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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晚自习上, ...

  •   第二节晚自习的铃还没响完,李建荣就敲了敲讲台。
      满屋子的热情像被人泼了盆冷水,一下子灭了。
      他往讲台边走了两步,把中间那块空出来,“趁现在人齐,每人上来介绍一下自己,不用多就三句话,姓名、哪个初中来的、有什么想说的。”胳膊往胸前一抱,下巴往第一组一抬,“开始。”
      教室里嗡了一下,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有人低头翻书假装没听见,书页翻得哗哗响,翻到哪一页也不知道;有人把椅子往后退了退,膝盖顶到后桌的桌腿,发出闷闷的一声响;靠窗那排有个男生干脆把外套蒙在头上趴着,假装睡了。
      第一个站上去的男生瘦高个儿,他步子迈得大,三两步跨上讲台,像根被风吹着的竹竿。
      可声音倒不小,嗓门从胸腔里直接顶出来:“刘伟,二中,没了。” 说完自己先咧了下嘴。
      李建荣嗯了一声,拿粉笔在座位表上划了个记号,“下一个。”
      速度不慢,但花样百出。
      有人上去报了一长串爱好,从打游戏到看番,气都不带喘的,底下有人跟着起哄“二次元二次元”;有个女生上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前排的人都伸长脖子喊“听不见”。她脸涨得通红,又说了一遍,还是细的像根线。最后李建荣拿粉笔头在讲桌上磕了两下,说“行了,坐下吧。”,她才如释重负地溜回座位;还有人使坏,捏着嗓子喊了句“喜欢唱跳rap篮球”,教室哄的笑成一片,被喊的那个男生也不恼,笑嘻嘻地鞠了个躬才下来。
      轮到尘池添站上去的时候,陈瑞在最后排翘着椅子腿晃,两条前腿悬空,整个人的重心压在后腿上,一晃一晃的,像随时要倒又倒不了。温予莲手指拨弄着一支笔,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
      他收回目光,喉咙动了一下,“尘池添,中心初中。”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名字。又补了句,“没什么想说的。”就往下走。
      走回座位的路上他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眼睛盯着地面,数着地砖的缝。
      坐下的时候手肘磕在桌沿上,麻了一下,他没揉。
      椅子前腿“咚”一声落回地面。
      寸头从后排晃上去的时候,步子迈得极慢,像在自家客厅踱步。随意站到讲台中间,他没有立刻开口。先往底下扫了一圈,目光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在几个人脸上停了一下,像在认人,又像在挑人。
      尘池添没抬头也能感觉到有目光从自己脑门上滑过去了。
      “陈瑞,附中来的。”说这话时,他把“附中”两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些,尾音往上提了一提,“喜欢打球,体育课都可以来找我。”说完顿了一拍,像是给底下留出反应的时间。
      果然有人捧场地拍了两下手,还有人喊“瑞哥牛”。
      李建荣点点头,“下一个。”
      陈瑞嘴角一翘,没急着走,又往底下看了一圈才慢慢悠悠晃回座位。
      经过尘池添那一桌的时候,步子没停,但目光斜着从尘池添脸上掠过。
      温予莲就只是站起来,他没往讲台走,就在座位那儿站着,“温予莲,一中。”
      没了。三句话都没说满,“有什么想说的”那部分直接跳过了。
      声音不飘不坠,不高不低,刚好够前排听清。
      说完就坐下了,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坐下的时候,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一中还有这样的帅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间隙里格外清楚。
      嘀咕的那个女生被同桌拿胳膊肘捅了一下,脸腾地红了,低头假装翻书。
      温予莲像没听见,把刚才拨弄的那支笔笔帽盖紧,搁回桌角。
      自我介绍走完一轮,教室里明显松了下来。 靠墙那边有人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
      李建荣把座位表往讲台上一搁,拿月饼盒压住一角,“行,大家认个脸熟。班委先定几个临时的,月考完再正式选。”
      底下立刻嗡嗡起来,比刚才自我介绍时还热闹。
      陈瑞在座位上坐直了些,胳膊搭在桌沿上,手指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桌面,笃笃,笃笃,带着点等什么的意味。
      李建荣目光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拍,
      “陈瑞,初中当过班长没有?”
