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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去看烟火吧! 夜色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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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旖旎。阳台玻璃窗外吹来习习凉风。
七点半,林铮刚把餐桌收拾干净,就听见客厅里传来一阵喃喃声。像是睡着了又没完全睡着,朦朦胧胧,听不清说的什么。
但那语气里分明透着落寞。
他挂好抹布,回头瞟向客厅。宋星川倒在沙发里,嘴里咕咕哝哝,不知道做着什么梦。一只不安分的手臂横在沙发边缘,手指不停地抓空气。
月光透过玻璃,落在他白皙的脸庞上,把他那头灰白短发映得明亮。林铮走到沙发跟前,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小子不说话的时候,倒是安静得很。
直到宋星川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把身上盖的薄被踢到地板上。
又一阵风吹来,微微撩起他额前的发丝。
“宋老师,”林铮低声唤道,“上床睡觉吧。”
“唔……”
“宋老师?”
“……不识货的……混蛋……你们……懂什么文学……唔……”
沙发上的青年喊出几声模糊的梦呓,声音很快低了下去。夜风吹动他的衣领,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林铮看了看敞开的窗户,又看了看沙发上睡得毫无知觉的青年。这么吹下去,非得着凉不可。
他缓慢俯身,壮实的胳膊环住主人的后背和膝弯,轻而易举便把他抱了起来。
比想象中轻,衣褶间还盈着一丝清爽、甘冽的雪松香。
“已加载疾病预防模块。”他低声说着,把宋星川抱进卧室,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临走前,又为他盖好被子,捂上被角,然后轻手轻脚掩门离去。
宋星川家的浴室,有一圈浅黄色的线灯。人一靠近,灯带自动亮起,把整间浴室映得格外温馨。
林铮喜欢这个设计。他缓缓脱下穿了两天的西服。莲蓬头里喷出温热的水。一时之间,水雾氤氲,整间浴室被暖黄光晕包裹。
他仰起头,任由热水冲过脸颊和肩膀,洗去身体的疲惫。
该换件衣服了。
理由是什么来着?……对了。硅脂仿生皮肤与真人皮肤十分接近,需要定期清理养护。即便是机器人,也需要洗澡和换衣服。
至于硅脂到底是什么?那小子,大概根本不会关心吧。
“沃伦斯基……”
那个新取的名字,忽然跳进脑海。
《安娜·卡列尼娜》中,那位青春貌美的女主角安娜,遇到了年轻的军官沃伦斯基。他英俊,潇洒,多情,把安娜迷得神魂颠倒,甚至不惜一切跟他私奔。
这是从网上查到的介绍。
我长得……很帅吗?
他用浴巾擦水的时候,下意识抬头,目光透过水雾看见镜中的自己。眉宇确实精神,面庞确实刚劲,但离那本书里对沃伦斯基的描述,未免差得有点远。
大概……是那身高定西装带来的错觉吧。
他记得自己的任务:伪装成机器人,保护、照顾名叫宋星川的年轻人。尽管他完全看不出一个二十来岁、沉溺文学的青年,为什么会需要特别保护,但他必须认真履行自己的职责。
他把白衬衣穿得整整齐齐,又耐心地系好领带,然后推开浴室的门。
宋星川正站在门口,斜着眼睛看他。
“怎么想都不对吧!——机器人居然要洗澡?”
“宋老师,晚上好。很抱歉打扰您休息。”
“你是不是应该先解释一下?”
“硅脂仿生皮肤,需要定期护理清洁。这也是为了最大程度降低机器人的非人感,增进用户体验。”
宋星川迟疑了五秒钟,叹气道:“行吧。”
“您……怎么起来了?”
“有点渴,起来喝口水。”
“需要我为您取吗?”
“不用。”
宋星川从冰箱里拿出一罐芒果汁,喝了两口,然后转身走上阳台,在长椅上躺下。
深蓝天空里亮着几颗依稀的星。夜色中的城市,华灯初上,灯红酒绿。
林铮默默站在后面。
“商场今天,好像有什么购物节。”宋星川懒懒说道。
“您喜欢逛商场吗,宋老师?”
宋星川摆手:“我不喜欢热闹。”
忽然,一颗绯红流星升入高天。巨响过后,绚烂烟火在夜空中炸开。
宋星川望向夜空的眼眸,忽然凝住了。
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烟火相继飞升,灿烂的绿光、紫光和金光,如雨点般纷纷扬扬。原本幽暗的天空,一时之间流光溢彩,恍如白昼。
“我们去看烟火好吗?”宋星川忽然怔怔地问。
林铮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刚打算说“可以”,宋星川却忽然站起身,倚在阳台栏杆上,自顾自继续说:
“去看那,繁花之中如何再生繁花,
梦境之上如何再现梦境。”
他动情地念着那些句子,朝远方的夜空举目眺望。漫天烟火倒映在他清澈的眸中,璀璨明亮。
林铮没有打断,只是站在后面静静看着、听着。
“让我们肩并肩走过荒凉的河岸,
生命的狂喜与刺痛,
都在这顷刻,
宛如烟火。”
念完尾句,他轻轻闭上眼,又喝了一口果汁。酸甜伴着夜风的寒凉涌进喉咙。
“这是一位台湾诗人的诗。”他说。
林铮点头:“这首诗,很美。”
宋星川忍不住轻笑一声:“那你说说,美在哪里?”
