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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生 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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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胤朝隆冬的风雪,似乎比往年都要冷几分。一个束冠的男子连肩头的大氅都未及解下,便大步流星地穿过庭院,直接拉开木门闯进室内。
“亚父,我来了。”
他刻意压低了嗓音,语气轻柔。大胤朝的君主吴冠成,今年已经年过三十,早已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威严,但在佐征名面前,他依然下意识地卸下所有防备,表现得像是个急于讨长辈欢心的孩子。
这其中当然有些“老莱娱亲”的刻意,但他也不打算吓得他那本就虚弱的亚父一命呜呼,所以先是极轻声地唤了一句。直到看见躺椅上的人迟缓地转过头,那双温和的眼睛聚焦在自己身上,吴冠成才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提高音量,中气十足地大声重复了一遍:“亚父,我来了!”
佐征名正裹着厚重的狐裘,整个人深深地陷在躺椅里,围着烧得通红的火炉烤火。今年的冬天实在太冷了,屋内的地龙和炭盆烧得极旺,热浪扑面而来。吴冠成刚从冰天雪地的室外进来,猛然遭遇这巨大的温差,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他搓了搓冻僵的双手,目光落在左征明身上,心底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楚。
左征名前段时间病了一场,那场风寒来势汹汹,几乎抽干了老人大半的精气神。天气太冷,凛冬对于气血衰败的老人总是格外难熬。于是,尽管年关将近,朝堂上积压的政务堆积如山,吴冠成依然来得格外勤快,几乎是见缝插针地往小院跑。
佐征名看着眼前这个高大挺拔、却依然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君王,声音慢吞吞地回应了句:“啊……是陛下到了啊。”
吴冠成毫不见外,自顾自地拉过躺椅边的小木凳,降尊纡贵地挤在老人身边坐下。他熟练地拿起火钳拨弄了两下炭火,让屋子更暖和些,嘴里便又开始絮絮叨叨起来:“亚父,这屋里还是太冷清了。朕挑了几个手脚麻利的嬷嬷,还有几个懂医理的内侍,明日就给您送来……”
年轻的君主对于左征明久病不愈这件事,总是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焦虑。他极力将亚父的虚弱归结于照顾不周,归结于老人固执地不愿意接受那么多丫鬟嬷嬷的伺候。
然而,佐征名每次都只是半阖着眼搪塞他:“臣喜静……心绪平稳才是真的好。那些不熟悉的人在眼前晃荡,反倒让臣紧张,连觉都睡不踏实。”
说到现在,吴冠成又一次旧事重提,佐征名连眼皮都懒得抬了,索性闭上眼睛装聋作哑。
历朝历代,君主和顾命大臣之间总是很难和谐,猜忌、防备、甚至杀戮,几乎是逃不开的宿命。但是这对亚父子却是个异数,两人之间竟是真的做到了父慈子孝。究其原因,一是先帝极有先见之明,收养吴冠成收养得极早,原本是打算带在身边亲自教养的。可惜先帝中道崩殂,留下风雨飘摇的江山。在那段最惶恐的岁月里,是佐征名亲自将吴冠成一点点抚养长大。
那些年里,佐征名既是严师,又是慈父,手把手地教他帝王心术,也给了他最纯粹的亲情庇护。父子之间,是真真切切在生死与共中沉淀下来的深厚感情。
二来,则是佐征名本人的权欲极低,甚至低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从吴冠成开始懂事、能够独立批阅奏折以后,佐征名就美其名曰避嫌,退居这方小院。世人皆赞佐公高风亮节,深谙君臣进退之道,但吴冠成心里却严重怀疑,亚父当年走得那么干脆利落,根本就是为了逃清闲。
此刻,面对吴冠成苦口婆心的絮叨,佐征名一概装作听不见。
看着亚父这副油盐不进、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吴冠成心里的急切终于压过了耐心。他猛地直起身子,声音拔高了几分,终于忍不住爆发了:“朕不管亚父有什么理由!过完这个冬天,这院子里至少要再加两个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转向角落里正蹲在风口熬药的小厮。吴冠成话锋一转,想到了老人的软肋:“您不为自己想,也该看看小来!他这半大孩子,既要劈柴烧火、熬药做饭,又要日夜贴身照顾您。您这般熬着他,他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根本是忙不过来的!您就当是心疼心疼他,好歹添两个人替他分担分担。”
说到这个角度,原本熟睡的佐征名试探着睁眼偷偷滑滑黑眼球。脸上终于现出了动摇。他拒绝生人,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可若是这份固执连累了无辜的孩子,那坚持己见就很可恶了。
吴冠成捕捉到了佐征名脸上的那丝动摇,一时间简直都要气笑了。他心里酸溜溜的,觉得自己在亚父心里的分量还不如一个小厮,但同时又觉得无比庆幸。只要亚父肯松口,比什么都强。早知道亚父会心疼那个小来,他一进门就该这么说了,省得白白费了之前那么多口舌,还平白生了一肚子闷气。
目的既然达到,吴冠成也没有再步步紧逼。他知道,亚父的沉默已经是最大的妥协。他又在小木凳上安安静静地坐了一阵子,直到外头的风雪声似乎小了些,年轻的君主才轻手轻脚地起身。
佐征名在教养孩子这件事上,向来是有自己那一套不拘一格的准则的。他不求他们温顺听话,只愿他们独立而极具个性。
吴冠成是如此,如今十四岁的小来亦是如此。只是小来这孩子,是个好孩子,但是大概因为总是用仆从身份自我约束,所以总是体贴的过头了,而佐征名也没有经历去纠正。
佐征名靠在病榻上,恍惚间想起自己精神尚好时,还能坐在窗下,逐字逐句地教小来读策论。
佐征名本已在心里盘算好,待到开春,便将他送去外地最负盛名的书院进修,让他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可世事难料,今年入冬后,佐征名忽然间孱弱了下去,连带着小来原本的计划也有了变。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打断了佐征名的思绪。小来端着刚熬好的汤药,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为了不让冷风灌进屋子,他侧过身,用后背飞快地掩上门,这才稳稳地将那碗热气腾腾的药端到榻前。佐征名费力地撑起身子,去接药碗。就在两人指尖交错的那个极短暂的瞬间,佐征名的目光停滞了。
虽然并没有吴冠成先前在耳边抱怨时描述得那般夸张骇人,但在那手背上,确实生着一块冻疮。
药碗温热的触感传到掌心,佐征名却觉得指尖发凉。他没有立刻喝药,而是任由那苦涩的白汽在两人之间氤氲。
良久,他才发出一声极沉的叹息:“小来……我的病,终究是耽误了你啊。”小来闻言,端着托盘的手猛地一颤。少年骤然抬起头,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急切,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不!佐大人,您别这么说。我是愿意的,我愿意一直留在这里照顾您!”
