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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四人图书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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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十五,他到图书馆三楼的时候温予莲已经坐下了。
靠窗那排,桌上摊着本子和笔,旁边搁了瓶矿泉水。
尘池添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温予莲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没说话,继续写。
刘伟和赵志远前后脚到,一人抱了个本子。
刘伟坐下就掏手机:“我先看看班级群里别人怎么写的。”
“你抄啊?”赵志远斜眼。
“我参考,参考能叫抄吗。”刘伟划了两下屏幕,忽然乐了,“项阳发群里一段,写的是‘在教官的谆谆教诲下我们磨练了意志品质’,教官什么时候教诲了?他说的不是‘死了也得走完再死’吗?”
赵志远憋笑憋得直抖,温予莲头都没抬,笔在纸上沙沙地走。
尘池添翻开自己的本子,第一行写了“军训总结”四个字,盯着看了半分钟,落笔写了句“五天的军训结束了”。写完觉得太干,划掉。又写“这五天让我学到了很多”,写完又觉得像套话,再划。纸上横了两道杠。又仔细想了想,翻到新一页落笔。
写站军姿那段,本来想写“教官帮我扶正帽子让我感受到了关怀”,写出来自己读了一遍觉得像汇报材料,划掉,改成“帽子被风吹歪了,教官过来扶正,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我当时松了口气,觉得没被逮着毛病”。写完觉得这段能看。
刘伟在旁边把手机放下了,咬着笔杆子发呆:“项阳写了五百字了,我才写两百,他哪来那么多话?”
“他写了三页‘在教官的带领下’。”赵志远翻着群聊记录说,“每段开头都是这句,换了三个说法。”
“那他到底写了什么实质内容?”
“没有实质内容,全是感情。”
刘伟闷头开始写,写了五分钟抬头:“‘站军姿磨练了我的意志’这句能用吗?”
赵志远头都没抬:“你自己站的时候磨没磨,磨了就写,没磨就别写。”
刘伟琢磨了一下:“磨了,第二天腿肚子抽筋我都没动。”
“那就写抽筋。”
“写抽筋是不是不太庄重?”
“老师又不看你庄不庄重,他看你真不真。”
刘伟愣了两秒,低头刷刷写起来。
尘池添把拉练那段写完了,写到温予莲放慢半步跟他并排的时候停了笔,琢磨该怎么落。
写“温予莲同学主动帮助我调整呼吸”太正式,写“温予莲同学带了我一段”又太轻。想了半天,写了句“跑到两公里的时候温予莲同学放慢半步跟我并排,让我两步一吸两步一呼,我照着做,确实好受了”。
写完觉得平是平了点,但事是这么个事。
会操那段他写得快,因为记得清楚。
第三式穿喉弹踢,余光看见温予莲往左横一步,他跟着横,第四式接上了。
写到这儿他忽然想起个事,抬头问温予莲:“你第三式横那一步是临场反应?”
温予莲笔停了:“练的时候就这么练的,我横一步你跟着横。”
“所以你横那一步是给旁边人留的?”
“嗯。横一步,旁边人跟着横,队形就顺了。”温予莲把本子翻了一页,“教官教的,你们可能没注意听。”
刘伟在旁边拍大腿:“我说呢!我第三式踢完老觉得跟旁边人错开半步,原来应该横一步!”
赵志远斜眼看他:“合练的时候教官喊了三遍‘第三式注意横步’,你耳朵干什么用的?”
“我光顾着记招式名字了!”
赵志远叹了口气,把笔搁下,拿过刘伟的本子翻到第一页,指着一行字:“你这儿写‘第三式穿喉弹踢动作要领掌握不牢’,那就把横步的事写进去,比你干写‘掌握不牢’强。”
刘伟接回去看了看,点头,接着写。
赵志远写完了,把本子一合,伸了个懒腰:“四百,收工。”
他凑过来看尘池添的:“你写多少了?”
“快六百了,还差收尾。”
“你收尾写什么?”
尘池添看了看自己前面写的,说:“就写这几天下来,站军姿不晃了,2.4公里跑完了,军体拳十六式能顺下来了。没什么大道理,就是这些事做到了。”
赵志远点头:“挺好,比我强,我最后一段写的是‘感谢教官的辛勤付出’,写完自己都觉得虚。”
“那你改改。”
“不改了,刘伟说要抄我这段,我留着让他抄。”
刘伟头也不抬:“我改两个字,‘辛勤’改成‘辛苦’,就不算抄了。”
温予莲把自己本子合上,说了句:“老师说挨个看,你俩写一样的开头他看不出来?”
