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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雨夜旧约 和林屿道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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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林屿道别后,我抱着装金鱼的袋子先走到了集市出口。江风卷着夜凉扑过来,吹散了脸上残留的热度,我靠在江边的石栏杆上,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塑料袋壁。六条小金鱼在水里摆着尾巴,橙红色的身影撞来撞去,像我此刻乱糟糟的心思。
刚才展厅里他说的话、他看项链的眼神、还有那句轻得像月光的 “很适合你”,翻来覆去在脑子里打转。明明只是很普通的逛展,可每一次对视、每一句对话,都像往平静的水里投了颗石子,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甩了甩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抬眼往集市里面望。散场的人流三三两两往外走,暖黄的灯串在风里轻轻晃,我等了快十分钟,才看见许令山和陆小枝的身影从人群里走出来。
隔着十几步远,就觉出气氛不对。
许令山走在左侧,眉头微蹙着,右手拎着个牛皮纸书袋,边角压得平整,想来是买到了那本惦记许久的图鉴。陆小枝落在他右边半步远的地方,头垂得很低,指尖反复揪着裙摆同一块布料,连平时蹦蹦跳跳的步子都放得又慢又沉,像踩在棉花上。
等走到路灯底下,光落下来,我才看清她的脸。眼圈红得发透,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下眼睑还沾着细碎的泪珠,却硬撑着扬起嘴角,笑纹都发僵。
“你们可算出来了,” 我迎上去,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怎么了这是?眼睛怎么红了?”
“没、没什么呀,” 她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下眼角,声音哑得像蒙了层纱,“就是风大迷了眼。我学校还有点事,先回去啦,不跟你们一起走了。”
我愣了一下:“这么晚了,让我哥送你回去吧?反正顺路。”
“不用不用,” 她连忙摆手,往后退了小半步,像在怕什么似的,“打车很方便的,校门口直接停。”
许令山站在旁边没作声,眉头蹙得更紧了些,看着她的眼神里混着几分复杂,却始终没开口挽留。
陆小枝又匆匆冲我摆了下手,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有空约”,转身就往路边的打车点走。淡蓝色的裙摆扫过台阶边角,脚步很急,像在逃一场追不上的晚风。
我看着出租车的尾灯融进夜色里,一点红光越缩越小,最后彻底看不见了,才转头看向许令山:“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哭成这样?你把人说委屈了?”
“没。” 他吐出一个字,伸手自然地接过我怀里的金鱼袋子,指节碰到我的手背,带着点夜里的凉意,“我送你回学校。”
美院离滨江本就不远,慢悠悠走也才二十分钟路程。我和他并肩沿着梧桐道往回走。路灯把树影拉得又细又长,一片叠着一片落在人行道上,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擦过脚边,沙沙地响,像谁在小声说话。
走了半条街,我还是没忍住,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他:“别装没事人,陆小枝眼睛都肿成核桃了,总不能是被贝类图鉴感动哭的吧。”
许令山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前面延伸向远处的路面上,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点藏不住的疲惫:“她跟我表白了。”
我哦了一声,倒不算意外,只是没料到会这么突然。
“你拒绝了?”
“嗯。”
他语气淡,可我跟他一起长大,哪能听不出那点平静底下的无奈。我踢着路边一颗小石子,看着它滚出去老远,小声问:“因为…… 明珠姐姐?”
