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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年 沈知衡将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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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衡将那枚龙纹扳指死死攥着,似乎这是唯一能证明昨夜发生的事情不是一场梦的东西。
难不成……真的是当今圣上微服撞见了自己?
“怎么可能……”
沈知衡坐在桌案前,脸色发白,试图将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中秋夜宴皇帝如此繁忙,怎么会独自深夜闲逛到御花园,还刚好碰上自己?
沈知衡自我安慰般地尽力压下心头的惊悸。
正惊疑不定间,门外忽然传来了内监的窃窃私语声。
“哎,你们听说了吗?昨儿个杜小世子进宫赴宴,不知怎么冲撞了禁军,被打的奄奄一息,登时人就要不行了!”
“啊?哪个杜世子?可是忠勇侯爷的小儿子?”
“可不就是他!听说这会儿侯府请了好几位御医。啧啧,他爹现在已经进宫谢罪了,也不知道这夯货昨晚犯了什么事,该不会是和宫里的娘娘……”
屋内,沈知衡听到杜世子的名字,脚步一顿。
除了那位,还有谁能有如此雷霆手段?
“不会的……”沈知衡喃喃道,自欺欺人,“估计是那个蠢货,不知得罪了哪位贵人,这才遭了报应吧。”
沈知衡强压下满心的惊疑与不安,简单收拾了行装,趁着换班的空当,匆匆告假出宫回府去了。
回府之后,沈知衡只说是值夜劳累,强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思绪,并未将宫中之事透露给父母半个字。他将扳指放在枕下,又叫侍女熬了一碗调理信期的汤药服下,勉强洗漱一番,便沉沉睡去。
中秋次日,按例当举行百官大朝会与宫宴。沈知衡强打起精神换上朝服入宫,刚到翰林院官署集结处,便察觉出了几分异样。
平日里总是挤得满满当当的地方,今日竟空了大半。往日那几个最爱凑在一处吆喝、昨夜又分明是故意告假躲清闲的同僚,今日竟一个也没露面。
“王掌院,今儿个怎么就你们几个来赴宴?”旁边一位相熟的别部官员路过问好,另一人听见,连忙压低声音,拉着他往旁边走了几步
“听说翰林院的其他几位大人昨夜不知吃坏了什么,今早一个个上吐下泻,告病连连,连早朝都告了假,这中秋宫宴自然也来不了啦。
尤其是那卢耀,听说感染了什么怪病,现下是床都下不了啦!”
“卢大人?我前日还见过他,并无什么异样啊!”
“哎,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呢……”
沈知衡心中一凛,抬眼望去,只见翰林院掌院学士正沉着脸站在殿前,显然也对眼下这副冷清的场面颇为不满。
可事已至此,宫宴在前,眼下再想推脱也来不及了,沈知衡只得压下心头疑虑,随掌院学士一同入了瑶池殿。
今日宫宴规格极高,宗亲贵胄,朝中重臣分列两侧。沈知衡身为资历最浅又兼具坤泽身份的新科翰林,自然毫无意外地被被安排到了全场最不起眼的末席。
刚一落座,周遭便是一瞬安静,紧接着投来数道或轻蔑或看好戏的目光。
“瞧见没,那就是今年新点进翰林的沈知衡。”
上首不远处,几位世家子弟端着酒杯,肆无忌惮地低声议论,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传进周围人的耳中,
“一个坤泽罢了,若不是沾了陛下仁德的光,凭什么进翰林院?”
