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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入虫族 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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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世界的寒冬似乎要将一切生机冻结。
吴冠成跌跌撞撞的闯了进来。他大口喘息着,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惶。他将狐裘上的雪水抖落干净,才敢放轻脚步,掀开内室的帷幔。
跟在他身后的,是整个太医院的精锐。不是一两个当值的太医,而是一大群提着沉重药箱、神色惶恐的御医。他们鱼贯而入,连大气都不敢出。
在一片嘈杂与压抑中,佐征名缓缓睁开了眼睛。
很奇怪,那股折磨了他许久的痛楚,此刻竟奇迹般地消失了。他的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他的精神出奇的好,一改往常连呼吸都觉得费力的颓败,甚至觉得身体里重新涌起了一股力量。
他微微偏过头,看到了守在床头的吴冠成和小来。
看着佐征名突然清明的双眼,吴冠成眼底先是闪过一丝狂喜,但紧接着,狂喜便被绝望取代。这个向来注重仪态的年轻人,此刻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镇定。他大颗大颗的眼泪流下来。
“连您……也要离开吗?”吴冠成的声音透过指缝传出。
佐征名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对死亡的恐惧,他费力地抬起手,轻轻落在了吴冠成的发顶。
“傻孩子……”佐征名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温和,他缓慢地抚摸着年轻人颤抖的头发,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生老病死,每个人都有这一遭的。我也一样,不过是到了该走的时候罢了。”
在安抚吴冠成的同时,佐征名的目光停留在这个年轻人的眉眼上。他在试图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故人的痕迹。可是没有。也许是因为吴冠成与先帝之间的血缘关系实在太过稀薄,又或许是因为两人的心性本就天差地别。那个人即使在最虚弱的时候,骨子里也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骄傲。
佐征名在吴冠成身上,几乎看不到先帝的影子。这个认知让他的心底泛起一丝怅然,思绪如同退潮的海水,将他拉回了多年前的那个冬日。
那也是一个寒冷的冬天,先帝又生病了。
那次病势来得汹汹,佐征名就坐在床边的一个小马扎上,安静地守着他。
很奇妙,先帝只要一生病,身上那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帝王威压就会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慈和的气息。这是他健健康康高坐在明堂之上时,绝对不会展露出的脆弱一面。
不知过了多久,先帝似乎清醒了一些。他躺在厚重的锦被里,突然清了清干涩的嗓子。他显得微微局促。
“卿……”先帝的声音因为高热而显得有些沙哑,但却带着一种执拗的认真,“会永远跟随朕的吧?”
佐征名微微一怔,还未及回答,先帝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速稍稍加快,仿佛怕被打断:“朕有的,都会给卿一份。朕是为了卿,才去打这江山的。”
说出这句话时,这个行事乖张的君主,竟然破天荒地感到了一丝不自在。他没有看佐征名,而是将目光撇向别处,耳根泛起了一抹可疑的微红。
坐在小马扎上的佐征名看着这一幕,心底突然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柔软,甚至觉得有些好笑。这个骄傲到了骨子里的青年人,竟然会因为一句剖白而感到害羞。可即便害羞,他霸道直白的本性,依然驱使他将这番惊世骇俗的话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永远……”佐征名在唇齿间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在这无常的人世间,带着“永远”之类字眼的话,难免显得有些天真和可笑。
但是,看着那张别扭却又满含期待的侧脸……
“这样带着永远之类的话,难免有些可笑。”佐征名的声音很轻,他看着先帝猛然转过来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但是,如果是陛下的话……我会尝试,永远陪着的。”
话音刚落,先帝那双原本因为高热而半眯着的眼睛,瞬间瞪得圆圆的。他死死盯着佐征名,生怕他反悔似的,掷地有声地咬出八个字:“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看着他这副如释重负又得意洋洋的模样,佐征名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端起旁边温着的药碗,用汤匙轻轻搅动着苦涩的药汁:“是的,是的,臣绝不食言。所以,陛下现在快再喝口药吧。”
