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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十面埋伏 当沈知衡失 ...

  •   当沈知衡失去意识的时候,耳边回荡的还是朝臣此起彼伏的争执。

      有人在请奏彻查,有人在说忠勇侯府,还有人提到了坤泽入仕的旧例。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一会儿近,一会儿远,最后只剩下嗡嗡的一片,再也分辨不清。

      ……

      已经第几天没有睡几个时辰了?沈知衡迷迷糊糊的醒转,自从那夜宫宴,自己无奈答应契约后,皇帝便不允许自己出宫,是以自己到现在都没有再见到父母家人。

      如果按照皇帝的意思,这样大摇大摆把自己养在宫中,现在“天子欲纳翰林为臣妻”的消息,应该已经传遍朝野上下了吧。

      这几日,虽然有着宫里锦衣玉食的服侍,兼之御医的调养功夫,信期的问题缓和了不少,可沈知衡反倒觉得比从前更加疲惫。

      自己也曾试着询问内监,却都没有回应,数次尝试后,来送药的内监一张嘴,利索的放下走人。

      沈知衡无奈,暗骂皇帝此人奸猾,竟找的全是哑奴。

      不过沈知衡并不知道,就在他被困于宫中的这几日,忠勇侯府早已乱成一团。

      杜世子伤得极重,右腿骨头虽勉强接上,筋络却损伤严重,御医几番诊治,也不敢保证日后还能如常行走。忠勇侯为此大发雷霆,先是将府中伺候的下人尽数审了一遍,随后又几次递牌入宫,求见天子。

      直到那天,一封信和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从侧门送入,随即忠勇侯府闭门谢客,就连几日不断的御医都断了联系。

      ……

      忽然,门被推开了,沈知衡坐起,内监端着药走进,是个新面孔。

      谁知此人刚将药碗放下,却突然直起身子,利索地开口道:“沈大人,陛下口谕,着您今日随驾上朝。”

      沈知衡猛地一惊,险些从榻上跌落下来。他死死盯着眼前之人,这究竟是皇帝的人,还是……

      沈知衡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自他被软禁在这宫中以来,萧钰分明将消息封锁得滴水不漏,甚至连他何时上朝,何时见人都不曾提前知会过半句,显然是胸中有成算的。

      如此没有章法,这根本不符合这位帝王运筹帷幄的作风!

      莫非有诈?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心头。沈知衡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表示知晓,道,

      “你先出去,我刚起身,要小解。”

      待那内监躬身退下、合上殿门的一刹那,他迅速从榻上翻身而起。

      看着案上还在冒着热气的汤药,沈知衡眼中闪过一丝戒备。他快步走上前去,端起药碗,毫不犹豫地将里面的汤药尽数倾倒进了一旁的花盆之中,又用锦帕将碗底仔细擦拭干净。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了一口气,唤内监进来,不着痕迹的展示了空空的药碗。内监看上去颇为满意,拿来一旁衣架上一身品阶分明的翰林官服,为沈更衣,整理好冠带。

      “前几日的哑奴内监呢?怎么不见他来。”

      沈知衡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

      那内监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接着带着歉意微笑道,“沈大人别见怪,那位内监今日病了,是以奴婢来代班。”

      沈知衡不置可否,内心却更加疑虑,只是内监不肯再言语,只为他开门引路,便不好再提。

      一路上畅通无阻,只是沈知衡仔细观察,发现沿路的侍卫竟比来时少了不少,顿时更加清醒,不敢再紧跟着。

      这时候内监却出声了,“沈大人跟紧些,朝会就要开始了。”

      一路惴惴,终于靠近了大殿,却没看到殿外有百官等候,再细细去听,里面竟然就是皇帝正在奏问的声音!

      沈知衡心想怎么可能这个时候让自己随朝,太不符合规矩,怕是不好,瞥了一眼带路的内监,转身就要跑。

      跑不掉了。

      身后竟是一队侍卫肃立,显然是阻挡自己的,几人没有拔刀,也没有上前拦他,只安静地站在那里。

      沈知衡咬牙回身,内监已经带路到大殿侧门,

      “沈大人,请吧。”

      沈知衡内心已经狂风骤雨,没有多说,拢了拢衣袖,迈进殿中……

      ……

      大殿中正奏报完了一起江南漕运的案子,气氛有些凝重,偏在此时,殿外忽传来一声内监通传:

      “翰林院侍书沈知衡到!”

