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归途温予莲 ...
-
往回走的路上温予莲忽然停了脚步,往操场边上那排梧桐树看过去。
尘池添顺着他的目光看:树底下蹲着个女生,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旁边的男生手足无措地挠头,嘴里说着什么,另一只手悬在半空,想拍拍她肩膀又不敢落下去,就那么悬着,被定住了似的。
尘池添辨认了一下,那男生是隔壁三零七的,曾毅的同桌,好像姓周吧,军训的时候站他附近,个子不高,黑黑瘦瘦的,跑起步来胳膊甩得特别开。女生不认识,大概是别的班的。
温予莲看了一会儿,迈步往那边走,尘池添跟在后头。走近了听见那女生在哭,声音压得很低,闷在胳膊里,男生蹲在旁边小声劝:“我真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哭了,我道歉还不行吗。”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越说越急,越急越干巴,最后自己也没词了,只剩两只手在那儿搓膝盖。
温予莲走到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没蹲下去,也没伸手,就站着问了一句:“需要帮忙吗?”
男生抬头看见他俩,愣了一下,摆手说不用不用,脸涨得通红。女生从胳膊里抬起脸,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拿袖子抹了一把说没事,就是吵了两句,说话时勉强扯了个笑。
温予莲点了下头,没再多问,转身就走。尘池添跟上去,走远了才问:“你认识?”
“不认识。”温予莲说,“看看有没有事。”
“要是有事呢?”
“叫老师。”温予莲看了他一眼,“我不会安慰人。”
尘池添想了想,觉得这逻辑确实很温予莲。需要就帮忙,不需要就走,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男生已经蹲回去了,这回手终于落在了女生背上,轻轻拍着。女生没再躲。
晚上食堂人更少,窗口只开了一个,菜品也不多 :土豆丝、油焖茄子、还有半盆看着像中午剩的西红柿炒蛋,汤水都沁了出来。
尘池添要了份土豆丝,便宜、量大、下饭,三块钱能配一整盘米饭。阿姨舀了一勺,在盆沿上磕了磕,又补了小半勺,扣在米饭上。温予莲要了份油焖茄子,名为“油焖”,实为“油泡”,茄子软得没脾气,油多得能反光,吃完盘底那层油,够再炒一盘青菜。
吃到一半,项阳从食堂门口进来,头发湿漉漉的,毛巾搭在脖子上。看见他俩端着盘子过来一屁股坐下,盘子里堆满三样菜,土豆丝盖在米饭上,茄子叠在旁边,西红柿炒蛋的汤把米饭边缘染红了一圈。
刘伟不在,项阳话匣子照样开:“你俩也没回家啊?我下午打了一下午球,现在胳膊都抬不起来。”说着抬了抬胳膊演示,龇牙咧嘴的。
“没。”尘池添只答了前半句。
项阳咬了口鸡蛋:“我跟高三几个打的,人家三打三缺人,我顶上。结果被虐了。”他嚼了两下,补充道,“有个高个儿,得有一米八五,胳膊一举我连框都看不见。”说完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说话含含糊糊,“不过我也盖了他一个,真的,打手上了,裁判没吹。”
“那你盖着他没有。”尘池添问,语气平平。
项阳噎了一下,使劲咽下去:“盖了一个!真盖了!打手上了,裁判没吹。”他拍了拍自己胸口,“这儿,结结实实拍他小臂上,啪一声,我手都麻了。”
尘池添“嗯”了一声,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夹了根土豆丝。项阳等了等,转头看温予莲,温予莲正专心对付一块茄子,也没接话。项阳嘬了下筷子头,悻悻地扒了口饭。
吃完饭项阳把盘子一推,打了个饱嗝:“回宿舍回宿舍,我腿还酸着呢,下午打球打过头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自己低头看了看,又拍了拍大腿,“这就抗议了。”
出了食堂门,九月傍晚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得项阳缩了缩脖子,又把湿毛巾往肩上一搭,像个刚出澡堂子的老头。
他们并肩走着,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一天半的假期没起什么大波澜。
晚上刘伟和赵志远前后脚回了宿舍。
刘伟真拎了一饭盒酱牛肉,把饭盒往小桌上一搁,盖子一掀,酱香味儿窜得满屋都是。
项阳本来躺床上揉腿,闻到味儿一骨碌翻起来,速度比下午接球还快,踩着拖鞋凑过去,伸手就要捏。
“洗手去。”刘伟把饭盒往旁边一挪,“你摸完篮球摸手机,那手上多少细菌。”
项阳把手往屁股后头的裤子上蹭了两下:“蹭干净了。”
“你那叫干净?你那叫给裤子抹匀。”
项阳嘟嘟囔囔去了,卫生间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他唱的一句“洗刷刷洗刷刷”,唱到一半忘词了,又哼哼着把调子接回去。
“你妈手艺可以啊,这牛肉酱得透。”项阳夹了一片塞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就眯起来了。
“那可不,我妈昨儿晚上炖的,炖完在汤里泡了一宿。”刘伟把筷子分发给其他人,筷子头朝外递,还挺讲究,“都来尝尝。我妈说了,让我别全吃完,给同学分分。”
尘池添没推,夹了一片,嚼完点了下头:“咸淡正好。”
刘伟等了两秒:“没了?”
