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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夜里温予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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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尘池添回床躺下了,刘伟趿拉着拖鞋去关了灯。
开关“啪”一声,屋里暗下来。
老赵翻了两个身就没了动静,大概是真困了。刘伟那边手机屏幕的光亮了一会儿,拇指划了两下,大概是刷了刷空间,也灭了。项阳在上头翻了个身,床架跟着晃了两晃,然后也稳了。
隔壁三零七的声音从墙板那边渗过来,隔着一层薄板,听不清每个字,但音色和语气都还在,像隔着一层纱听人说话,内容是模糊的,但调子清楚。
陈瑞的声音最突出,尖,薄,像水面上浮着的那层油,亮晃晃的,撇都撇不干净。
中间夹着笑,偶尔有人插一句嘴,他又接过去接着说,说一阵笑一阵,笑完了声音低下去,过几秒又高起来。
尘池添隐约捕捉到几个词,“中心”“白骨精”然后是一阵哄笑,床板跟着咚咚响了两声。
上铺传来极轻的一声“咔哒”,温予莲把魔方拧完了最后一面,搁在枕头边上。
过了几秒,声音从上头传下来,不高,刚好够尘池添听见:“陈瑞那人,你不用搭理。”
尘池添愣了一下,没接话。
温予莲也没再说什么,大概本来就没指望他回应。
宿舍里彻底安静了。
尘池添面朝外躺着,眼睛盯着对面床脚的月光。
他不想当什么班干部,也不想得罪任何人,他就想安安稳稳地坐在角落里,不引人注意,不被人记住。可现在李建荣把他拎出来了,陈瑞也把他记住了,隔壁三零七的人大概也通过陈瑞的嘴把他记住了。
他手在被子底下握了握,又松开。
那截月光挪了一点位置,从刘伟的鞋上移到了床腿旁边。
刘伟翻了个身,呼噜打了一半停住了,咂了两下嘴又接上了。
隔壁三零七的声音终于低了下去,整层楼都沉了下来。只剩刘伟的呼噜声稳稳地响着,一长一短,一长一短。项阳在上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梦话,含糊得听不清,大概是训练计划。
尘池添闭上眼,劳动委员的事要不要试着去跟李建荣说不干了?可他确实是最迟那一个,怎么说都不合情理。朋友要不要认识一两个?虽然自己一个人也没什么……
他想了一阵,越想越乱,把这些念头一个个摁下去,跟按皮球似的,按下去又浮上来。
这一觉睡得不安稳。
起初是沉,沉得像被什么东西按着肩膀往下压,越压越深,深到连梦都浮不上来。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刻起,压着的东西变了形。从“重”变成了“窄”,天花板往下沉,四周的墙在往里收,空间变得十分狭小,像被人塞进了一个棺材里。
他醒不过来。
意识浮在半空,身子完全动不了,胳膊和腿都还在,可就是不听使唤,像是别人的,搁在那儿,知道它在,但喊不动。
呼吸先出了问题。
胸口压着什么,沉甸甸的,像有袋沙子搁在肺上头,吸不进气也吐不干净。
他张了张嘴,声音闷在嗓子眼里出不来,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像喉咙里塞了一团湿棉花。
紧接着是抖,从肚子深处往外抖,那股抖劲传到手,传到腿,传到牙关,上下牙磕在一起,咯咯咯的,声音在脑袋里头放大,响得跟敲梆子似的。
他想喊,嗓子眼里嗯了一声,声音很小,小到他自己都怀疑是不是真的出了声。
胸口那个压着的劲儿越来越重。他想大口吸气,吸到一半卡住了,像气管里横了根什么东西,气上不来,憋在胸口那一截。
太阳穴突突地跳,头剧烈地疼,像有人拿了把电锯在脑内360度切割。
眼前黑的,黑里头又泛着星星点点的白,像坏了的电视屏幕,白点子乱窜。
突然,一股暖烘烘的气味扑上来。
说不上是什么香,就是干燥的、让人想打盹的、被太阳烤透了的味道。像小时候钻进晒了一下午的被单里那种气味,也像冬天坐在灶台边上烤火时扑在脸上的热。
那股压着的东西慢慢松了。刚才那种吸到一半卡住的感觉没了,一口气能顺顺当当地吸到底,再慢慢吐出来。
指甲掐进掌心那点痛还在,他眼睛盯着床板出了会神,把手指头蜷起来又松开,反复了几次。
困意是从后脑勺开始回来的,沉沉的,渐渐漫到眼皮上。
他眼皮往下坠,没撑,顺着那股劲儿合上了眼。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过去了。
他是被教官强制开机的,“起床上课啦,动作快点,检查好内务,准备锁门啦。”
