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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深海浮光 我捧着装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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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捧着装金鱼的塑料袋站在原地,指尖还留着塑料袋冰凉的触感,风一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么好的机会我在干嘛,总不能就这么站着道谢完就走了吧。
“林教授,”我抬头看他,晃了晃手里的鱼,“多亏你了,不然我今天得跟这老板杠到闭市。前面有卖鲜榨橙汁的,我请你喝一杯?”
他垂眸看了我两秒,目光落在我沾了点水珠的手背上,很快移开,淡淡应了声:“好。”
我们并肩往集市里面走,夜里风凉了些,江风卷着水汽擦过耳边,旁边摊位的音乐声、笑闹声混在一起,明明很热闹,我却莫名觉得身边这半米的距离格外静。他个子高,走在我身侧,脚步放得很慢,刚好能跟上我的步子,他身上的衣料偶尔会蹭到我的胳膊,带着点淡淡的雪松冷香。
橙汁摊在摄影展入口旁,暖黄的灯串绕着棚子缠了一圈,玻璃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我递了一杯给他,指尖碰到他的手指,感觉他也有一瞬的怔愣。
“你一个人来逛集市?”我咬着吸管问他,心里盘算着怎么留住他。
“路过,听说有深海摄影展,过来看看。”他握着玻璃杯,指节分明,骨相干净好看。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身后的展区入口,深蓝色的幕布垂下来,上面印着发光的水母图案,看着像把整片深海都搬进了集市里。
“刚好我也没逛过,一起?”我眨巴着眼睛,心里狂喜这不送上门的机会嘛。
他微微颔首:“嗯。”
摄影展区里比外面暗很多,只有展墙前打了冷调的射灯,光影落在照片上,像真的沉进了海底。墙上挂着大幅的深海摄影作品,幽暗的海水里飘着半透明的水母,礁石上附着重叠的珊瑚,还有几幅是深海峡谷,黑沉沉的,望不到底。
我们慢慢往里走,没走几步,我就停在了一幅月夜海面的照片前。
画面是从水下往上拍的视角,月亮悬在水面之上,银白的光穿透层层波浪,在水里投下一道晃动的光柱。浪尖翻卷着朝上拱起弧度,像要接住落下来的月光,和我平时无意识画在速写本上的线条,几乎一模一样。
我看得出神,下意识开口:“就是这种浪。我速写本上总画这个,翻遍了资料也没几张同款的。别人画海都是从上往下俯看,我倒好,像钻到水底下抬头望天似的,自己都觉得奇怪。”
“是海底视角。”
身旁的人接了话,声音压得很低,在安静的展厅里像水波轻轻荡开。“只有从水下往上看,浪才是向上卷的弧度。浪大的时候,水面会碎成一片一片的光,像鱼鳞。水深越浅,光越亮。到了两千米以下,就只剩一点银蓝色的雾了。”
我转头看他。
射灯的冷光落在他侧脸上,鼻梁投下一道浅影,睫毛很长,垂着眼的时候显得格外温柔。他讲起深海的流速与光感时语气太平和了,仿佛亲身沉过千尺海底,见过无数次潮起潮落。
他看着年纪轻轻,不光油画造诣出众,连海洋相关的知识也这般熟稔,涉猎广得惊人,我忍不住出声问:“林教授对深海也有研究?”
他抬眼,目光撞进我眼里,深不见底,像他刚刚描述的那片深海。他顿了顿,嘴角勾了点极淡的弧度:“看的多了,自然就懂了。”
说着,他目光落在我手里攥着的纸杯上,意有所指地补了句:“你上次课上速写本里画的,就是这种海底视角的浪。”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上次课上随手摸鱼画的两笔,他居然看见了?还记住了?