“嘘,少说两句,当今圣上虽为嫡后抚养,不也是坤泽所出吗。不过话说回来,今日一看容貌身段倒是一等一,难怪外头有些风言风语呢……”
沈知衡端坐在末席,任由周遭的讥讽与打量如潮水般涌来,面若寒霜,端起茶盏的手指却微微泛白。
这样的场景,他见过的还少吗。
丝竹管弦之声歌舞升平,高台之上的龙椅隐在垂帘与华盖之后,那道明黄的身影高高在上,叫人看不真切。
沈知衡只觉得心跳有些发乱。
就在这时,殿前内侍忽然从帘后躬身趋步上前,在御座之侧低声禀报了什么。片刻后,那名内侍尖细的嗓音便传遍了大殿:
“陛下口谕——今日群臣庆贺,朕心甚慰。闻翰林院新呈上《江山览胜图》颇具新意,特命翰林入凤凰台献图呈览!”
翰林院掌院学士眼神一扫,身边坐席空空,具体经手过相关事务的竟只剩下沈一人,一时郁闷,不悦开口,
“既如此,便由沈学士献图吧。”
沈知衡从听到内侍的话开始,便心里发毛。沈威被革职,今天同僚的缺席,还有昨天晚上的……这一桩桩一件件,仿佛在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内侍已经手捧木盘,上盛《江山览胜图》在侧;一旁掌院学士不禁出声催促,沈知衡咬咬牙,撑着桌案站起,跟随内侍出了瑶池殿,往凤凰台去。
凤凰台依傍着宫中清池,俯瞰宴会,其上四周悬挂着数层绢纱,卷起层层轻纱曼帐,月色婉约,影影绰绰。
沈知衡随着内侍踏上汉白玉阶,在门前有侍卫看守,一侧走出几名内监,在自己身上上上下下摸索搜身,完毕后众人推去。
一路上跟随的内侍示意侍卫推开殿门,将图交给沈知衡便躬身退下,示意他自行入内时,沈知衡抬眼望去,诺大的凤凰台内竟空无一人。
殿内蟠龙金柱高耸,四周悬挂着厚重的青缎帷幕,将晚风与丝竹之声尽数隔绝。汉白玉铺就的地面,将顶端宫灯洒下的昏黄烛火反射出一片清冷的光晕,却更显得空旷死寂。
上首的明黄软榻前,唯有一道挺拔冷峻的身影侧背而立,鹤势螂形,手中正把玩着一枚熟悉的羊脂白玉扳指。
沈知衡一惊,伸手去探,胸前贴身保存的扳指果然不见了踪影。
真的是他。
沈知衡的心越想要冷静,却越不由自主的回忆起昨晚的月色与缠绵,双腿不知因信期未愈还是紧张而隐隐发软,但他还是强自镇定,捧着画轴走入殿中,依礼跪拜叩首:“微臣翰林院侍书沈知衡,奉旨来献《江山览胜图》,恭请御览。”
殿内久久没有回音,只有微风拂过外围纱幔摩擦的沙沙声。
直到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龙袍墨发,面容冷峻,正是当朝天子萧钰。一双眼眸锐利深邃,只看一眼便让人感到其中无比的冷峻与傲慢。
只可惜沈知衡从上次殿试到现在,都不敢在大殿上抬头打量。
“沈卿平身吧。”萧钰的声音低沉磁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抬起头来。”
沈知衡深吸一口气,依言起身站直。却依旧垂着眼眸。
“昨夜中秋,御花园风景如何?”萧钰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漫不经心道,“沈卿似乎在那里遇着了些不痛快的事?”
沈知衡指尖微颤,瞬间明白对方这是开门见山。他没有惊慌失措,反而迅速稳住心神,不卑不亢地躬身答道:“回陛下的话,微臣昨夜失仪,冲撞了御驾,并非有意为之,微臣不敢狡辩,请陛下责罚。”
说罢,再次跪下,强忍着不适。
萧钰缓步走下台阶,那股清冽沉稳的气息无声无息地逼近,让沈知衡受到刺激,面色潮红,险些有些站立不稳。
萧钰停在他身前一步之遥,居高临下地开口,“听闻沈卿体质特殊,若无契合的乾元抚慰,每次信期只会一次比一次凶险,甚至熬不过几年。”
沈知衡猛地抬起头。
这件事,他与父母从未对外提及,连平日诊治的郎中也曾特意叮嘱过不可泄露,如今从天子口中轻飘飘地说出来,却是那样平常。
转念一想,却又明了。是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在这京城之中,九五之尊想要知道什么事情不是手到擒来吗?