林铮微微张嘴,却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他沉默了近十秒,语气有些无奈:“我……不知道。”
“你的AI程序,没有审美体验的模块吗?”
“我的思维由算法构成,的确很难……理解‘美感’。”
“可你刚刚,说出了我迄今为止最喜欢的一句话。”
“哪一句?”
“‘我不知道’。”
林铮哑然。
宋星川回头看他:“还有说这句话之前,你的沉默。沃伦斯基,你也在很努力表现得像真人吧。”
“感谢您的肯定。如果您想分享您对诗的看法……我随时愿意倾听。”
宋星川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美在哪里。”
须臾间,焰火燃尽,夜空中剩下几缕烟痕。微风吹动阳台上的三角梅枝叶,窸窣作响。宋星川喝完最后一口果汁,把铝罐扔进垃圾桶,然后躺回到长椅上。
“我创作第一本小说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出现的画面,就是主人公们在烟火升空时离别。那是我头一回完整写完一本书。书名叫《烟火易逝》。”
“一定是一本很棒的书。”
宋星川苦笑着晃晃脑袋,伸出右手,比了个“五”。
“我当时被足足五家出版社拒稿,最后求了半天我爸,替我自费出版。印了两千册堆在家里。后来,我妈嫌占地方,都被低价处理给书商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描述别人的故事。可林铮听得出话里的落寞。
“也许正像您说的,那些人并不懂文学。”
“也可能,我本来就是个差劲的作家吧。”宋星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请不要气馁。一次出版失败,并不能证明作品没有价值。”
夜色渐浓。远处吹来的风,凉意沁透肌肤。林铮拿起宋星川的外套,轻轻盖在他身上。他以为宋星川睡着了,可对方却忽然睁眼,抓了抓他的衣角。
“刚刚……是你抱我到床上的吗?”他问。
“夜风太凉,您可能感冒。”
宋星川抬眼看他,眼神里揉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的AI程序,的确比我想的周到,沃伦斯基。”
“感谢您的夸奖。”
宋星川顿了顿,又说:“这种时候,你应该回答:是吗?我很高兴你这么说。”
“我明白了,宋老师。”
“再抱我一次。”
林铮站在原地停顿片刻,平静答道:“好的。”
他走到躺椅边,像之前那样伸出胳膊搂住对方,十分轻易地把他抱在臂膀里。就在那时,宋星川也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脖颈。
林铮的眼神滞了一下。
两个人的脸靠得很近。宋星川仰着脸看他,呼吸轻轻拂过他颈侧。那双幽邃的眼里,还映着窗外的细碎灯光。
“你太用力了,沃伦斯基。”
“抱歉……”
他移开目光,稍稍松了松手臂,稳稳抱着宋星川走进卧室,小心地把对方放在床上。
“帮我把门关上。”
“好的,宋老师。”
林铮正准备走,宋星川忽然反手握住他的手腕。他心中微微一惊,但脸上仍然保持着淡漠神情。
“还有事吗,宋老师?”
“……你换个称呼吧。”
“好的。您希望我叫您什么?”
“不要叫我‘您’。”
“当然可以。你希望我叫你什么?”
“就叫我……小川吧。”
“明白。”
宋星川松开他的手,用被子捂着身子,露出半只眼睛望他:“这回不说‘记忆模块已更新’了?”
“我会按你希望的方式与你相处。”
“这句还是不对。”
“不对?……”
林铮顿了片刻,改口说:“都听你的。”
宋星川这才满意地笑着点头:“你放心,等试用期结束,我一定给你好评。”
“谢谢。”
“对了,明天……一起去买身衣服吧。我可不想别人以为我家来了个□□头子。”
“好,小川。”
林铮缓缓合上卧室的门,离开房间。他没有听到被窝里的最后一句低语。
“你要是个真人就好了……”
夜深了。林铮悄无声息地走进书房,摁亮台灯。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书架,不一会儿便找到了那本发旧的《烟火易逝》。
他轻轻把书拿出来,捧在手里。书封上画着一片深蓝夜空,烟火升腾,绚烂多彩。少年和少年在火光中隔空相望,挥手告别。
似乎不长,几天就能读完。
他把书摊放在桌上,缓缓翻开了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