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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协调 周叙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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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叙白在车上跟她说了一句:“他会带一个纸袋来。但他会先问你一个问题。”
“问什么。”
“问你想查到哪一步。”他说,“他这人,一辈子做账,最怕查不到头。”
“我怎么答。”
“实话。”他说,“他听得出来。”
七月二十二,下午三点,城东一间茶馆。
秦立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茶,没动过。他五十七岁,头发梳得整齐,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桌上放一个旧公文包,包角磨出了白线。
“江警官。”他站起来,又坐下,“我没想到会有人来问这个。”
“秦会计。”她说,“谢谢您愿意见我。”
“别叫我会计。”他说,“我退了。2022 年退的。”
周叙白在旁边坐下,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了开始。
“我录个音。”他说,“只做记录,不外传。”
秦立看了一眼录音笔,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录吧。”他说,“我说话算数。”
他把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纸袋边上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一八年度。
“这是 2018 年的费用底稿。”他说,“不是正式账。正式账在 2021 年清算的时候交给评估公司了,我手上这份,是我自己留的底。”
“为什么留。”
“干财务的都留底。”他说,“一是不放心,二是有些账,我签过字。”
他把纸袋推到桌子中间。
她打开,里面是一叠复印纸,A4,边角发黄,装订用一个长尾夹。
第一页是一张表,抬头手写着“2018 年 7 月安全经费支出明细”。
表格是手工画的,横线歪,竖线不直。栏目依次是:日期、事由、金额、支付方式、审批。
她从上往下看。
7 月 3 日,安全培训资料复印,120 元,现金,赵广。
7 月 6 日,车队反光贴采购,860 元,转账,赵广。
7 月 15 日,路面协调,1000 元,现金,赵广。
7 月 16 日,招待费,200 元,现金,赵广。
她停在这一行。
“这一笔。”她说。
“我等你问这一笔。”秦立说。
“路面协调,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说,“协调路面。”
“协调什么路面。”
“没写。”他说,“这一栏只有四个字。我当年问过。”
“您问谁。”
“赵广。”他说,“那时候他还是法人助理,签字用一支钢笔,蓝黑墨水。”
“他怎么答。”
“他说,路上的事。”秦立说,“就这四个字。我追问了一句,他说,你别管,钱我出。”
“现金是他给的?”
“是他给的。”秦立说,“他从自己口袋里掏的,一千,皮筋捆着。我做了凭证,他签了字,我没要发票。”
“为什么不要。”
“要不来。”他说,“他给钱的时候就说,这个不用票。”
她把那一行抄下来,字写得很慢。
一千。皮筋捆着。不用票。跟何守义说的一模一样。
“秦会计。”她说,“这一页上,还有一笔检测费。”
“对。”他把手指点在表格中间,“四千八,7 月 20 日。”
“付给谁。”
“南岭机动车检测站。”
“这个站还在吗。”
“不在了。”他说,“2019 年注销的。注销以后,那块地被一个驾校租了。”
“检测的是什么车。”
“车牌我记不住。”他说,“底稿上有一行备注,写的是‘027 制动复检’。”
她抬头。
027。广通运输 027 号车。2018 年 7 月 14 日晚上,被追尾的那辆厢式货车。
“事故之后,他们又检了一次自己的车。”她说。
“检了。”秦立说,“7 月 20 日,事故后第六天。”
“结论呢。”
“合格。”他说,“报告我看过一眼,制动那一栏写的是合格。检完,报告就收走了,没进账,也没进档案。”
“谁收走的。”
“赵广。”他说,“他说这个不用存。”
她把这一句记下来。
事故后第六天,车队花钱给自己的车做了一次制动复检,结论合格,然后把报告收走。这笔钱,四千八,走了账。
“为什么这一笔走账,那一千不走。”她问。
“四千八有发票。”秦立说,“检测站开票。一千没有。”
“有票的进账,没票的也进账。”她说,“区别在哪。”
“区别在,有票的那笔,将来能解释。”他说,“没票的那笔,将来只能说,我忘了。”
她把这句写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周叙白在旁边问:“秦会计,2019 年罩面的时候,广通有没有给市政递过东西。”
秦立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说,“一条痕要保住,得有人提前打招呼。”
