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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登记本   七月二 ...

  •   七月二十三,早上八点四十,她带着介绍信到了市政工程管理所。
      介绍信是昨天下午开的,抬头写“因工作需要,调阅 2018 年度西环路路面施工及来访登记档案”,底下盖了支队的章,有效期三天。
      老王在门口等她,帽子换了一顶干净的。
      “介绍信带了?”
      “带了。”
      “跟我来。”他说,“管库房的是后勤,姓黄,不好说话。”
      “怎么不好说话。”
      “她要东西,得看批条。”老王说,“你跟她讲道理没用,跟她讲程序有用。”
      后勤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一台旧打印机在响。
      黄秀兰,五十岁上下,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桌上摆着三串钥匙。
      “调档案。”她把介绍信拿过去,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遍日期,“三年有效期的介绍信,我第一次见。”
      “支队开的,有效期三天。”江照说。
      “三天。”她把信放下,“你要调什么。”
      “2018 年的来访登记本,还有 2018 年 7 月的路面施工记录。”
      “来访登记本不在档案里。”她说,“那东西在库房,属于杂物。”
      “能看吗。”
      “能看。”她说,“不能拿走,不能复印。要看,我陪你下去。”
      “复印要谁批。”
      “所长。”她说,“所长出差了,周五回来。”
      江照在心里算了一下,周五是二十五号,她的七天到二十七号。
      “那就先看。”她说。
      库房在地下,一层,铁门,门上贴着“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
      黄秀兰用第二串钥匙开门,门轴响了一声,里面的空气涌出来,潮,混着纸和霉的味道。
      灯管亮了两根,第三根闪了几下才亮。
      纸箱堆到天花板,一排一排,编号写在箱侧,字迹各不相同。有几箱塌了角,箱口敞开,露出里面的档案袋。
      地上有一道水痕,从墙角延伸出去,一米多长。
      “去年地下室返潮。”黄秀兰说,“泡了两箱,晒过,纸都硬了。”
      “泡的是哪两箱。”
      “那边。”她指了指角落,“2016、2017 的施工图。”
      “2018 的呢。”
      “2018 的在最里面。”她说,“那年搬过一次库,编号乱。”
      老王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把手电。
      “江工。”他小声说,“这库三年没人进来过了。”
      “你怎么知道。”
      “灰。”他用手电照了一下地面,“你看这灰,脚印就我们几个。”
      他们从最外排开始找。
      箱子上贴的标签有的写“施工”,有的写“验收”,有的写“财务凭证”,还有一箱写“杂”。
      她蹲下去,一箱一箱看。
      第一排:2019 年的罩面施工资料,六箱,编号齐。
      第二排:2020 年到 2022 年的养护记录,四箱。
      第三排靠里,标签糊了,只看得清一个“8”。
      她把那一箱拖出来,箱子很沉,底下的纸被压得板结。
      打开,里面是门卫交接记录、值班表、来访登记本。
      登记本一共五本,硬皮,封面用黑笔写着年份:2017、2018、2018 补、2019、2020。
      “2018 补。”她拿起来,“这是什么。”
      黄秀兰凑过来看了一眼。
      “补的。”她说,“原来的丢了,后来补了一本。”
      “什么时候补的。”
      “不知道。”她说,“我 2020 年才接这个岗。”
      她把“2018”那本翻开。
      第一页是 1 月 2 日,最后一页是 12 月 28 日。字迹有三个人的,中间换过一次笔。
      “这本是原始的。”她说。
      “你怎么看出来的。”
      “日期连着,纸的颜色一致,页脚的编号钢笔写的,一直连到最后一页。”她翻到最后一页,“补的那本,纸太白。”
      她先把“2018 补”那本翻开,翻到七月。
      7 月 16 日那一页,只有一行:广通运输,送材料。
