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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青鳞 画室里的午 ...

  •   画室里的午休总浸着松节油淡涩的味道,阳光从高窗斜切进来,落在堆叠的画布上,浮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转。林淼扒着我旁边的画架,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讲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你听说了吗?雕塑系那事儿,越传越邪乎了。”
      我正用砂纸磨着调色板的边角,头也没抬:“什么事啊?”
      “就上周,雕塑系一个师妹,大晚上跑到后山那片老树林里去,被巡夜的保安发现的时候,人直挺挺晕在树底下,浑身都湿的,沾着黏糊糊的东西,闻着一股咸腥气,跟刚从海里捞上来似的。”林淼凑过来,语气神神秘秘的,“而且,她醒了之后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为什么去后山都忘了,你说是不是被夺舍了啊?”
      “你是不是修仙小说看多了,还夺舍。”我笑了笑,把砂纸对折了一下,“说不定是掉人工湖里了,被人传得神神叨叨的。”
      “哪能啊!”她摆手,“人工湖那水是什么味儿,后山那地方连水洼都没有。现在都在传,说咱们学校后山招了东西。”
      我不置可否,没再接话。
      校园传闻向来如此,一点小事传着传着就变了味,添油加醋地往灵异上靠。刚入学的那年,就已经听过2号宿舍楼二楼半夜有婴儿啼哭、澡堂最后一隔间总有个人在洗澡......感觉每个学校都有相同的灵异故事。
      下午去系办交速写作业,为了省时间,我抄了近路,往教学区后面的香樟林走。这片林子树长得密,阳光透不进来多少,常年都比外面凉几度,平时很少有人走,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深褐的落叶,踩上去软乎乎的,沙沙地响。
      刚拐过弯,就看见前面树下站着个人,穿着一身白裙子,着实吓了我一大跳。光天化日的,现在女鬼也太大胆了吧。
      女生穿着米白色的连衣裙,抱着一摞画稿和雕塑工具,站在光斑里一动不动,像尊没灵魂的石膏像。我看着背影越看越眼熟,走近了才认出来——李雪真?
      她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圈,脸色白得发纸,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眼神空空的,盯着地面某个点出神,连我走过去都没反应。
      “李雪真?”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她猛地一颤,像是才回过神,转头看我,眼神涣散了好半天才聚焦。脚下没站稳,怀里的画稿哗啦散了一地,还有几把小型雕刻刀滚出去老远。
      “小心。”我赶紧蹲下来帮她捡,“你没事吧?看着脸色不太好。”
      “没、没事……”她声音很轻,发着飘,一点也不见上次抢座位时的强势。她也跟着蹲下来捡,指尖碰到我手背的瞬间,我浑身都僵了一下。
      太凉了。
      不是正常人皮肤的温度,是冰的,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带着点黏腻的湿意。初秋的天还不算凉,她的手却凉得刺骨,冰得我指尖都麻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敢表现出来,只低头继续捡散落在落叶里的画稿。指尖刚碰到最底下那张素描纸,就看见纸页夹缝里,嵌着一片小小的东西。
      不是落叶,不是纸屑。
      是一片鳞片。
      只有指甲盖大小,呈深青色,半透明的质地,边缘薄得近乎锋利。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刚好落在上面,鳞片边缘泛出一层极细的银辉,像把揉碎的月光封在了里面。纹路细腻得不可思议,一层叠着一层,摸上去光滑又冷润,带着点若有似无的咸腥气。
      我指尖顿住,浑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凉了半截。
      脑子里轰的一声,林屿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响了起来——“真正的人鱼尾鳍是深青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才会泛银......游起来像铺开的缎子。”
      一字不差。
      连深青底色、银辉边缘的细节,都和我手里这片,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我攥着那片鳞片,指节慢慢收紧。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渗进去,顺着胳膊一路凉到了心底。
      李雪真为什么会有这种鳞片?她晕倒在后山,身上的海水味,和这片鳞片有没有关系?还有林屿,他为什么能把人鱼鳞片描述得这么精准?他说“画设定集查过资料”,他说的是真的吗?
      一个荒唐到离谱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挥之不去的熟悉感,他身上终年不散的冷意,他对深海近乎本能的熟稔,他看见我项链时骤然沉下去的眼神……所有零散的碎片,在这一刻忽然被这片小小的鳞片串了起来,指向一个我不敢想的答案。
      “那个……”李雪真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思绪,她抱着捡好的画稿,眼神还是飘的,
      “谢谢你,我……我先走了。” 她甚至没问我手里攥着什么,就恍恍惚惚地转身走了,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云里,很快就消失在了树林深处。
      我站在原地,没动。
      掌心里的鳞片凉得像块冰,硌得手心发疼。风卷着樟树叶擦过耳边,沙沙地响,像有人在暗处低声说话。阳光明明透过树叶落了满身,我却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凉气。
      我想起集市那晚,他蹲在捞鱼摊前,手指捏着纸网,在水里稳得像天生就属于那里。想起摄影展里,他深不见底的眼神。想起他总是凉的指尖,总是带着淡淡水汽的气息,想起他讲起深海时,熟稔得像在讲自己的故乡。
      不会的,我在心里反驳自己。不过是一片来历不明的鳞片,不过是几句巧合的描述,怎么就能扯到那种荒诞的事情上。他不过是对海洋题材感兴趣,做过功课罢了。
      可掌心的鳞片真实地凉着,李雪真冰得刺骨的手还残留在触感里,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海水涨潮,一点点漫过理智的防线。
      我把鳞片攥紧,塞进了外套口袋里,硬邦邦的一小块,凉得人心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青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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