      此言一出,满殿文武皆是一愣。

      萧钰端坐于龙椅之上,眼神微动,虽然说他早已有将沈知衡推向朝堂的打算,却也绝非今日,更是从来没有通传过。

      然而身为一国之君,萧钰面上依旧波澜不惊,神色冷静,仿佛这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一般。

      “传。”

      朝臣们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声瞬间弥漫开来。

      沈知衡硬着头皮迈入殿中,顶着无数道或审视或鄙夷的目光,依着规矩默默走到了翰林院所属的末席站定。

      朝会依旧在进行,只是沈知衡却慢慢感觉到了不对劲,自己有些过于头昏脑胀,难道是休息不足导致?可是隐隐约约却又有些信期发作的症状,这就有些奇怪了,明明经过这几日的调理,已经没有反复了才对。

      难道是今天的药有问题?不可能啊,自己明明今天没有服药。

      沈知衡心中警铃大作,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握着笏板的手指微微发颤。

      还没等他细想,御史台左御史刘中呈突然冷笑一声,越众而出。这位刘御史素来以刚直苛严著称,向来是最能在朝堂上和皇帝宗亲对着干的。

      刘御史直直盯着着沈知衡,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轻蔑与讽刺:“陛下!臣有谏言!近日朝野流言纷纷,皆因妖人乱了宫闱纲常。

      臣听闻前朝曾有妖妃祸国,令朝纲沦丧,社稷倾颓,有如商之妲己,晋之乱源!今日新科翰林沈大人目无法纪,朝中入殿,陛下却不加以责罚,难不成陛下是想开这牝鸡司晨之先河吗?”

      “前朝之鉴,刘卿倒是背得滚瓜烂熟。”

      未等御史说完,御座之上骤然传来一道冷峻的声音,

      “朕的朝堂何时轮到你来借古讽今,指手画脚?御史台设立之初是为了民生社稷,刘御史如此揣测圣意,可还清楚自己的职责吗!”

      沈知衡刚要开口反驳,话才起了个头,一股燥热便自脖颈直冲脑海,沈知衡顿时一晕,双腿瞬间软了下去。

      是衣服!皮肤处胀痛的感觉让沈知衡了然,是在更衣的时候,那个内监下的手脚。可恶,自己只注意了汤药,却没想到对方留的这一手。

      沈知衡内心如坠冰窟,在这个众目睽睽的朝会之上,若是自己信期失态,不仅会名节尽毁,连带着萧钰这个将他“带上“”朝堂的皇帝也会沦为笑柄,被扣上“色令智昏”的滔天罪名!

      刘御史见状,步步紧逼,厉声喝道:“怎么?沈大人方才不是挺伶牙俐齿的吗?如今连这般媚态横生,可见平日里是如何秽乱圣听的!

      依臣所见,此等败坏朝纲之徒就该乱棍打出宫去!”

      沈知衡视线开始模糊,四周的讨论和目光逼迫他猛地抬起头,穿过重重阻碍看向御座之上的萧钰。

      “陛下。”

      他再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有些干。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今日有人持陛下口谕到臣住处,称陛下命臣随驾上朝。臣起初便觉有异,只是途中有人拦住退路,这才不得不入殿。”

      刘中呈皱眉:“沈大人的意思,莫非还有人绑你进来不成?”

      “有没有人逼臣入殿,查今日沿路值守便知。”

      沈知衡缓了口气,

      “至于臣眼下为何失态,也请陛下命御医查一查臣身上的官服。”

      刘中呈看了他一眼,大概终于发现沈知衡的脸色确实不太正常,没有再立刻反驳。

      御医很快被传进殿,沈知衡褪下外袍,由内监呈过去查验。

      不过片刻,御医便跪下回禀:“陛下,衣领与袖口确实熏过药物,其中有几味会催动坤泽信期。分量不算重,可若本就在信期前后,便很容易受其影响。”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压低的说话声。

      沈知衡一直提着的心稍稍落下一点。

      萧钰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假传圣意,暗害朝臣。拿下今日传旨之人——”

      “陛下。”

      另一道声音从武勋一列传来,打断了殿中的争论。

      声音不高,却让方才稍有松动的朝堂重新安静下来。沈知衡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年过五旬的男子缓步出列,身形依旧挺拔,鬓边虽已斑白,行走间却不见老态。

      忠勇侯行至殿中,规规矩矩地向御座行了一礼。

      “今日官服之事,若确为有人构陷沈侍书,自然该查。臣不敢因私废公,更不敢替幕后凶徒开脱。”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连方才还在咄咄逼人的刘中呈也转头看了过去,沈知衡心底涌起一股不详,此人不简单。

      忠勇侯稍作停顿,才继续道:“中秋夜,犬子酒后失仪,冲撞禁军,陛下依宫规处置,臣不敢有半句怨言。只是犬子伤势远比臣起初所想严重,右腿筋骨受损,至今卧床不起。府中请了数位御医诊治,也不敢保证日后还能如常行走。”

      他说到这里,声音略微低了几分,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

      “事后臣命人收拾犬子的随身物件,才发现了这封信,信中约他中秋夜前往惠春亭相见,落款之人,

      正是沈知衡。”

      沈知衡心中猛地一沉,忠勇侯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随即转向御座。

      “臣还有一人,想请陛下准许传上殿。”

      殿外很快有人被带了进来。

      是卢耀,面色憔悴,人肉眼可见的瘦了不少。

      沈知衡眼前一阵发黑。

      卢耀跪在殿上,始终低着头,不敢与沈知衡对视。

      忠勇侯问道:“中秋夜,是你去请沈侍书前往惠春亭的?”

      “是。”

      “为何?”