      没有时间,没有同行人,没有姓名。
      “补的这本,写得比原来的简。”她说。
      “补的东西都简。”黄秀兰说,“照着别的记录抄的。”
      “照着哪儿抄的。”
      “不知道。”黄秀兰说,“我那会儿还没来。”
      她把这本合上,放回箱子。补的那本在,原的那本也在。两本并排,一个写得细,一个写得粗。有人补过,补的时候不知道该写谁。
      她翻到七月。
      7 月 14 日那一页,上午有两个人来,一个是送水的,一个是修空调的。下午空白。
      7 月 15 日,上午空白,下午一行字:市交警支队,两人,查看路面。
      7 月 16 日,上午九点四十:广通运输,赵广,送材料。
      同行人一栏,写了两个字。
      她把本子举到灯下。
      吴楠。
      她盯着那两个字,把本子放下,又拿起来。
      “怎么了。”老王问。
      “没什么。”她说,“一个名字。”
      7 月 16 日下午三点二十,又一行:市交警支队事故技术鉴定中心,陈劭,查看现场材料。
      同一天,两个人在同一个本子上,一个上午,一个下午。
      上午送材料,下午看材料。
      她把这两行拍下来,正面一张,特写一张。黄秀兰在旁边看着,没有阻止。
      “能抄吗。”她问。
      “抄可以。”黄秀兰说,“抄完我核对。”
      她抄了五行,抄完把本子递过去。黄秀兰一个字一个字对,对完点头。
      “行。”
      她接着往后翻。
      七月的记录到 31 日,八月一日有一行,八月二日有一行,八月三日那一页,没有了。
      不是空白,是没有。
      她翻过去,8 月 4 日的记录直接接在 8 月 2 日后面。
      装订的位置有一道撕口,从装订线一直撕到页边,撕得很干净,只留下一圈毛边。
      她把本子凑近了看。
      撕口很新。纸的断面上没有灰,没有发黄,边缘是白的。
      “这一页谁撕的。”她问。
      “不知道。”黄秀兰说,“我接手的时候就这样。”
      “你接手的时候,检查过吗。”
      “没有。”她说,“这种本子,一年一摞,我只看数量。”
      “数量对得上吗。”
      黄秀兰想了想。
      “页数我没数。”她说,“我只看了封面。”
      江照把整本本子拿起来,翻了翻厚度,又翻到装订处,用手指压了压。
      撕口下面的装订线松了一段,比别处松。
      “撕的时候用力了。”她说,“从装订线往外扯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撕的人急。”她说,“慢慢撕,会把纸撕整齐。急着撕,会连装订线一起扯松。”
      她把本子放回箱子,蹲下去,把箱底的碎纸一片一片捡起来看。
      大部分是空白的边角,有几片印着表格线。
      她在一片碎纸里看到一点红。
      半张指甲盖大小,红色的,边上有一圈弧。
      她把那片纸夹起来,对着灯。
      红的颜色是印泥的红,不是纸的红。弧形是印章的边。
      印章的边里面,有两个字的笔画,被撕断了一半。
      她认了很久。
      “运”。
      一个“运”字,只剩左边那一半。
      她把手垂下来,蹲在地上,看着那半张纸。
      广通运输的章。盖在 8 月 3 日那一页上,然后那一页被撕了,撕的时候带走了一小块,落在箱底。
      “江工。”老王在她后面叫她,“你蹲那儿干什么。”
      “找到了。”她说。
      “找到什么。”
      她把那片纸放进物证袋,编号,写:市政库房,2018 来访登记本箱底,撕口处散落纸片,含印章残边。
      “老王。”她说,“这个库房,除了黄姐,谁还有钥匙。”
      “两把。”他说,“一把在她那儿,一把在所长办公室的抽屉。”
      “还有别人拿过吗。”
      “有。”他说,“上个月有人来查过东西。”
      她回头。
      “谁。”
      “不知道名字。”老王说,“一个男的,四十多,跟所长一起来的,在下面待了一个多小时。”
      “什么时候。”
      “六月中。”他说,“我记得,因为那天我在下面搬管子,看见他们下去。”
      “他拿了什么走。”
      “不知道。”老王说,“他上来的时候手里是个牛皮纸袋,不厚。”
      她把这句话记下来,写了日期,让老王在她本子上签了个名。
      老王签完,把笔还给她。
      “江工。”他说,“我跟你说个事。”
      “嗯。”
      “八月三号那页。”他说,“我 2018 年看过这本。”
      “你记得上面写的什么?”