刘伟和赵志远对视一眼,同时伸手去够对方的笔,差点把桌上的矿泉水碰倒。
尘池添伸手扶了一把,温予莲眼疾手快把两瓶水都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十点图书馆响铃关灯,四个人收拾东西出来。
刘伟把本子往包里一塞,伸了个大懒腰。
回宿舍的路上刘伟还在念叨他那篇总结,说结尾那句“辛苦”改得漂亮,既保留了原意又体现了原创性,赵志远说你那叫掩耳盗铃,刘伟说不,我这叫灵活变通。
四个人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刘伟还在掰扯他那套“灵活变通”理论,赵志远懒得接茬了,打了个哈欠说我先上去抢厕所。
尘池添洗完澡坐回床上拿毛巾搓头发,搓了两下停住了,脑子里开始自动回放这几天的事。跟放电影似的,但顺序不对,一帧一帧往外蹦,哪儿先来哪儿后到它不管。
先是陈瑞,那天陈瑞踢他桌腿说“你等着”,之后倒也没真干什么,就是隔三差五从他旁边过的时候斜一眼,嘴里不干不净咕哝两句。
他忽然有点后悔那天晚上没忍住那两句嘴。 但转念一想,忍了又怎么样?忍了陈瑞就不找事了?大概不会,顶多换一天再找。
温予莲这人他到现在也没摸透。
这个名字在脑子里一浮上来,尘池添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枕头底下。
纸巾还在,葡萄糖口服液的瓶子他喝完扔了,但那张写着“喝了”的纸巾还压在枕头底下。也不知道留着干什么,就是没扔,可能就是忘了扔。对,忘了扔。
温予莲写这俩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他想象不出来,大概还是那张淡淡的脸上。
明明冷着一张脸,说话也不热络,每句都很短,短到没什么寒暄的余地,可做的事一件接一件都落在实处。
尘池添想,要是搁以前,他大概率不会跟温予莲说上话。初中三年他跟谁都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不是刻意疏远,就是觉得没必要走近。走近了要说话,说话要费神,还得记着别人的事,自己的事都懒得记。
可这才几天,温予莲给他递了两回东西,和他说喝粥不方便站军姿,教他调呼吸,还教他军体拳。这些事单拎出来都不算什么,串一块儿就有点分量了。
他也不是没受过别人的帮忙,但温予莲帮人的方式不一样,不让你觉得欠着什么,也不让你觉得他是在施恩。他帮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连头都不带回的。
尘池添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搭在床沿上,头发还半湿着,后脖颈凉飕飕的。
他还是想不明白温予莲为什么格外照顾他。
要说温予莲热心肠,可他对别人也没这样。刘伟讨葡萄糖,他头都没回甩了句“没了”,干脆利落,一点客气都不带。赵志远跟他说话,他应,但不应酬。
尘池添忽然冒出个不太讲道理的念头:这人对我好,是不是因为我是劳动委员,他学委,班委之间得互相照应?随即又觉得这想法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温予莲连“想说的”都懒得讲,不像会花心思搞班委关系的人。
那为什么呢?
刘伟和赵志远倒是简单。刘伟这人热络得有点过分,递辣条塞饼干拍肩膀,尘池添一开始有点架不住,他不太习惯别人这么自来熟。但也不让人难受,被拒绝了也不恼,说声“那我自己留着”就过去了,下回有好吃的照样往你床上扔。
赵志远呢,嘴上爱抱怨,但回回不落队,拉练说跑不动也跑完了,嘴上骂骂咧咧,脚底下没少倒腾。写总结的时候说“他看你真不真”这话听着糙,但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这俩凑一块儿就是一台戏,尘池添在旁边听着,有时候连声都不用出,光听他俩拌嘴就够解闷的。
项阳人还没太熟,但这人单纯得像张白纸,大大咧咧也没有让人不舒服的地方。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五天跟人说的话,大概比初中最后一年加起来都多。这个发现让他有点不自在,这跟他计划的不一样,他本来打算这三年还当个没人注意的影子,结果很自然而然地融入刘伟他们了。
他初中三年当透明人当得挺顺手,怎么到了高中全乱套了。
可要说多烦,倒也没有。
他不想跟陈瑞正面吵,但也不打算由着陈瑞拿捏。
他忽然有点想笑,刚报到那天他还在后悔先洗澡,现在躺床上想的全是这些鸡毛蒜皮。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困劲是慢慢爬上来的。打了个哈欠,眼睛开始发涩,脑子里那台放电影的机器终于慢慢转速降下来,一帧一帧的画面糊成一片,黑屏了。
最后一个念头模模糊糊的:温予莲今天在小卖部门口把可乐瓶贴在后脖颈上那一下,眼睛眯了眯,然后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这念头没头没尾的,他自己都没好意思细想就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