秦立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有一份。”他说,“建议书。3 月底递的,4 月初回的。”
“什么内容。”
“说西环路 K0+180 到 K0+240 这一段,地下有管线,建议保留原路面结构,暂缓铣刨。”
“真的有管线吗。”
“没有。”秦立说,“这一段我熟,我 2009 年在那条路上做过管线普查。那一段底下什么都没有,就是土。”
“建议书是谁写的。”
“不知道。”他说,“盖的是广通的章,签字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您手上有没有这份建议书。”
秦立没有立刻答。他把公文包拉过来,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纸,纸是复印件,右上角有一个骑缝章的残边。
“这个。”他说,“我留了一份。当时觉得不对劲,就复印了。”
她接过来。
抬头:关于西环路 K0+180 至 K0+240 段沥青罩面施工的建议。
正文三段,第一段讲管线,第二段讲施工安全,第三段讲“建议该段暂缓铣刨,待管线位置确认后再行施工”。
落款是公司名,盖了章,日期 2019 年 3 月 28 日。
落款下面还有一栏,经手人。那一栏被涂过,黑色的一团,涂得很用力,纸都起毛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手电,斜着打光。
涂黑的地方,底下有笔压。纸被写过,压出一道浅沟。
她把纸翻过来。
背面有手写的批注,蓝黑墨水,一行小字,写得很快。
“同意暂缓该段铣刨,注意施工安全,痕线位置另做标记。”
下面一个签名。
两个字,笔画有棱,最后一笔往上挑。
陈劭。
她看着那两个字,很久没有动。
“江警官。”秦立叫她,“你怎么了。”
“没事。”她把纸放平,手指压在签名上,“这个签名,您认得是谁吗。”
“认得。”秦立说,“市交警支队事故技术鉴定中心,陈主任。2019 年那会儿,市政请他们出技术意见,他签字。”
“他签这个,算什么。”
“算技术把关。”秦立说,“市政要动一段路面,涉及到事故现场、痕迹,得请他们看一眼。他签了,市政才敢动。”
“他签的是同意暂缓。”她说,“不是同意保留。”
“对。”秦立说,“他写的是暂缓,还让他们做标记。做标记,就是把痕的位置画出来。”
她低下头,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
痕线位置另做标记。
他知道那条痕在哪儿。他让施工的人把痕的位置标出来。
然后那一段还是被铣刨了,只有两块补块被留下。
“秦会计。”她说,“这份建议书,市政那边有没有回文。”
“有。”他说,“回文我见过一次,写的是‘原则同意,分段实施’。”
“分段实施。”
“就是不全照办。”他说,“你建议整段别动,人家回你分段实施。最后只留了两块,其他全刨了。”
“两块为什么留。”
“因为那两块下面有东西。”秦立说,“我当时不懂。现在听你这么一问,我懂了。”
茶馆的服务员过来添水。秦立把杯子往前推了推,等服务员走了,才开口。
“江警官,我问你一句。”
“您问。”
“你查这个,查到哪一步了。”
“查到路面。”她说,“查到了两块补块,一片灯罩,一张出工条。”
“查到人呢。”
“还没有。”
“那你别查了。”他说。
她看着他。
“我 2021 年被叫去谈过一次话。”他说,“谈了两个小时。谈完我就打了退休报告。他们还问我,账上有没有别的。”
“您怎么答。”
“我说没有。”他抬起头,“我说没有,是因为我那时候真的怕。我怕的不是他们,是我自己。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四年,那些账都是我做的。我签过字。”
他把手放在公文包上,指节有点白。
“这份底稿,我给你。”他说,“但你别提我的名字。你要提,我就说我没给过。”
“可以。”她说,“我按匿名来源登记。”
“匿名也不行。”他说,“你连匿名都别写。你就说,是从一家评估公司的旧档案里找到的。”
“那不是事实。”
“事实是,”他看着她,“我这个人还想在城里住下去。”
她沉默了几秒。
“我写‘来源不便公开’。”她说,“不写你的名字,也不写假的。”
他想了想,点头。
“行。”
四点二十,她把底稿复印了一份,原件装回纸袋,还给他。
“原件您留着。”她说,“我只要复印件。”
“为什么。”
“因为原件在您手上,您才安全。”
他把纸袋抱在怀里,站起来,又坐下。
“江警官。”
“嗯。”
“2019 年那份建议书,我看过很多次。”他说,“我一直觉得那个签名有点怪。”
“哪里怪。”
“日期。”他说,“2019 年 4 月 11 日。”
“怎么了。”
“市政的罩面是 5 月 19 号验收的。”他说,“他 4 月 11 号就知道这一段要动,还知道要留标记。可那时候,方案还没定。”
她把手里的笔停住。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秦立说,“有人比他更早知道。”
五点,她回支队。
她先把底稿复印件登记,来源写“来源不便公开,2026 年 7 月 22 日,城东”。老苗看了一眼,没问,只在登记本上写了两行。
然后她把建议书复印件和 2019 年的验收单摊在一起。