这话一出,他脚步顿了半秒,又很快恢复如常。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比夜风还沉一点:“她今天穿的蓝裙子,戴的珍珠发箍,跟明珠以前常穿的那身几乎一样。她说她知道我喜欢明珠那样的,她可以学。”
我心里轻轻一揪。她是把自己揉碎了,照着另一个人的样子重新捏了一遍。收了平时鲜亮的性子,压了爱说爱笑的嗓门,穿磨脚的小皮鞋,套不常穿的淡裙子,拼尽全力想变成一道别人的影子。
“她说,她到底哪里比不上贝明珠。” 许令山的声音混在风里,很轻,“穿不舒服的鞋子,说不擅长的话题,就为了变成别人的样子。”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不是她,不用学她。”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牛皮纸袋的边角,“她很好,只是,我现在没考虑这些。”
我没说话,心里也闷闷的。许令山是真把陆小枝当妹妹看,当朋友家的小孩,唯独当不成恋人。他不忍心看她委屈自己活成别人的影子,可除了拒绝,也给不了她想要的回应。
风卷着夜凉吹过来,我裹了裹外套,指尖无意识碰到了脖子上的项链。冰凉的坠子贴在皮肤上,触感熟悉得让人鼻酸,一下子就把思绪拽回了很多年前的那个暴雨夜。
贝明珠搬来我家隔壁,是盛夏。她比我大一岁,皮肤白得像浸过凉水的珍珠,说话总是温温柔柔的,像海边刚涨起来的潮水。她总护着我,我画画弄得满手颜料,她蹲下来用湿纸巾一点点帮我擦干净。我跟许令山吵架跑出门,她攥着两颗橘子糖找到我,陪我坐在台阶上看月亮,糖纸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和哥哥也最合得来,他们都喜欢海洋生物,她会趁着退潮去海边捡贝壳,螺纹的、扇形的、带着珍珠母贝虹彩的,攒满一小罐就抱过来给他。他们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聊贝类种群,一聊就是一下午,阳光穿过梧桐叶落在他们身上,连风都放轻了脚步。
是个暴雨夜,雨大得吓人,噼里啪啦砸在玻璃窗上,天地间都是白茫茫的水雾,连对面的楼都看不清。那天是表姐的订婚宴,爸爸妈妈和哥哥都去赴宴了,我因为发烧所以一个人留在家里。
晚上八点多,门铃突然响了,在雨声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跑过去开门,门拉开的瞬间,风雨直往屋里灌。贝明珠站在廊下,浑身都湿透了,长发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发梢滴着水,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藏青色的丝绒小盒子,指节都捏白了。
她说,他们全家要移民去国外,今晚就走,走得特别急,她说来不及好好道别了,特意绕过来找我。
她把小盒子塞进我手里,指尖带着雨夜的湿凉。我打开来看,里面是条细银链,坠子是润白的深海贝母雕成的鱼尾,纹路细腻得像真的鱼鳍肌理,尾尖正中嵌着一粒小米粒大的海蓝宝,淡得近乎透明的蓝,不仔细看只当是颗普通水晶。整条链子秀气又低调,握在手里凉丝丝的,像沾着夜里的雨气,又像刚从深海里捞出来,带着点化不开的清润凉意。
“月月,这个原本是要送给你,祝贺你考上大学的礼物。” 她握着我的手,手指冰得像海水,声音发着颤,却很认真,“你要一直戴着,就像我一直在你身边一样。答应我,一直戴着它。”
雨太大了,她没说几句话,就被不远处车里的家人喊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身影跑进厚重的雨幕里,很快就成了一个模糊的小点,我连一把伞都没来得及递出去。
第二天再去隔壁,院子已经空了。门锁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种在墙角的小雏菊被暴雨打落了一地,花瓣泡在泥水里,像从来没开过一样。
这一走,就是三年,杳无音讯,连一条消息都没有。我发过消息,石沉大海。问过共同的朋友,都说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就像一颗珍珠沉进了无边深海,连一圈涟漪都没留下。
“想什么呢?”
许令山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思绪。我抬头才发现,已经快走到学校门口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一道,他手里还拎着那袋金鱼和那本牛皮纸包着的图鉴,指尖被勒出一点浅红的印子。
“没什么,”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坠子,指尖沾着一点入骨的凉意,轻声说,“就是突然想起明珠了,也不知道她在国外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回来。”
他沉默着没接话,只是抬眼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天际线。风卷着梧桐叶擦过耳边,沙沙地响,像谁在轻轻叹气。我知道他也在想,那颗落在少年时光里的珍珠,不知道还要在深海里沉多久,才能重新浮上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