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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开学首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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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池添穿上衣服从浴间出来的时候宿舍空无一人,洗手台上还有没关紧的水龙头在滴,嗒,嗒,嗒,一下一下砸在台面上。盆里的水漫过衣服,袖子半浮半沉,衣摆鼓起来,水面浮着一层淡淡的皂沫。
灯光透过没拢严的蚊帐,在床铺上投下一层薄薄的灰影,被褥乱着。有人走得急,被子拖到地上也没捡。
靠浴间的床位有半碗泡面搁在床脚,汤已经凉透了,浮着一层红油,面饼吸饱了水涨成半透明的粗条,叉子还插在里头。
他把书包带往肩上紧了紧,下楼的时候数着台阶走,一阶一阶,数到十八重新数。
数乱了。
宿舍楼门口的水泥地被风灌得发凉,风从两栋楼之间的窄道穿过来,裹着食堂飘来的残余油烟味和一点洗衣粉的潮气。
教学楼在宿舍楼正对面,中间隔着一整个大操场。
稀疏的路灯泛着昏黄的光。一路上只有风声,偶尔卷起地上的废纸贴着水泥地沙沙地跑。操场里头篮球场的铁架在风里发出低低的呜声,篮网蔫蔫垂着。
走到教学楼下时,白炽灯管的光从窗户里斜斜漏出来,在走廊上铺了一片片白。
楼梯口的垃圾桶满了,泡面桶和饮料瓶摞在外头,汤水流到地上,被人踩得黏糊糊的。他绕了一步跨过去,噌噌上楼拐到班门口。
“报告。”
班主任手上还捏着半截粉笔,转头看了尘池添两眼,没发火。
是个中年人,地中海。头顶的灯管正好打在他脑门上,亮晃晃一片,连那几根横着梳上去的头发都照得清清楚楚,发缝里露出底下的头皮。
教室里的空位置只剩下第一组外边第一桌。 他两步挪过去坐下,眼睛瞟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七点整。
椅子腿有点晃,右脚那根短了一小截。桌面边缘坑坑洼洼,有几处被修正液填平了。
黑板上写了地中海的名字——李建荣。
粉笔字写得方正,力道大,横画压得平,竖画砸得直,转折处一顿,留下一个明显的白疙瘩。
“好,都到齐了啊,先按身高排个座位。”李建荣尖细的声音响起来。
粉笔扔进月饼盒咚的一声。
教室里又窸窸窣窣收拾起来,椅子腿刮着水磨石地面,书包拉链哗啦哗啦响,有人低低骂了一句“刚坐下又动”。
尘池添一米七三的个儿,在班里算拔尖,被安排在第一组第五排外边。
他刚放下书包就被人戳了戳脊背。
“你是白骨精吗?”声音又尖又薄,尾音轻轻一挑,像针尖在耳膜上刮过。
尘池添转过头去,两侧头发推得利落,露出头皮,头顶只剩一层短茬,手肘支在桌上转笔。
对方目光在他脸上溜了一圈,嘴角撇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点看笑话的意味。
他怕被李建荣记熟,没搭腔,把头转了回去。
斜后方传来一声轻哼,短,尾音收得干净,和刚才那尖薄的嗓子完全两样。
他后背那点僵意忽然散了,肩膀不自觉地往下落了落。
他从书包里摸出作业本写班级姓名。
刚写两行,李建荣开始分配搬书的任务,
“第一二组男生都动起来,校门口那头的图书馆,拿不完三四组再跑第二趟。”
教室里顿时椅子乱响,男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尘池添把作业本往桌肚里一塞,站起来跟着人流往门口走。
走廊里已经热闹起来,几个班的男生混在一起往楼下涌。脚步声、说笑声充满楼道,有人喊着“让让,让一下”,有人被推着后背走,尘池添贴着楼梯扶手那侧下楼。
二楼拐角处有个男生跑得太快,肩膀撞了他一下,他往前踉跄了一步,手扶住扶手稳住,那人头也没回地喊了句“不好意思”就窜下去了。
他揉了揉肩膀,继续走。夜风从楼道口灌进来,比刚才路上更凉些。
图书馆那头亮着两盏白炽灯,门口已经排了一小溜人。
门框上方的灯管接触不良,时不时暗一下。暗下去的时候,排队的人脸都跟着灰一层。
台阶上落着几片枯叶,被鞋底踩碎了,黏在水泥缝里。
排队的时候他听见旁边两个男生低声说话,一个说“李建荣今年又带高一”,另一个嗤了一声“地中海严得很,去年把三班一个男生训哭了,就因为上课睡觉。”“真的假的?”第一个又问,“我哥就在三班,亲眼看见的,那男生站办公室门口抹眼泪,李建荣坐里头批作业,头都没抬。”第二个说。
轮到他的时候,里头还堆着小山一样的课本,油墨味混着纸箱子味儿。
管书的老师往他怀里摞了两沓。
最上面那本封面上印着“必修一”三个字。
他两只手扣住两边,沉甸甸地往怀里一收,转身往外走。
刚出图书馆门口,迎面就碰上那个寸头。
