了个“8”。
      她打开手机,把尾号 62 输进系统。车主姓林,二十九岁,护士,住纺织路后面的小区。
      二十九。跟她同岁。
      她退出系统,把手机放回口袋。她忽然想起母亲四十七岁那年,也是这样开着一辆白色两厢车,从这条路回家。
      “拍照。”她对许桐说,“先整体,再拍痕,横向纵向各一张,带标尺。”
      “好。”
      “坡度仪给我。”
      她蹲在痕的起点,把坡度仪放平。横向 0.8 度,纵向 1.2 度。前天夜里她量的是横向 0.7。差 0.1,一场雨,一次补沥青。
      她打开卷尺,钩住起点,走到尽头。
      三十三点六。
      前天夜里三十三点八。二十厘米,一场雨的量。
      “多少。”许桐在后面问,相机还举着。
      “三十三点六。”
      “差二十。”
      “差二十。”
      许桐抬头看了一眼那根杆。“这个箱子我早上查过,七月的记录缺了一段。”她说,“回去再调一次,把检修单也调出来。”
      江照没有接话。她收卷尺,动作很慢,一圈一圈绕回去,绕得很齐。
      她沿着痕往回走,走到末端,蹲下。指尖在沥青上摸。有一点硬的东西,嵌在痕的尽头,指甲盖大小,白色,边缘有锯齿。
      车灯碎片。新的,茬口还是白的,没有泥。
      她把它放进物证袋,写编号,写位置,写尺寸。写完抬头看了一眼那辆两厢车,右前灯的位置是黑的。
      她绕着货车走了一圈。四个轮子都在停止线后,没有制动痕,也没有位移。车厢尾板离地一米二,尾板下沿有一道新蹭的白痕,高度和两厢车引擎盖的前缘对得上。
      她量了高度,记下来。尾板没有防撞杠,也没有反光条。反光条贴过,留了两道浅色的胶印,条子被撕掉了。
      “这个车后面没贴反光条。”她对辅警说。
      “年检怎么过的。”辅警抓了一下后脑勺。
      “问得好。”
      她在本子上写:尾板无反光条,胶印两道,人为撕除,时间不明。
      路口东南角有家便利店,玻璃门开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抽烟。江照走过去:“你听见声音了吗。”
      “听见了。”他把烟按在门框上,“刹车声,很长,拖了三四秒。”
      “几声。”
      “一声长的,一声闷的。”他说,“长的在前头。”
      江照站在那儿,把这两声在心里排了一遍。长的在前头,说明后车踩了刹车,而且踩住了。闷的那一声,是撞。
      刹车有效,灯不亮。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而且必须同时成立,才能解释周叙白看见的东西。
      “你看清灯了吗。”她问。
      “没看。”男人说,“我出来的时候已经撞上了。”
      她点头,记下“便利店,男,五十岁上下,听见长刹车声约 3 到 4 秒”。
      后座车门开着。安全座椅里坐着一个女孩,五六岁,手里捏着半块饼干,嘴角有渣。她看见江照的反光背心,把饼干举起来。
      “阿姨吃。”
      “不吃,你留着。”
      江照的手在抖。她换到左手拿笔,又换回来,深呼吸两次。勘查表上划了一道偏线,她划掉,重写,字写得比平时小。
      孩子母亲在路肩打电话,声音很高,反复说“她没事,她没事”。说完把手机按在胸口,走过来,手心朝上:“她今天生日,六岁。这种事会不会留记录。”
      “不会。”江照说,“她没受伤。”
      “以后呢。以后查档案,会不会看到她名字。”
      “不会看到。”
      女人点点头,眼泪才下来,落在那只手掌里。
      一个男人抱着孩子往救护车走,走两步又回头:“警官,责任怎么算。”
      “先看病。”江照说,“责任我来算。”
      货车司机走过来。四十来岁,衬衫湿了一片,腋下两团深色。他手里攥着一部旧手机,屏幕上有裂纹,裂纹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
      “我没变道。”他说,“我在这儿停了八分钟。”
      “你怎么知道八分钟。”
      “我看表。”他把手机屏幕翻开,“十五点四十二我停的。我下车看后面,车厢门有个挂钩松了,我挂了两分钟。”
      屏幕上是一段导航轨迹,绿线弯过桥洞。江照看着那条线,记住 15:42。
      “你有行车记录仪。”
      “有。”
      “现在能看吗。”
      他顿了一下。“卡被公司收走了。”
      “谁收的。”
      “车队队长。上周说统一升级,全公司的卡都换。”
      “换了新的给你吗。”
      “没有。”
      江照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遍。全公司的卡都换,换了没给。她抬头看他:“公司叫什么。”
      “广通。”他指了指车厢,“车身上写着。”
      “你在广通几年。”
      “六年。”
      “跑哪条线。”
      “纺织路到南站,一天六趟。”
      “今天第六趟?”
