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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四米二
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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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五十,支队三楼的复印机又卡纸了。
江照蹲在机器前,把卡住的那张抽出来,纸边撕掉一角。她复印的是卷宗第三页,现场勘查笔录。这张纸她复印过很多次,闭着眼都知道哪个字在第几行。
她一夜没睡。回到出租屋已经一点半,她把 U 盘插上,解析软件跑了四十分钟,出来一条曲线。碰撞前五秒,车速从 58.4 掉到 31,然后是一段平的,0.7 秒,车速停在 31 不动,刹车信号也是空的。
平的这一段不该存在。要么是传感器掉了,要么是有人把这一段抹了。
她给 U 盘贴了一张标签,写了日期,塞进抽屉最里面。五点半洗了把脸,七点出门,眼底的青是遮不住的。
走廊尽头是主任办公室。门开着。
陈劭在泡茶。夹克挂在椅背上,人还是那件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桌上摆着台历、保温杯、一盆绿萝。绿萝是前年母亲节别人送的,他养到叶子发肥,每周三浇水,谁都不许碰。
墙上挂着一张统计表,每年打印一次,十年一张,卷成筒,用夹子夹着。最上面那张是今年的,数字比去年少了两成,他的字写在右下角:压降有效。
支队里有人说他要退二线了,也有人说他要往上走。江照从没问过。她只知道他每天七点四十到,晚上灯最晚一盏是他关的。
她进门,把复勘记录放在桌上。两页,订书钉钉过。然后她打开卷尺,钩住桌沿,往对面拉。
四米二。零点在桌沿,四米二停在桌子另一头,差一点到他的保温杯。
“这是 38 和 33.8 的差。”她说。
陈劭没看尺,看她。
“你昨晚去桥下了。”
“嗯。”
“几点。”
“零点四十。”
“一个人。”
“一个人。”
他把茶杯放下,伸手把尺子慢慢收回去,卷好,压在复勘记录上。
“你手凉。”他说。
她没接。
陈劭戴上眼镜,看那两页纸。看得很慢,一行一行看,中间停了一次,回去又看了一遍第三行。“三次测量,轮式测距仪,校准记录附后。”他念得像在开会,“差四米二。”
“是。”
“你知道四米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卷宗的 38 不是量出来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人在楼下倒车,倒车雷达一声一声,隔着玻璃传上来。
陈劭把纸放下,摘下眼镜,用指关节按了按眼角。
“我给你三条。”他说,“第一条,这段沥青补过两次,2019 年一次,2022 年一次。摩擦系数不是 0.40 了,你拿旧系数算新路面,四米二能从系数里长出来。”
“补过的路面我单独取了样,痕在旧层上,补的是旁边。”她把手机里的照片推过去,“这是接缝,痕没有压过接缝。”
他看了照片,点头。“第二条,你的测距仪。上次校准是什么时候。”
“上周三,校准单在箱子里,编号 037。”
“有没有见证人。”
她停住。
“第三条,你量的是夜里的湿路面,卷宗写的是白天。湿度不一样,附着系数不一样,你拿夜里的数去顶白天的数,差四米二,也能从湿度里长出来。”
“夜里下雨,白天没下。”她说,“所以我用了湿路面的系数,比干路面低。系数取低了,算出来的速度只会更慢,不会更快。差四米二是往我这边走的,不是往卷宗那边走。”
陈劭看了她一会儿,把眼镜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那两页纸。
“所以你答不了第二条。”
“一个人,半夜,没有见证人。”他说,语气不重,也没有得意,“江照,事故鉴定第一条不是准,是能被人复核。你一个人量的数,我信,法庭不信。”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信你。”他又说了一遍,“但案子不靠信。”
他把台历往前推了推,翻开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7 月专项复核,联系人陈劭。
“这份复勘记录,如果录进系统,系统会生成一个复核申请。申请要过三道:支队法制、市局事故科、省厅专家库。三道走完,最快三个月。三个月之后,结论大概率还是四个字,维持原结论。”
“为什么大概率。”
“因为你要翻的不是一个数。”他看着她,“是六份文书、两份保险理赔、一个已经签字的家属、一份已经归档的现场勘查笔录。你要翻的是一整套已经闭合的东西。”
“签字的家属是我父亲。”
陈劭的手停在台历上。
过了两秒,他说:“我知道。”
这三个字比任何反驳都重。他知道。他当年就知道。
八年前那天夜里,是舅舅陪她在医院办的手续。父亲在电话里说在工地,赶不回来,让她听舅舅的。她记得自己坐在走廊的连排椅上,一直看着电梯门,看它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她等了一个通宵,没等到人。
她压着声音:“那你还签。”
“我签的是现场勘查笔录,不是我写的数。”他把台历合上,“数字是老聂量的。老聂前年走了,脑梗,走得很急。”