      “没有,想试试。”陈瑞答得快,像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
      他敲桌面的手指停了,手掌翻过来平放在桌上。
      “行,班长你先代理。”
      陈瑞点了下头,脸上的笑收了收,倒显出几分正经来。
      “学习委员温予莲吧。”他往教室中间看了一眼,“就近原则好互相帮衬,先干着。”
      温予莲点了下头,算是应了,没多问一句,也没看谁。
      “劳动委员——”李建荣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又落在陈瑞这边,停了两秒。那两秒里尘池添正在低头看题,什么也没感觉到。
      “尘池添。”
      尘池添冷不丁被点了名,后颈的汗毛先炸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
      他抬起头,李建荣的目光正正地对着他。
      “你来得最晚,以后每天值日谁跑了你记着告诉我。”没给他回应的空当,也没问他愿不愿意。
      尘池添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想干”,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李建荣已经转头去看别的方向了。“行了,剩下的课代表月考完再定。陈瑞,温予莲,放学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拿花名册。现在开始自习。”
      练习册的页子哗啦哗啦地翻,笔袋拉链此起彼伏地响。
      尘池添把练习册翻了一页,低头看了半天,题干上的字一个也没进脑子,过着刚才那一串事。
      他不禁后悔先洗澡再报到这个决定——他不乐意跟人抢,宿舍十二个人就两个浴间,水压也小,轮到他用浴间的时候就已经不早了。早知道就不洗了,不洗顶多是个臭。
      初中三年他都是这么过来的:不主动参与活动,不主动往人堆里凑,不主动讲任何一句话。
      班里搞元旦晚会,大家围成一圈击鼓传花,花传到他手里他递出去就完事,不表演也不推辞;课间男生扎堆聊球聊游戏,他从旁边走过去接水,脚步不带停的,有人叫他一声他就应一句,没人叫他就当没路过;值日表上轮到他擦黑板,他擦完就把板擦放回讲台角上,不多留一秒。
      三年下来,班里有人叫不全他的名字,叫错了也没人纠正,他更不会纠正。小透明当惯了,冷不丁摊上陈瑞这样的,还被李建荣拎出来当劳动委员,后颈到现在还有点发紧,像被人一直揪着。
      他拿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笔,画了个圈,又画了个圈,把第二个圈涂黑了。涂完觉得自己挺无聊,翻过纸接着写题。
      下自习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又乱起来。尘池添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起身出了教室。
      只剩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往楼梯口走,说话声在空楼道里撞来撞去,有人拍了一把铁栏杆,嗡嗡的响。
      他隔着几步远,跟在那伙人后面下了楼。
      拐进宿舍楼那条窄道时,风灌进领口,比晚自习前更凉。他缩了缩脖子,步子快了些,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被风盖住了一半。
      推开门三零六的门,白惨惨的日光灯管把整间屋子照得没什么死角,空气里混着洗衣粉味儿和泡面的余香。地上横七竖八搁着鞋,人都齐了,上铺歪着几个,被子卷成一团垫在腰后头。
      靠窗下铺的刘伟正往嘴里塞小面包,腮帮子鼓得像藏食的仓鼠。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嘴里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一句,等咽下去了才重新问:“你也是三零六的?”
      尘池添应了声“嗯”,走到自己床前搁下书包坐下。
      床板硬邦邦的,坐上去嘎吱一声。
      上铺是温予莲。靠墙坐着,膝盖曲起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头,正拧一个三阶魔方。
      咔哒咔哒咔哒,每一下都卡在节拍上,不犹豫,不来回试。
      眼睫毛垂着,灯从正头顶打下来,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细细长长一道。脸色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可又不显得冷。
      尘池添扫了一眼他手里的魔方,已经拼好了两面,第三面的十字也成了型,动作快得不像在琢磨,更像在打发手闲。
      “老赵,老赵你醒醒,来新人了。”刘伟朝对面下铺喊了一嗓子。
      对面下铺的被子鼓成一团,过了两秒才从里头拱出个人来。
      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左边一撮翘着,右边压扁了,脸上还带着凉席印子,横一道竖一道。
      上下打量尘池添一眼:“赵志远。”说完又倒回去了,被子往头上一蒙,声音闷在里头传出来,“我真要睡觉了,已开勿扰。”
      刘伟冲尘池添做了个口型:二中的,差两分进一高,难受着呢。
      又补了一句小声的:“他念叨一整天了,你别提分数线的事儿。”
      尘池添点了点头。
      “老赵你跟人好好打个招呼会死啊。”刘伟从床底拽出个塑料袋,抽出一包辣条扔到尘池添床上,“吃,别客气。”
      尘池添说了句谢谢,把辣条递了回去,
      “我不太吃辣。”
      刘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辣条会被退回来,随即咧嘴笑了:“那行,这个我自己留着。我这还有好多别的,想吃就来拿。”他把辣条塞回袋子里,又翻出一包苏打饼干搁在尘池添床沿上,“这个不辣,你别跟我客气,我这人最怕别人跟我客气,一客气我就浑身不得劲。”
      尘池添看了那包饼干两秒,没再推,拿起来拆了,咬了一口。
      刘伟这才满意地躺回去,翘起二郎腿抖了两下,脚上那只拖鞋挂在脚尖晃荡。
      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翻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一亮,照得他下巴一片白。“对了,咱宿舍没建群呢吧?我拉一个,都加一下。”他划拉了两下屏幕,“温予莲你QQ多少?我加你。”
      温予莲从上铺递了张纸片下来,上面写了一串数字。
      刘伟接过,又朝赵志远喊:“老赵你QQ!”
      赵志远蒙着被子报了一串,刘伟输了半天,嘟囔“你这号怎么这么长”,又转头问尘池添。
      尘池添报了号去厕所丢饼干包装,刘伟溜一圈加完,把手机一搁,屏幕朝上搁在肚皮上,“行了,宿舍群建好了,群名叫什么?‘三零六养老院’怎么样?”
      “我更喜欢‘三零六健身房’。”头上项阳探出脑袋,一条胳膊从床沿垂下来,小臂上肌肉线条分明,手腕上绑着个运动手环。
      “你以为人人都是你这样的运动狂啊。”赵志远出声,我看叫‘三零六躺平基地’好。”
      “躺什么平,起来锻炼。”项阳一撑胳膊坐了起来,床板嘎吱一声惨叫,“我跟你们说,明天早上跟我去操场跑两圈,跑完回来吃早饭,一天都精神。”
      赵志远把被子往头上一蒙:“你杀了我吧。”
      刘伟说“去你的”,又去看温予莲,手指头还在拨魔方,眼睛都没抬。
      刘伟就拍板了:“那就养老院,听着安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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