      “第四趟。”他说,“这一趟回去,队长让我把车停库里。”
      “为什么。”
      “不知道。”他咽了一下,“他没说。”
      江照在他名字后面画了个圈,写下“卡”“第四趟”“停库”三个词,用横线连起来。
      她绕到刹车痕的尽头。那里蹲着一个人。
      深灰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一只手机,屏幕上是几条黄色曲线。他抬头。
      “江工。”
      她不认得这张脸。她对脸一向记不住。她认得这个称呼,也认得他胸前的工作牌:周叙白,车险反欺诈调查室。
      卷宗第四页的调查笔录上,签名就是这个名字。八年前那辆被追尾货车的司机。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我们公司接了这个案子的查勘。”他站起来,把手机屏幕转过来,“顺便,我这儿有份东西。”
      他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一张折了四折的 A4。纸软了,边上有透明胶补过的痕,胶带发黄。
      “2018 年 7 月 14 日,我这辆车的 GPS 轨迹。三十秒一个点,15:30 到 15:50。”他指着中间那一段,“车速 32 到 35,没超过 40。这一段是西环路,我没变道。”
      江照接过那张纸。折痕处已经磨破,露出白边。她一行一行看,看到 15:47,手指停住。
      32。15:48 也是 32。
      “你为什么随身带这个。”
      “八年。”他说,“我每年都带,换包也带。”
      “纸质的东西不保险。”
      “手机里也有。这张是原件,我打印的。”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有手写的编号和日期:2018.7.20。字很小,写得很密。
      “你当时看见什么。”她问。
      “后视镜里,她的车没有刹车灯。”
      现场有很多声音。救护车的门、许桐的相机、路肩上的电话。她只听见这一句。
      “你确定。”
      “我确定。我盯着看了两秒。我以为是没踩。”他停了一下,“后来听见声音,才知道她踩了。灯不亮,我看不出来她在减速。”
      “你为什么不在笔录里说。”
      “我说了。”
      她抬头。
      “做笔录的人问我,确不确定。我说不确定,雨天,后视镜有水。”他把手插进裤兜,又拿出来,“后来那句话就没有了。笔录上写的是‘未见异常’。”
      “做笔录的是谁。”
      “一个高的。姓陈。”
      她想起老陈说的那句:高的那个,后来我在电视上见过,好像升了。
      “你后来干什么去了。”
      “开货车到 2021 年。车队散了,我去考查勘员,做了三年现场。”他说,“现在在反欺诈。”
      “为什么去反欺诈。”
      他想了一会儿。“查勘员看的是赔多少。反欺诈看的是该不该赔。”他说,“我想知道该不该。”
      “车队为什么散的。”
      “赔不起。”他说,“2020 年一年出了四起,两起有人伤。保险涨到天上,公司把车卖给个人,司机自己挂靠。”
      “你挂靠了吗。”
      “没有。我把车卖了。”
      “卖给谁。”
      “不知道。中介。”他看着地面,“卖车那天我把行车记录仪的卡拔了,存了三年,后来硬盘坏了。”
      江照听到这里,想起货车司机说的那张被收走的卡。八年,两辆车,两张卡,都不在。
      “你卷宗看过吗。”她问。
      “看过。复印件,四页。”
      “第四页下面有个‘数据来源’栏。”
      “空的。”他说,“我当时以为打印漏了。”
      她没有说话。前天夜里她也是在这一栏停住的。
      她低头看那张纸。纸边有一点汗渍,是他的手印。
      “我第二年写过信。”他说,“寄到支队,挂号,留了电话。没人回。”
      “写过几次。”
      “一次。”他顿了一下,“第三年又写了一封,写在手机里,没发出去。发出去也没用。”
      “你怎么知道没用。”
      “因为没回。”他说,“回信这种事,不用等三年。”
      江照把那张纸按在掌心。她想问他寄的是哪个科室,又想问他为什么不寄挂号信的回执,最后什么都没问。她已经知道那个绿筐。
      “你这八年,看过多少起追尾。”
      “几百起。”
      “有多少辆后车没有刹车灯。”
      “一辆。”他说,“就是那天。”
      风从桥下穿过来,把她背心的一角掀起来。
      “尾号 37,白色两厢。”他说,“名字我在新闻里看到过。韦岚。”
      “你是她女儿。”他说。不是问句。
      她没有答。她把那张 A4 折回原来的四折,沿原来的折痕折,折得很齐。
      “这张纸先放我这儿。”
      “本来就是给你的。”
      他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很旧,边角起了毛,像被人反复从钱包里拿出来又放回去。
      “我不给你我的号码。”他说,“我会打给你。”
      许桐走过来,小声说:“家属在那边等着签字。”
      江照点头。她把名片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周叙白。”
      “嗯。”
      “你那年二十五。”
      “二十五。”
      “你开了几年车。”
      “第五年。”
      她记住这个数字,也记住他说话时不看她眼睛。有的人撒谎才不看你,有的人是怕看见你。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你为什么记我的名字。”
      “我没记你的名字。”他说,“我记的是她的。”
      她把手里的笔换回右手。掌心的汗在笔杆上留了一道印。
      回到车上,她把 A4 放进仪器箱,压在卷尺下面。名片放在副驾的座椅上。
      许桐发动车子:“那个人是谁。”
      “八年前那辆货车的司机。”
      许桐的手在挡位上停了一下:“就是那个没责任的?”