粗犷的声音从喇叭出来一路直奔耳朵,“起床上课啦,动作快点,检查好内务,准备锁门啦。”
他坐起来的时候觉得脑袋里塞了团棉花。
昨晚那场梦压得他后脖颈发僵,肩胛骨缝里酸酸涨涨的,像是真被人摁了一宿。
宿舍里已经空了七八成,老赵翻了个身,哼哼唧唧坐起来,“刘伟那孙子走的时候也不喊我,差点睡过头。”眼睛还闭着,手已经开始叠被子了。
尘池添找了个水龙头胡乱抹了把脸。凉水顺着下巴滴到领口里,人清醒了不少,这才挤上牙膏刷牙。
赶在锁门前出了宿舍楼。宿管大叔正拿着钥匙串往门锁上套,看他跑出来瞪了一眼:“明天再晚十秒就把你关里头。”
尘池添喘着气点了下头,往饭堂方向走。
饭堂窗口前还排着不少人,清一色睡眼惺忪地往前挪。
尘池添扫了一眼窗口里剩的东西,肉包子还剩两屉,鸡蛋筐快见底了。他要了份热气腾腾的白粥,拎过就往教学楼跑。
军训服统一在教室发,发完了直接列队带去操场参加升旗。要赶紧回去领军训服换上到操场集合。
教室里已经闹哄哄坐了大半。李建荣站在讲台边上,脚边堆着几个蛇皮袋子,鼓鼓囊囊的,里头是迷彩服。
粥是来不及喝了,尘池添放到桌上,抱着衣服去厕所换上。
裤子长了半寸,裤脚拖地,他蹲下去卷了两道,站起来跺了跺脚,凑合。
操场已经被晒透了。塑胶跑道在脚底下一股烧过的味儿,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烫。
七点教官来了,吹哨子喊集合。校领导和教官在台上讲话,他心不在焉站着,愣是一个字儿都没听进去。
直到升旗仪式开始,护旗手从操场一头踢着正步过来。国歌响起来的时候他张嘴跟着唱,声音压在喉咙里,旁边的人唱得响亮,他跟着混在里头,倒也听不出来。
开学典礼结束,各连教官开始发令。“站军姿半小时休息十分钟,动一下加两分钟。”
尘池添所在的连是军体拳,教官二十出头,黑瘦,嗓子已经有点哑了,但喊起口令来还是嘎嘣脆,“都站直了,抬头挺胸收腹,手贴裤缝。”
太阳光从前方打过来,先晒脸,再晒脖子,好在有帽子遮挡不那么刺眼。
站了不到十分钟,汗就从鬓角往下淌,顺着下巴滴到领口,把军训服的领子洇出一圈深色。
温予莲站在他前一排靠左的位置。肩线平平的,后背挺得直,汗把后背的迷彩服打湿了一块,从后面看纹丝不动。
教官走到尘池添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伸手把他肩膀往后掰了一下:“挺胸,收下巴,别跟霜打了似的。你们现在代表的是一个连,谁垮了拉出去单练。”
军姿站到第四轮,胃里空着,又被太阳一烤,渐渐开始发虚。
先是手心出冷汗,跟脸上那种热汗不一样,凉的,黏的。然后脚底下开始浮,像踩在棉花上。
他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到左脚,换了两回发现换不换都一样,哪条腿都软。
他想举手报告,又怕被别人注意。
手刚离裤缝一公分,教官的目光扫过来,他条件反射又贴回去了。
耳朵里嗡嗡的,教官的口令声忽远忽近,像隔着好几层水。
胃里泛上一股酸水,他咽了回去,没吐,但这一咽之后胸口那股闷劲儿更重了,整个人往前晃了一步。
“尘池添。”
声音很稳,像有人从旁边扶了一下他的胳膊。
尘池添侧头,温予莲不知什么时候从前面一排退到了他旁边,一只手扣着他的手腕,“张嘴。”
尘池添听话照做。
一块东西被塞进来,硬硬的,有棱角,甜的,舌头上马上起了一层津液。
他含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葡萄糖块。温予莲已经转头朝教官方向抬了手:“报告教官,他低血糖,需要出列。”
教官走过来看了一眼,尘池添脸色白得厉害,嘴唇都没血色了。没多问,挥了挥手,“旁边阴凉地儿歇着,喝点水。”
温予莲拎起他脚边的水,扶着他往操场边那排梧桐树底下走。
他的手扣在尘池添小臂上,力气不大,但位置掐得准,刚好能架住又不至于把他拖得踉跄。
走到树荫底下,温予莲把瓶盖拧开递过去。“先含一口,别急着咽。”
尘池添含了,嘴里的葡萄糖块化了一半,甜的混着水的凉,从嗓子一路下去。
教官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楚。
他靠在树干上,树皮粗粝硌着后背,反而觉得踏实。
温予莲蹲在旁边,没看他,低头把刚才那包葡萄糖的包装袋折了两折,塞回兜里。
“谢了。”尘池添说。声音还有点虚,但稳住了。
温予莲“嗯”了一声,过了两秒说:“早饭没吃。”
陈述句,不是问句。
尘池添没应声。
温予莲也没追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往操场方向走回去归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