      卢耀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杜世子托下官传话,说与沈大人有约,请沈大人前往惠春亭一叙。”

      沈知衡转头看他。

      “卢大人,你明知不是这样。”

      忠勇侯没有理会两人的反应,继续问道:“此前你可曾见过犬子与沈侍书往来?”

      “并未。”

      “这是第一次?”

      “是的,不过沈知衡曾向我打听过小世子的情况。”

      沈知衡很清楚,若要将那夜的事情解释清楚,他就必须从杜世子如何纠缠自己说起,继而解释自己为何信期提前发作,又为何会仓皇逃进御花园。至于后来发生的事情,更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的。

      他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此事说出来,萧钰也势必要被牵扯其中。

      更何况,他手里没有任何能够证明自己所言的证据。

      “臣与杜世子从无私交,更不曾与他有过私下约见。”

      再没人回话,很快,殿中便响起了压低的议论声。

      御座之上终于传来萧钰的声音,

      “官服被人动手脚一事,交由大理寺彻查。忠勇侯所奏,也一并查明。”

      沈知衡抬起眼。

      萧钰稍作停顿,继续道:“查明之前,沈知衡暂革翰林院差事,收押大理寺,听候审查。”

      殿中再无人争辩。

      两名禁军应声上前,走到沈知衡身侧。

      沈知衡终于迈开脚步,朝殿外走去。

      就在这时,殿侧又传来几句压低的议论。

      “坤泽入仕,本就是先帝一时宽纵,早该有人出来整肃纲常。”

      “自然,坤泽体质特殊,一旦信期有变,因此误了军国大事,又该由谁来担这个责任?”

      这几句话并不响亮,沈知衡的脚步却停了下来,他站在原处,手里的笏板越来越沉,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官服,没有理会一旁禁军的催促沉默片刻,终于转过身,重新望向御座。

      是啊,翰林院侍书,官阶不高,甚至算不上真正掌握实权的官员。可为了穿上这身衣服,幼时背书,少年应试,一路从乡试,会试走到殿试,旁人只需凭着才学求取功名,他却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若想站到那些人中间,必须比他们多走许多路。

      可在这些人口中,他所做过的一切,仿佛都失去了意义。

      “陛下。”

      沈知衡双膝落地,朝御座俯身行礼。

      “臣今日没有证据证明那封信并非臣所写,也没有证据证明忠勇侯世子的伤与臣无关。臣愿意接受审查,若当真查出臣有半分过错,自当依法领罪。”

      只是臣今日入殿,是受人假传圣意;信期发作,也是有人在官服上动了手脚。这些事情陛下既已命人彻查,臣便愿意等候结果。”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来,高台之上的人,没有说话。

      “若诸位大人仍觉得,只因臣是坤泽,所以今日发生的一切都是臣的错,那么臣倒想问一句,若臣今日就这样被押出殿去,明日京城里传开的,恐怕不会是有人假传圣意,也不会是忠勇侯的家事。”

      “他们只会说,坤泽果然不该做官。”

      沈知衡低下头,光洁的地砖映出一道模糊的身影,他忽然想起惠春亭里杜世子说过的话。

      读了几年书,中了进士,又能如何?

      沈知衡慢慢站起身。

      身旁的禁军以为他终于愿意配合,正要上前将人带走,却见他忽然转身,朝着大殿中央的蟠龙金柱直直撞了过去。

      事情发生得太快,近旁的禁军伸手去拦,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砰”的一声闷响,沈知衡额角重重撞上金柱,整个人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鲜血顺着苍白的脸颊蜿蜒而下,很快染红了半边脸颊。

      殿中顿时乱作一团。

      有人惊呼,有人上前,御阶之上也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知衡用力睁开眼,朝御座的方向望去。

      “臣没有做过,也绝不会认。今日以死明志,绝不受此污蔑!”

      话音落下,支撑身体的力气终于耗尽。

      沈知衡只来得及听见有个熟悉的声音急唤他的名字,随后膝下一软,重重倒在了冰冷的金砖之上。

      ……

      最先传进耳朵里的,是几句压低了声音的交谈。

      “撞得那么重,没死也算命大。”

      沈知衡没有睁眼。

      额角传来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牵得半边脑袋都跟着发胀,他呼吸放得很轻,听着牢房外的人继续说话。

      “就是他得罪了忠勇侯?”

      “还能有谁?听说侯府那位世子伤得厉害,右腿都废了。”

      “不是说陛下很宠他吗?”

      另一个人嗤笑一声,

      “宠又怎么样?下旨收押的还不是陛下。忠勇侯府哪是一个以色侍人的坤泽能比的?”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过了一会儿,外头才重新安静下来。

      眼前仍有些模糊,沈知衡眨了几次眼,才勉强看清,墙面潮湿,霉菌的水痕顺着砖缝往下延伸,角落里堆着一层已经辨不出原本颜色的稻草,空气中混杂着霉味,馊饭味,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腥臭。

      身后忽然传来铁锁落下的声响,回音沿着狭窄的甬道,一直传到了牢房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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