对方空着手,往后让了半步,目光从他怀里的书摞上扫过,嘴角又撇出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哟,想不到白骨精还有铁扇公主的臂力。”
尘池添没吭声,侧了侧身绕过去。
夜里风大,书摞最上面那本被吹得翻了两页,他腾不出手去按,只能用下巴轻轻压了压。
回到教室的时候,女生们已经把先前搬回来的书发得差不多了。
他把书往讲台上一搁,咚的一声闷响,女生们上来分,他回到座位把桌上的书塞进桌肚。
后排地上传来啪哒一声。
“同学,麻烦帮我捡一下本子。”
那声音不紧不慢,每个字之间留一点空隙,干净,却没什么温度,像玻璃杯里冰过的水,碰一下就知道凉。
尘池添弯腰的动作不自觉慢了半拍。
本子递过去的时候看清了长相。
额前几缕碎发贴着,旁边那一撮却支棱着,像是怎么按都按不平。眼尾微挑,不笑时也含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可目光扫过来时又淡得很,像隔了层薄玻璃。鼻梁挺直,中段有一道浅浅的骨节。下颌线利落,从耳根到下巴收成干净的一条线。校服领口露出一截颈线,肩线平直,宽而不厚,衬出几分清冷。
尘池添脑子蹦出一句“濯濯如春月柳”,又觉得不太对,这人比春月柳冷多了。
伸过来接本子的手指很干净,指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
对方接过本子,指尖在名字上轻轻蹭了一蹭,尘池添顺着指尖看过去——温予莲。
字不张扬但一笔一划都到位,没有多余的连笔。
“谢了。”
声音还是那样,每个字都落得稳。
说完就低头翻自己的东西,没再多话。
书发完了,晚自习第一节下课铃也响了,教室里松下来。有人趴桌上补觉,有人结伴去厕所,有人掏出手机互相加QQ,尘池添把桌肚里的书按大小码好。
最上面那本英语封面有点卷,他拿手压了压。
“哎,白骨精。”
寸头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胳膊搭在他前桌的椅背上,整个人斜着站。
“你哪个初中的?”
尘池添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急着答。
寸头也不催,就那样斜着等他,下巴抬着,像笃定他会开口。
“中心。”尘池添说,
“中心啊。”寸头拖了个长音,像在掂这两个字的分量。然后笑了一声,“就那个每年考上本校高中部一只手数得过来的中心?”胳膊从椅背上收回来,抄进裤兜里,“我附中的,这儿最好的那个,你知道吧?”
“嗯。”尘池添应了一声,没抬头,把英语往桌肚里塞。
寸头脸上那点笑收了收。
他等了两秒,见尘池添没下文,嘴角又慢慢撇起来,这次撇得比刚才低。
“你们中心出来的,是不是都像你这样?”他声音没压,前后两排都能听见,“问一句答半句,跟谁欠你钱似的。还是说——泥里滚惯了,不会说人话?”
前桌那个男生本来趴着,听见这话抬起头,看了看寸头,又看了看尘池添,没吭声,又把头埋回去了。靠窗那排有个女生往这边瞟了一眼,转回去跟同桌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尘池添把最后一本书塞进桌肚,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抬起头。
“你问完了?”
寸头愣了一下。
“问完了我要写作业了。”尘池添把练习册从桌肚里抽出来,翻到第一页,笔帽一拔,
“你要是没事干,可以帮老师把讲台收拾一下。”
斜后方极轻地笑了一声,很短,像没忍住。
寸头的脸沉了一下,胳膊从裤兜里抽出来,两只手撑在尘池添桌沿上,压低声音,这回只有尘池添能听见:“你这种泥里出来的,别装清高。校服洗得再白,也遮不住你身上的土味儿。”
尘池添手上一顿,笔尖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墨点,慢慢扩开,像一小滴血渗进纱布里。
他盯着那个点,等它不再大了,才开口,
“没装。”他说。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像在陈述一件很普通的事,“泥里出来的也得写作业。倒是你,附中的,很闲嘛跑我这儿查户口。”
寸头的手在桌沿上压紧了,“你再说一遍?”
尘池添抬起眼,笔尖点了点练习册:“我说,别在我这儿找存在感。听不懂可以回附中重修语文。”
斜后方又传来一声轻哼。
这次尘池添听清了,那声哼里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不是看笑话,倒像是在说刚才那两句说得好。
寸头脸色彻底挂不住了。
他直起身,在尘池添桌前站了两秒,最后嗤了一声,转身晃回自己座位,临走撂了句:“行,你等着。”
还抬脚踢了一脚尘池添的桌子腿。
尘池添正了正位移的练习册,重新看起了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