验收单上写着:原路面有陈旧制动拖印一道,长约五十米,已随铣刨清除。
建议书背面写着:同意暂缓该段铣刨,痕线位置另做标记。
两份纸,隔了一个月,说的是同一段路。
一份要求别动,一份写着已经清了。
她拿尺子量两行字的间距,量完觉得自己有点傻,把尺子放下。
六点,她去陈劭办公室。
他正在收拾桌面,把一个文件夹放进抽屉。
“主任。”
“说。”
她把建议书复印件放在他桌上,背面朝上。
他看了一眼,手停住。
“这是我签的。”他说。
“我知道。”
“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痕线位置另做标记’,是您写的。”
“是我写的。”
“为什么写这一句。”
“因为市政要动这一段,动了以后痕就没了。”他说,“我让他们把痕的位置画出来,留个记录。这条痕在卷宗里有,在照片里有,在路面上也该有个参照。这是我当时能做的。”
“那为什么只留了两块。”
“因为回文是‘分段实施’。”他说,“我给的是技术意见,不是命令。施工方怎么分,我管不了。”
“您知道那两块下面有东西吗。”
他看着那张纸,没有立刻答。
“不知道。”他说,“我 2019 年让他们做标记,是让他们在路面上画线。画完,痕的位置就有了参照点。我不知道他们把那两块留了下来。”
“您说的是真的。”
“你可以不信。”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你也可以现在写一份报告,说陈劭在 2019 年给一份假建议书签了字,签字人是广通找来的。你写完交上去,我签收。”
她站着,没有动。
“主任。”她说,“我今天不是来告您的。”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问您一个问题。”她说,“2019 年 4 月 11 号,市政还没定方案,您怎么知道要签这份建议书。”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看了很长时间。
“因为有人先给我打了电话。”他说,“市政的老周,说他收到一份建议书,问我能不能出个意见。我说,你把件给我看。他给了我,我看了,就签了。”
“老周现在在哪儿。”
“退休了。”他说,“2021 年退的,比我还早半年。”
“他有没有说,建议书是谁送去的。”
“没有。”陈劭说,“他只说,是路上的人。”
她把这句话记下来。
“主任。”她说,“那一千块,您知道吗。”
“哪一千块。”
“2018 年 7 月 15 号,广通支出的一千块现金,事由写路面协调。”
他抬起头。
“你怎么查到的。”
“有人给了我一份底稿。”
“谁。”
“来源不便公开。”
他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很短。
“江照。”他说,“你现在学会说话了。”
“我跟您学的。”
“不是我教的。”他说,“是这行教的。”
他把建议书复印件推回来。
“这一份,别放办公室。”
“放哪儿。”
“你已经知道了。”他说,“你上次问我,我告诉你三处。现在四处。”
“第四处是什么。”
“你爸那儿。”他说,“你爸是个工人,家里有个铁盒子。他不看,也不会扔。”
她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我家有铁盒子。”
“我不知道。”他说,“我猜。工人家里都有。我爸也有一个。”
她拿着复印件出门,走到走廊尽头,停下。
她想起她父亲说过的一句话,说那年他不该走。她想起那个铁盒子,红色的,掉漆,装过月饼,放在衣柜顶上,她小时候踩着凳子去偷看过。
里面有什么,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打开过。
她小时候问过她爸,那盒子里装的什么。她爸说,装的旧东西。她问什么旧东西,他说,说了你也不懂。
后来她长大,那盒子一直在衣柜顶上,落了一层灰。她搬出去住以后,回去的次数不多,每次都想问一句,每次都没问。
今晚她想问。
晚上八点,她回到家,把建议书复印件摊在桌上,把 2019 年的验收单照片打印出来,并排放在一起。
左边那张:同意暂缓该段铣刨,痕线位置另做标记。陈劭,2019-4-11。
右边那张:已随铣刨清除。2019-5-19。
中间隔三十八天。
这三十八天里,有人做了一个决定:整段不动不行,那就动,只留两块。
她拿起笔,在两张纸中间画了一条线,写上日期:3 月 28,4 月 11,5 月 19。
线画完,她把笔放下。
手机响,周叙白。
“秦立刚才给我打了电话。”他说,“他说他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2018 年 7 月 16 号,他去市政送一笔款。”他说,“在市政门口的登记本上,看到过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赵广。”他说,“登记事由写的是‘送材料’。”
“7 月 16 号。”
“对。”周叙白说,“事故后第二天。”
她握着手机,站在桌边。
事故后第二天,赵广去市政送材料。那天何守义在桥下补路面。
“他还说了一句。”周叙白说。
“说什么。”
“他说,那个登记本还在。”他说,“市政的传达室,一年一本,堆在库房。2018 年那本,说不定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