      “嗯。”
      “他现在给保险公司干活?”
      “嗯。”
      “你信他吗。”
      江照看着前面。路口那盏红灯跳成绿灯,又跳回红灯。
      “我信那张纸。”她说,“纸上有时间。”
      车开出路口,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刹车痕的尽头,手插在裤兜里,没有动。货车从他身后开过去,车厢上的“广通运输 027”一晃就没了。
      上到三楼,走廊里有人叫她。
      陈劭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纺织路那个,怎么样。”
      “同款车。痕同一个起点。”
      “同款车多了。”他说,“南城七千辆。”
      “同一个路口,同一个偏摆,三天里两次。”
      陈劭看了她一会儿,把手里的文件换到另一只手。“数据出来再说。”他说,“别先写结论。”
      “我已经有一个人证。”
      “人证。”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轻,“谁的证。”
      她没说。
      他点点头,像是明白了,也像是懒得明白,转身进门,把门带上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她坐下,把勘查表摊开。初步意见一栏是空的。
      她写:碰撞形态,追尾。后车制动痕 33.6 米。同路口同类事故,72 小时内两起。
      写到第三行,她停下来。
      她想写“后车制动灯工作状态待检”,笔尖悬着,没有落。写上去,就要调那辆车的电路;调电路,就要等保险公司定损;等定损,痕迹可能已经被清。
      她把笔放下,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杯子外壁有汗。
      她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备注是“修车老陈”。
      响了两声就接。
      “江工。”
      “陈师傅,广通的车,是不是都在你那儿修。”
      “不来我这儿。”他说,“广通有自己的厂,在环城路。他们的车不进外面的店。”
      “你确定。”
      “确定。有一年我想接他们的保养,去找过,人家说有自己的。”他停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
      “你从来不随便问。”老陈说,“你妈那个灯泡,我收了八年,还在抽屉里。”
      她把电话挂了。她在本子上写:广通自有修理厂,环城路。
      许桐端着两杯水进来,把一杯放她手边:“监控我调了。”
      “怎么样。”
      “路口那个箱子,十五点四十五到十五点五十二,空的。”
      江照抬头。
      “跟前天夜里一样。”许桐说,“七分钟。”
      “检修单呢。”
      “没挂。”许桐把打印出来的日志放在桌上,“这段没有检修记录,也没有故障告警。”
      江照盯着那七分钟。前天夜里那张检修单上写的是 15:47 到 15:52,五分钟。15:42 是货车司机说他停下的时间。
      一个五分钟,一个七分钟。都在同一段。
      她把监控截图存进“2018”,跟 A4 的照片放在一起。文件夹里现在有四个文件:EDR 数据、死亡时间的照片、GPS 轨迹、缺口截图。
      六点十分,许桐从外面回来:“货车司机走了。”
      “去哪儿。”
      “接了个电话,说是队长找他。”许桐把外套挂在椅背上,“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路口。”
      江照把笔放下。
      “他还说了一句话。”许桐说,“他说,他今天本来不该跑这一趟。”
      窗外的天还很亮,六点不到。她拿起那张名片,把号码存进手机。名字那一栏,她打了两个字:货车。
      存完,她打开抽屉,取出 U 盘,把四个文件又拷了一份到另一个盘上。两个盘,一个在抽屉,一个在包里。
      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犹豫。八年前她什么都没留下,这一次她要多留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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