佐征名的手终于从吴冠成头顶滑落。他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然而,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依然强撑断断续续地交代了最后两件事:一是给小来写下放良书,并叮嘱吴冠成务必备足回乡的盘缠,保他一生平安顺遂;二是他将自己布下的暗线、破局的后手一一托付。
说完这些,他的嘴唇微微上扬,含笑闭上眼睛,去赴那场他期盼已久的约。榻前,吴冠成爆发出绝望而凄厉的痛哭。
他最好的遗言记录了下来:“我,陛下,永远……”
没有人知道,这在生命的尽头究竟想说的是永远忠诚,还是永远追随,抑或是其他更为隐秘、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字眼。
因此,当他阖上双眼、文曲星陨落的消息传出,整个京城为之震动,前来吊唁的车马首尾相连,几乎踏破了门槛,素白的挽联如雪片般飞舞,哀乐之声数日不绝。
然而,在这烈火烹油般的繁华哀荣之下,属于佐征名的时代,其实早已过去了。
灵堂前人头攒动,香火缭绕中,若是他此刻醒来,真正能聊上只言片语的人,却已寥寥无几。索性他也已经死去。
在意识的深渊里,没有时间,也没有边界。佐征名正飞快地奔跑着。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盈。太久了,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脚步轻快的感觉了。
在前方那片迷蒙而温暖的光晕里,他隐约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明黄色的衣角在风中翻飞,那宽阔的肩膀一如当年伟岸。是先帝!他拼命地迈开双腿,胸腔里涌动着狂喜,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片衣角。
“陛下,臣来了……”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刹那,脚下原本坚实的大地骤然消失。他一脚踏空,整个人毫无防备地坠入无底的黑暗。
佐征名猛地睁开双眼。
预想中的死亡并没有降临,取而代之的,是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动着,“咚、咚、咚”,强健而有力。
他贪婪地将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胸口剧烈地起伏。他第一时间感到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他明明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明明已经感受过生命流逝时那种骨髓深处的冰冷,为什么自己居然还能醒来?为什么还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如此鲜活地跳动?
紧接着,当理智从混沌中逐渐回笼,一股近乎绝望的失落感将他淹没。他又一次没能追上先帝。哪怕是在死后的世界里,哪怕他已经拼尽了全力,他依然被无情地留在了原地,独自面对这未知的境地。
他在榻上僵卧了许久,任由冷汗浸透了里衣,他缓缓转动有些僵硬的脖颈,警惕地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是一间与他生前所见过的任何建筑都完全不同风格的房间。室内显得有些昏暗,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不远处的窗户上,那里悬挂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织物。
佐征名怔怔地看着日光,一个认知逐渐在心头成型:他似乎来到了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双手上,瞳孔骤然收缩。
他震惊地看着这双手。那是一双连指甲都透着健康粉色的手。他飞快地抬起手,抚摸自己的脸颊、脖颈,没有松弛的皮肤,没有纵横的皱纹。他又顺着肩膀摸向躯干,触碰到了短而柔软的黑发,以及略显单薄却充满年轻活力的胸膛。这具身体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久病初愈般的苍白,个子中等,摸得到微微凸起的肋骨,但毫无疑问,这是一具鲜活的躯体。
就在他跌跌撞撞地在房间里摸索时,“吱呀”一声打破了寂静。佐征名肌肉瞬间紧绷,循声望去,这才发现那面与墙纸几乎融为一体的墙壁上,竟然隐藏着一扇厚重的木门。而此刻,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了。
一个男人模样的人大步走了进来。那人身材极为高大,制服上的金属纽扣在昏暗中闪着冷光。他鼻梁高挺,带着明显的异邦特征。男人居高临下地瞥了佐征名一眼,吐出了一连串急促而怪异的音节。
“叽里呱啦……咕噜……”
佐征名愣在原地。出于刻在骨子里的涵养,他下意识地端起了一抹礼貌而温和的微笑,试图倾听并理解对方的意图。他脑海中飞速闪过周边各个藩属国和蛮夷部落的语言,甚至试探性地用官话问了一句:“阁下何人?”然而,随着男人语速越来越快,语气中甚至带上了几分不耐烦的催促与抱怨。
这根本不是他所熟知的任何一种方言或外语,他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他听不懂,一个字都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