殿内正静得令人窒息,萧钰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缓声吐出接下来的话:
“沈卿不必惊慌,朕知你心有傲骨,不愿依附权贵。但生死攸关之际,清高向来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那依陛下的意思,是要微臣如何?”
沈知衡知道此时任何的伪装都是没有意义的,索性迎着那股迫人的威压抬起头来,却根本没有心思端详这位天子俊朗的容颜,“陛下金口玉言,特意将微臣召至此处,自然有其深意,微臣愿效犬马之劳,还请陛下吩咐。”
萧钰见他即便面色潮红,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却依然不肯露怯,一声轻哼。
“痛快。”
他负手而立,淡淡吐出四个字:“各取所需。”
沈知衡听罢,心中竟生出几分荒谬之感。
“各取所需?”沈知衡重复了一遍,“微臣不过是个刚入仕的翰林侍书,无权无势,又是坤泽之身,不知有什么能入得了陛下的眼,能让陛下说出‘各取所需’这四个字?”
“若朕说,只是耽于沈卿的美貌呢?”
萧钰说得随意,甚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沈知衡微微一怔,随即听见对方继续道,
“沈卿不必妄自菲薄。朝中世家盘根错节,老臣把持要职,朕要推行新政,整顿吏治,处处都有人掣肘。朕需要一个能与朕站在同一边的人,一个,工具。”
“而你,恰好合适。”
“你出身没有世家牵绊,入仕以来又有清流之名。最重要的是,你有不得不依附朕的理由。”、
沈知衡听到这里,脸上反而渐渐失了血色。
原来如此。
他先前还以为,萧钰是看中了自己,是赏识他在朝堂上的见解,甚至愿意给他一个施展抱负的机会。如今看来,那些所谓的才学与抱负,不过是让这桩交易显得不那么难堪的添头。
“陛下,这些话恐怕不是微臣该听的。”沈知衡勉强笑了笑,往后退了半步,“您今日想必是累了,不如先传内监进来……”
萧钰并未理会,接着道,“你需朕来保命,摆脱每次信期生不如死的折磨;而朕,则需你做我的,”萧钰微微倾身,将对方彻底笼罩,“臣妻。”
沈知衡一时惊诧,哽住无言。
“三年。朕与你定下三年契约,各取所需,宫中会有御医为你用药调理。待朝局稳定,若你仍执意要走,朕绝不强留。”
三年契约……
沈知衡握紧拳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陛下思虑周全。”
他抬起头,脸上竟有了些笑意,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显得勉强。
“既能得陛下庇护,又能继续入朝为官,三年之后还能全身而退。这样的好处,换作旁人,只怕求也求不来。”
萧钰看着他,胜券在握,似乎在等他谢恩。
沈知衡却忽然问道,“那么,倘若微臣不是坤泽呢?”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实在多余,嘴角落下。
萧钰没有立即回答。
沈知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将那点失态慢慢收拾干净。
自己怎么会不知道答案呢?一个出身寒微的新科进士,一个恰好身为坤泽,又恰好没有足以与皇权抗衡的家世的人。这样的身份,既能成为皇帝笼络清流的由头,也能成为朝堂上足够引人注目的话柄。
绕了一大圈,原来最有价值的,还是这副旁人眼中的坤泽之身。
“陛下。”沈知衡重新抬眼,声音轻了许多,“您既然已经决定了,又何必问臣愿不愿意呢?”
这句话落下,萧钰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
沈知衡望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他曾以为自己凭着一腔热血走入了朝堂,可原来最重要的远不是这些任何东西。
他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良久,沈知衡向高高在上的天子重重叩首。
“微臣……叩谢陛下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