看着少年那副恨不得剖白心迹的认真模样,佐征名缓缓伸出那只没有拿药碗的手,轻轻覆在小来生了冻疮的手背上。他的眼神好像看到了某种不可违逆的命运:“傻孩子……”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这世上,哪有长辈为了自己苟延残喘,就一直把孩子拘束在病榻身边的道理?若我真那么做,折断了你本该高飞的翅膀,那我佐征名,可就真的是十恶不赦了。”
岁月终究是残忍的。同样是养孩子,年龄不同、身体状态不一样了,能给出的陪伴竟是天壤之别。他还记得吴冠成小时候,那时的自己正值壮年。他能牵着小冠成的手在旷野上奔跑放风筝,湖中划船。
可如今轮到小来,自己已是年老体衰,这懂事的孩子便只能时不时地守在药炉旁,日复一日地照顾他。佐征名闭上眼睛,他这一生,见惯了血雨腥风,所以在教养这些孩子时,他内心执念便是希望他们能活得纯粹些。
他想给他们一个只属于少年的无忧无虑的世界。但是显然,命运并不受他的掌控,这种保护的成效实在算不上大。就像吴冠成,明明是在他最能给予庇护的时期长大的,却依然在很早的时候,表现出了成熟。而如今的小来,似乎也是如此。
药汁顺着喉咙咽下,药效在四肢百骸间蔓延开来。
意识逐渐剥离了高烧带来的滚烫与骨缝里的酸痛,不断下坠,最终跌入了一片广阔无垠的黑暗之中。
然而,就在这片浓稠得化不开的墨色深处,忽然撕裂开一道明亮的光晕。有人正从那团刺目的光明里,光芒带着不容直视的灼热温度,佐征名下意识地微微偏过头,试图避开那刺眼的光线。他半眯着眼睛,带着隐秘期盼地问:是谁?
随着那道高大身影的不断走近,刺目的光晕逐渐变得柔和。来人有着一头漆黑的微卷长发,在明亮而温暖的黄光映照下,每一根发丝都反射着令人目眩的光泽。当那人彻底走出光芒,露出那张熟悉的脸庞时,佐征名的呼吸猛地停滞了。先帝在看着他笑。那是一种足以让人心醉神迷的美丽。
这个耀眼得如同神祇般的男妖,一如过去无数个日夜里那样,微微有些骄傲地微抬着下巴,尽是挥之不去的意气风发。在佐征名的记忆深处,先帝就该是这副模样的。岁月甚至没来得及在那张俊美的脸上刻下衰老的痕迹,他便如流星般匆匆逝去了。因此,在佐征名的眼中,他的主君永远被定格在了风华正茂的巅峰,永远是那个年轻帝王。
“阿佐,要和我走吗?”先帝声音低沉醇厚。先帝伸出了那只强壮有力的手,一把牢牢地握住了佐征名纤细的手。
而此刻的佐征名,也根本生不出一丝一毫想要反抗的念头。他真的太累了,现实的重担和无尽的孤独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带我走吧……”佐征名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在空旷的黑暗中回荡,“带我离开这里。”话音未落,他忽然感觉到脸颊上一阵湿热。佐征名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流泪的,那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滑过脸颊。
而在梦境之外的现实中,屋内的气氛已经凝重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小来双膝跪在床榻边,几乎快要哭出声来。佐大人又烧起来了,而且来势汹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险。
小来颤抖着手,将铜盆里绞干的湿毛巾敷在佐征名滚烫的额头上。
在发现佐大人高烧不退、怎么也唤不醒的第一时间,小来就已经找了府里骑术最好的侍卫,进宫去通知陛下
其实,世事往往透着一种荒诞的有趣。佐征名在昏沉与高热的交织中,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年轻时的光景。那时候,看似武艺高强的先帝,反而是那个多病的人。每每经历了长时间的案牍操劳,或是连夜奔袭的战斗,先帝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下来,总要大病一场,虚弱地躺在榻上休养。
而佐征名自己,明明是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却偏偏是个极不常生病的人。他可以连夜熬油点灯地工作,可以几天几夜不合眼地筹谋算计,却几乎从未倒下过。
谁能想到如今那个强壮的人早早化作了尘土,而这个体弱的人却在病榻上饱受折磨。
梦境的深处,佐征名感受着先帝大掌传来的温度。他一点一点地收拢手指,感受着对方指骨的坚硬,甚至主动去回握住了那只手,十指紧紧相扣。他顺从地任由先帝牵引着,一步一步,坚定地跟随着他的主君,步入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