“你……你看到我画的了?”我有点不自在,指尖攥了攥纸杯。
“弧度很准,光影感也对,很有天赋。”
我从小没少听别人夸赞我,但这几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我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甜丝丝的,又有点发烫。
“就是总觉得缺点什么。”我低头抿了口橙汁,小声说,“画了很多次海,总觉得画不出那种……沉在里面的感觉。”
“下次可以去海边住几天。”他说,“真正站在涨潮的礁石上,听几次浪声,再潜到水下看一眼,就懂了。”
我刚想接话,旁边忽然涌过来一群打闹的小孩,嘻嘻哈哈地往这边冲,展区过道窄,眼看着就要撞过来。我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忽然被人轻轻一拉。
力道很轻,带着点秋夜的凉。
我踉跄了半步,撞进一个带着雪松味的怀抱里。肩膀贴着他,耳边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
“小心。”
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低,带着点震动。
那群小孩嬉笑着跑远了,展区里又恢复了安静。我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立刻站直身子往后退了半步,脸颊发烫:“谢、谢谢。”
他也收回了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面上倒是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淡淡“嗯”了一声。可耳尖那点极淡的红,还是被展厅的冷光照得清清楚楚。
气氛忽然就有点微妙。
我攥着纸杯,目光乱飘,顺着展区往里走了两步,眼前出现一幅人鱼主题的创意摄影。模特穿着银白色的鱼尾,沉在深蓝色的水里,长发散开,脸隐在暗处,只露出一截冷白的肩,在冷光下泛着近乎透明的质感。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打破刚才的微妙:“这种倒是常见,童话里都这么写。银闪闪的鱼尾,长得漂亮,会唱歌,专门上岸骗人,再把人拖进海里吃掉。”
他站在我身侧,目光落在照片上,没说话。过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其实不是。真正的人鱼尾鳍是深青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才会泛银,鳞片很细,游起来像铺开的缎子。而且,他们不吃人。”
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我笑了一下,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难道林教授连美人鱼都见过?”
他收回目光,看向我,眼底藏着点我看不懂的情绪,像裹着一层水雾。“画设定集的时候查过资料。”他轻飘飘带过,没再多说。
我们接着往里走,快到展区尽头时,旁边连着一个手作小摊位,深蓝色的绒布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饰品。
“这个倒是少见。”林屿的目光也落了过去,准确地落在一枚水滴贝坠上,语气听不出情绪,“这种深海白贝,只有几千米深的海沟里才有。”
我心里动了动,扯了扯领口,把自己那枚坠子露出来一点。鱼尾形的银托裹着半透明的贝玉,在暗光里泛着极淡的蓝。
“我也有一个。”我指尖轻轻碰了碰坠子,语气软了点,“是小时候邻居家的姐姐走的时候送我的。她跟我一起长大,走的那天特意把这个给我,我很喜欢。”
说完我笑了笑,有点自嘲:“都好多年了,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
他的目光落在我锁骨处。
灯光很暗,那枚小小的坠子贴在皮肤上,泛着一点极淡的冷光。他的眼神沉了沉,像有什么情绪翻涌上来,又被他死死压了下去。指尖动了动,最终还是垂在身侧,没碰。
他认得这个。
原来她把它戴在了她身上。
“很适合你。”
他只说了三个字,声音很轻,像落在水面上的月光。
逛完摄影展出来,外面的集市已经开始散场了,人少了很多,风也更凉了。我看了眼时间,快到和哥哥约好的碰头时间了。
“我该走了,跟我哥约了在出口集合。”我抱着装金鱼的袋子,抬头跟他说,“今天谢谢你啊林教授,又帮我捞鱼,又陪我逛展的。”
他站在灯串下,暖黄的光落在他发顶,柔和了眉眼间的疏离。“举手之劳。”他顿了顿,补充道,“课题作业要是拿不准,可以来工作室找我。”
我眼睛一亮:“真的?那我可真去了啊。”
他弯了弯嘴角,很浅,却像春风吹皱了海面。“随时欢迎。”
我抱着袋子往出口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他还站在原地,灯串的光绕着他,身影挺拔清隽,像一幅浸在暖光里的画。见我回头,他微微抬了抬手,算是道别。
我转回头,心里怦怦跳。
袋子里的金鱼摆着尾巴,蹭得塑料袋轻轻晃。江边的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咸湿气,我摸了摸脖子上的坠子,凉丝丝的,却莫名觉得安心。
好像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陪我看过一次月光下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