      “不记得。”他说,“我就记得那天有人来,穿短袖,个子高,跟门卫说了几句话,门卫就把本子拿出去了。”
      “拿出去了。”
      “拿到门卫室外面。”他说,“他们在外面说,我在里面扫地。”
      “你听见什么了。”
      “听见一句。”老王说,“那个高的说,这页空着,别补。”
      她把本子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压了一下。
      这页空着,别补。
      八年后,这句话从两个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一次在库房,一次在这儿。
      十一点半,他们从库房上来。她把物证袋交给黄秀兰登记,黄秀兰在登记表上写了两行,问她:“这个你要带走?”
      “要带走。”她说,“走物证程序,我给你开接收单。”
      “那你得给我一张。”黄秀兰说,“我这儿也要留底。”
      “我下午送来。”
      “行。”黄秀兰把钥匙串挂回腰上,“江警官,我多一句嘴。”
      “您说。”
      “这个库,我一个人管了六年。”她说,“我知道里面有什么,也知道谁来拿过。我不问,是因为问了也没用。”
      “现在呢。”
      “现在有人问了。”她说,“我配合。”
      中午,她和老王在市政对面的面馆吃饭。老王要了一碗牛肉面,加了一个卤蛋,吃得很快。
      “江工。”他放下筷子,“那个章的角,能验出来吗。”
      “能。”她说,“印章有编号,广通的公章在工商有备案。把一个角对上整章,能验。”
      “验出来,能说明什么。”
      “说明 8 月 3 日那一页上,盖过广通的章。”她说,“说明那天他们来过,办过事,还留了纸。”
      “那他们为什么撕。”
      “因为那张纸上有他们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老王点点头,把碗推开。
      “我这辈子没跟这种事打过交道。”他说,“我就是补路的。”
      “补路的也是证人。”她说。
      他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下午两点,她回支队,把纸片和照片交技术组。
      老苗把纸片放在显微镜下看了五分钟,抬头。
      “印泥是真的。”他说,“老式印泥,朱砂,不是现在那种水性印油。”
      “能比对吗。”
      “要有整章。”他说,“工商备案的样本,走公函调。快的话,一周。”
      “一周我没有。”她说,“我剩四天。”
      “四天够我做一件事。”老苗说,“我把这个角的弧度量出来,跟他们 2018 年在别的文件上盖的章比。如果弧度对得上,不用等备案样本。”
      “那要多久。”
      “两天。”他说,“你给我找几张 2018 年广通盖过章的文件。”
      “建议书上有章。”
      “那是复印件。”他说,“复印件不能比。要原件。”
      她站在那儿,想了想。
      “出工条上没有章。”她说,“检测报告上可能有。检测站注销了,报告被赵广收走了。”
      “那就找别的。”老苗说,“合同、备案、年检表,任何一张 2018 年他们盖章的原件。”
      “我去想办法。”
      四点,她去陈劭办公室,把登记本的照片放在桌上。
      他一张一张看,看到 7 月 16 日那两行,手指停住。
      “上午他送材料,下午我去看材料。”他说,“同一天。”
      “同一天。”她说,“您去之前,知道上午有人送过材料吗。”
      “不知道。”他说,“我是接到市政的电话去的。”
      “市政谁打的电话。”
      “老周。”
      “老周跟您说,材料是谁送的了吗。”
      “他说广通送了材料,让我去看看路面情况。”陈劭说,“我去了,看了路面,看了照片,走了。”
      “您看的是哪份照片。”
      “现场照片。”他说,“卷宗里的那套。”
      “那套照片,是谁送去的。”
      “不知道。”他说,“我到了以后,材料已经在桌上了。”
      她把这句话记下来。
      “还有这个。”她把那片纸的照片推过去,“8 月 3 日那页被撕了,箱底留了半个章的角。”
      他看了很久。