项阳转头冲刘伟乐:“老尘评价‘咸淡正好’,这已经是很高规格了。”
刘伟给了项阳一下:“你少贫,牛肉堵不上你的嘴。”
赵志远坐在自己床上翻包了,掏出一袋苹果往桌上一墩:“我奶让带的,说给宿舍同学分,还特意嘱咐我挑大的拿。”
他挑了一个最大的,在衣服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头,“甜,我奶挑的确实行。”着把袋子往桌中间推了推,“都拿都拿,别客气,谁不吃我奶下回不让我进门。”
说着看见尘池添桌上摊着的数学练习册,集合那章页边画了好几个韦恩图,歪歪扭扭的,“老尘假期这么用功?”
“卡了几道题,硬着头皮做了。”尘池添把练习册合上塞回书包。
刘伟一边嚼牛肉一边问项阳:“你这两天没把宿舍拆了?”
“我是那种人吗?”项阳嘴里还塞着肉,含含糊糊的,“我就打了两场球,看了两部恐怖片,还把你床上那包抽纸用了一半。”
“我说我纸怎么下去那么快!”刘伟又给了他邦邦两拳,这回是真使劲了,项阳哎哟一声往旁边躲,肩膀撞到赵志远胳膊上,赵志远手里的苹果差点飞出去。
几个人围在桌边把酱牛肉和苹果分着吃了,赵志远又翻出一包瓜子,嗑得咔嚓咔嚓响,瓜子壳在桌上堆成一个小山包。
项阳吃完肉又想起来自己下午打球的事,从手机里翻出几张照片给人看,是他在三分线外跳投的抓拍,角度选得挺好,显得腿长胳膊长。
刘伟说“你是不是专门找人蹲地上给你拍的”
“那是我自己架在三脚架上定时拍的”项阳回他,语气满满的骄傲。
赵志远一口瓜子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咳了两声,捶了捶胸口:“你他妈连三脚架都带了?去打球的还是去拍写真的?”
项阳把照片划拉到下一张,还想接着吹,刘伟一把按住他手机:“行了行了,知道你腿长了,赶紧收拾收拾,晚自习快开始了。”
项阳一看时间,嗷一嗓子从椅子上弹起来,拖鞋都差点甩飞一只。赵志远把瓜子壳往垃圾桶里一倒,顺手拿湿巾擦了擦桌子,宿舍里一股酱牛肉混着苹果的味儿还没散干净。
尘池添把书包拉链拉好,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桌上剩的牛肉和苹果核,顺手把饭盒盖扣上,苹果核拢进垃圾袋里系了个口。
到教室的时候铃还没打,但人已经坐得差不多了。
温予莲今天管纪律,已经提前坐在讲台上了,正拿笔在草稿纸上划拉,不知道在算什么,纸上密密麻麻一堆数字和符号。
晚自习头二十分钟还算安静,只有翻纸声和笔尖划拉的动静。
项阳写了不到半页英语,就开始坐不住了,腿在桌子底下抖,抖得椅子跟着轻轻晃。
赵志远坐他后头,拿笔帽戳了他一下后背。 项阳老实了不到五分钟,又开始转笔,啪嗒一声笔掉地上,咕噜噜滚到前头去了。他猫着腰去够,脑袋差点磕桌角上。
温予莲没管他,低头做自己的题。
陈瑞突然出声了:“项阳,你凳子底下安弹簧了?”声音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项阳刚把笔捡起来,手还撑在桌面上,整个人僵了一下,回头咧嘴冲陈瑞笑了笑:“没没没,不抖了。”
安静了大概十分钟。
赵志远大概是觉得无聊了,拿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猪头,撕下来揉成团,瞄准项阳的后脑勺弹了过去。
纸团砸在项阳头发上弹开,滚到过道里。项阳回头瞪了他一眼,赵志远装模作样地低头看题,嘴角憋着笑。
陈瑞把笔放下了。
他没说话,站起来,走到赵志远桌边,伸出手。
赵志远抬头看他,装傻:“干啥?”
“纸团,拿来。”
“什么纸团,我这儿没——”
陈瑞没跟他废话,直接从他桌洞里把那沓草稿纸抽出来,上面还画着好几个猪头,其中一只标注了“项阳”俩字。
他把草稿纸往赵志远桌上一拍:“要么你现在自己把纸团捡回来扔垃圾桶,要么我记你名字明天交班主任。”
赵志远嘴硬了两秒,看见陈瑞表情不像开玩笑,嘴里嘟囔着“捡就捡”,弯腰把过道里的纸团捡起来,扔进了教室后面的垃圾桶。
陈瑞回座位之前,扫了一眼项阳:“你也是。再让我听见你笔掉地上,你俩明天课间操时间去办公室跟老刘解释。”
项阳缩了缩脖子,把笔往笔袋里一插,老实翻开了英语练习册。
温予莲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教室又恢复了翻纸声和笔尖划拉的动静,比刚才还安静些。
项阳偷偷回头冲赵志远比了个口型:比咱地中海还烦。
赵志远用笔帽指了指陈瑞的方向,意思是你敢说你去说。
项阳转回去,老老实实写了半页阅读题,一直到下课铃响,腿都没再抖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