“38.0 是他量的。”
“是他填的。”
“填和量不是一个词。”
陈劭没接这句。他伸手把保温杯挪了挪,杯底在桌面上磨出一声轻响。
“他走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说,“就一句,说七月那个案子,数他一直记着。我说记着就记着,别再说了。”
他把她的复勘记录拿起来,对折,塞进右手边的抽屉。抽屉里已经有几份对折的纸,边角露在外面。
“这份先放我这儿。”他说,“别录系统。”
“为什么。”
“录了就要走流程。流程走完,结论还是维持,你却会在这三个月里被所有人当成那个要翻自己母亲案子的疯子。”他顿了顿,“你搭进去的是你自己。”
“我不怕搭进去。”
“我怕。”
他说得很轻。她想起八年前,自己刚进支队,第一次出事故现场,吐在路边,是他递的纸巾,也是他说的那句“看地,不看人”。
“你妈出事那年你 21。”他说,“我把你带进来,不是让你替她死。”
她没有再争。她伸手去拿卷尺,手指碰到桌沿,停了一下。桌上那摞卷宗的最上面一本,边角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她认得那个标签,是八年前家属复印时贴的。
陈劭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拿起手机走到窗边,声音压低:“……是,我知道……省厅那边我来沟通……对,七月这一批……”
她翻开最上面那本卷宗。第二页,死亡时间一栏。
原来的时间被一道横线划掉,横线很轻,像是怕划破纸。上面用黑笔写着 15:52。改动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签名,陈劭。日期是 2018 年 8 月 3 日。
她的手停在纸上,没有动。
窗边的人还在说话。她听见“家属情绪”四个字,听得很清楚。
陈劭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她的手在卷宗上。
他没有立刻走过来,也没有发火。他站在窗边,看了她三秒,然后走过来,把卷宗合上,放回那摞最上面。
“看完放回去。”
“你改了我妈的死亡时间。”
“原来的时间对不上。”
“对不上什么。”
他没答。他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又松开,拧紧。
“15:47 到 15:52,监控空白五分钟。”她说,“你把死亡时间改到 15:52,这五分钟就不重要了。是不是。”
陈劭看着她,看了很久。窗外那辆车终于倒好了,雷达不响了。
“江照。”他说,“你比我想的聪明。所以我才让你别查。”
她拿起自己的卷宗复印件,转身出门。走到楼梯口,她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门没关,他站在桌子后面,没坐下,一只手还搭在那摞卷宗上。
楼下大厅,许桐抱着两杯豆浆等她,杯壁上的水汽已经凉了。
“你手怎么这么凉。”许桐把热的那杯塞给她,“你昨晚是不是又没睡。”
江照喝了一口,豆浆有点糊味,是楼下那家早餐铺的老毛病。
“你脸色跟复印纸一样。”许桐跟在她旁边,压低声音,“主任说什么了。”
“让我别录系统。”
许桐愣了一下:“那你还录不录。”
江照没有回答。她走到大厅的玻璃门前,外面的天亮得很白,昨夜那场雨把台阶冲得发亮。
“XH-07 的录像,八年前有没有异地备份。”她换了个问题。
许桐想了想:“重大事故要报省厅,省厅有个备份库。要权限。”
“谁能给。”
“主任签字。”
江照笑了一下,很轻,几乎没有声音。“那就没有。”
回到自己办公室,她把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一张《尸体处理通知书》,八年前她没敢看,一直夹着,纸已经软了。
家属签字栏:江崇。
签发时间:2018 年 7 月 15 日 01:20。
那天父亲说他在外地工地。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夜里她一个人在医院走廊坐到天亮,走廊的椅子是连排的,中间断了一个位。
她掏出手机,找到父亲的号码,拨出去。
响了很久,接起来。那头有电视的声音,很低。
“爸。”
“嗯。”
“八年前那天,你在南城吗。”
电视的声音还在。三秒,也许是五秒。
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会儿屏幕。屏保是母亲那盆绿萝,拍的时候叶子还很嫩,现在窗台上那盆已经爬满了半面墙。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抽屉,取出 U 盘。桌面上的文件夹叫“2018”,里面现在有两个文件:一份 EDR 数据,一张改动处的照片。
她把照片拖进去。进度条走得很快,一秒都不到。
窗外开始有车按喇叭,一层一层传上来。九点整,支队上班的铃声还没响,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说话。
她坐下,把卷尺搁在键盘边上,尺头朝外。今天还有两起待办的事故复核,都是小案子,一个是剐蹭,一个是电动车闯红灯。
她打开电脑,先做那起剐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