      “运。”他说,“广通的。”
      “对。”
      “8 月 3 日。”他把照片放下,“那天我改了死亡时间。”
      她抬头。
      “卷宗上 15:47 划成 15:52,签名是您,日期 2018 年 8 月 3 日。”
      “是。”他说,“那天上午我在办公室改的,改完盖了我们的章。”
      “广通的章为什么会在那一页上。”
      “我不知道。”他说,“你问的这个问题,我答不出来。”
      他把椅子转了一点,看着窗外。
      “江照,我告诉你一件事。”他说,“8 月 3 日那天下午,有人来找过我。”
      “谁。”
      “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他说,“四十来岁,穿短袖,个子高。他说他代表广通,来问案子结不结。”
      “您怎么答。”
      “我说,材料齐了就结。”他说,“他说,那就快一点。”
      “您有没有问他名字。”
      “问了。”陈劭说,“他说他姓吴。”
      她把手放在桌上,手指并起来。
      姓吴,个子高,短袖,四十来岁。2018 年 8 月 3 日,市政库房;2019 年 7 月 20 日,支队库房;2026 年 7 月 20 日,桥下的锥桶外面。
      同一个人,三次。
      “主任。”她说,“这个人,现在叫吴楠,广通安全生产部副经理。”
      陈劭没有表情。
      “你现在知道的,比我多。”他说。
      “我多的是名字。”她说,“您多的是时间。”
      他笑了一下,笑得没有声音。
      “四天。”他说,“你还剩四天。四天里,你能拿到那个章的原件比对吗。”
      “我在找。”
      “找什么。”
      “任何一张 2018 年广通盖过章的原件。”
      “还有。”他说,“四天里,你要是拿不到比对结果,会有人来问我要进度。”
      “谁问。”
      “监察室问过一次,问我这个复勘为什么批。”他说,“我说,路面有疑点,不批不行。”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
      “这个。”
      她打开。
      里面是一份《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的送达回执,一式两联,第一联签收人,第二联存根。日期 2018 年 8 月 6 日。
      底下盖着两个章。一个是支队的,一个是广通运输的公章,红色,很清楚。
      “这是原件。”他说,“送达要留底。我这人有个毛病,送达的东西我自己留一份。”
      “您知道这上面有广通的章。”
      “知道。”他说,“我留了八年,今天才想起来它有用。”
      她拿着档案袋,站在门口。
      “主任。”她说,“谢谢。”
      “别谢我。”他说,“谢我这个毛病。”
      晚上七点,她把回执送到技术组。老苗接了,看了看章,说:“这个清楚,能比。”
      “两天。”
      “两天。”他说,“我加班。”
      她回到家,吃过饭,坐在桌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叙白的消息:明天我去查吴楠的社保记录,看他哪年进的广通。
      她回:好。
      然后她拿起车钥匙,出门。
      她父亲住在老小区,六层,没电梯。她上楼,走到四楼,站在门口,听见里面电视在响。
      她抬手,敲了一下,又停下。
      门里传来她父亲的声音:“谁。”
      她没有答。
      站了大概十秒,她转身下楼。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走到三楼,灯灭了。她站在黑里,摸到扶手,一格一格往下走。
      她站在楼下,抬头看四楼。窗户亮着,电视的光在窗帘上动,一会儿白,一会儿蓝。
      她父亲大概又在看那个台,看钓鱼,看别人在河边坐一下午。
      铁盒子在四楼那间屋的衣柜顶上。她今晚没有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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