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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邀请 走出香樟林 ...

  •   走出香樟林的时候,秋阳正泼下来,明晃晃晃得人眼晕。美术楼的米灰色外墙浸在阳光里,墙根攀着的凌霄藤落了几片暗红的残叶,台阶是磨得发润的水磨石,被晒得带着暖融融的温度。背着画袋的学生三三两两从楼里走出来,铅笔盒叮当作响,空气里混着松节油的淡涩、香樟的清苦,还有不远处桂树飘来的一丝甜香。
      我站在路口抬眼,远远就看见台阶上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这么巧,是林屿。
      自从集市那晚分开后,我们就再没私下说过话。每周只有一节世界美术史课,他站在讲台上翻着教案娓娓道来,我坐在底下对着教材划重点、记笔记,隔着大半个教室的距离。他是清冷从容的林教授,我是埋头听课的普通学生,课上偶尔眼神相撞,也只是他淡淡颔首、我低头移开目光的分寸,连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过。
      我总忍不住想起夜市灯火里他接过鱼的样子,指尖微凉,语气很淡,却总是很耐心听完我的话,并句句有回应。有时候盯着讲台上的背影会恍惚 —— 那晚蹲在捞鱼摊边、袖口沾了点夜露的人,和眼前立在天光里、周身清寒的人,真的是同一个吗?
      他穿了件雾灰色的高支棉衬衫,面料带着极细腻的哑光肌理,肩线收得利落又妥帖,不会过分紧绷,却恰好衬出挺拔的身形。领口松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点冷白的锁骨,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三分之一处,腕间那枚极简的冷银腕表露出来,表盘在阳光下泛着一点细碎却不张扬的光。下身是炭灰色的垂感西裤,裤线笔直得像用尺量过,顺着腿型垂落至鞋面,裤脚恰好落在手工德比鞋的鞋口处,鞋身擦得一尘不染,连鞋底边缘都看不到半点尘土。
      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体面,疏离,是旁人眼里家世优渥的天才画家,是走在校园里会被频频回头看的年轻教授。
      他微微低着头听系主任说话,指尖夹着一份卷边的教案,骨节分明的手指衬着浅灰色的纸页,干净得像一幅精心构图的画。周身明明浸在俗世的阳光里,却总像隔着一层淡淡的距离感——是那种从小养尊处优浸出来的矜贵,不用刻意摆姿态,往那里一站,就和周遭匆匆路过、背着画袋气喘吁吁的学生,隔出了分明的界限。
      我正站在原地出神,台阶上的人像是察觉到了目光,忽然侧过头来。目光穿过熙攘的人流和晃动的树影,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避无可避,我攥了攥口袋里那片冰凉的鳞片,硬着头皮往前走过去。指腹碾过鳞片细腻的层叠纹路,凉意顺着掌纹往骨子里钻,我在心里飞快地演练了两遍开场白,努力把那点荒诞的猜疑压进眼底。
      “主任好、林教授好。”我在台阶下站定,抬眼冲他笑了笑,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和往常没两样。嘴角的弧度掐得刚好,连语速都特意放得平缓,只有攥着鳞片的指节越收越紧,硌得掌心生疼。
      听见声音,他转头看过来,动作不快,目光先落在我脸上,顿了半秒,又极轻地扫过我发梢沾的碎樟叶,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系主任冲我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先走了。
      他往下走了两级台阶,靴底蹭过水磨石台阶,发出很轻的声响。站定在和我视线平齐的高度时,身后梧桐叶影在他衬衫上轻轻晃,细碎的阳光跟着晃,在他领口落出明明灭灭的光斑。他没再往后退,也没往前凑,就保持着刚好的距离,开口时声音比刚才对着系主任时软了半分,裹在风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耐心: “系主任刚刚说我的课堂纪律太松散了,这不就有个松散的同学是迷路了吗,怎么走到这边来了?”
      “去系办交速写作业,抄了个近路。”我...哪里松散了。
      我抬手捋了捋耳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还沾着一点樟树叶的涩味,“刚从后面香樟林穿过来的。”
      他“嗯”了一声,是应答更像是一声轻笑,指尖轻轻敲了敲怀里卷着的教案,指节在纸页上一下一下落着,节奏很慢,不像平时翻教案时的干脆利落,倒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该说什么。风卷着一片金黄的梧桐叶擦过台阶边角,打着旋落在我们脚边。他袖口的银表随着动作晃了晃,细碎的光一闪而过,像深海里转瞬即逝的鱼鳞。
      我心里咯噔一下,指节下意识收紧,那点银光刺得我眼尾一跳,刚才压下去的念头又翻涌上来——怎么会连反光的弧度,都和我印象里的鳞片一模一样?随即又觉得自己荒唐,不过是枚金属配饰而已,想什么深海怪谈,简直魔怔了。
      “之前听你们系导师聊起这次的深海主题作业,说你初稿的光影处理很有想法。” 他开口,声音清冽得像风扫过海面,“你画的怎么样了?”
      “还在磨。”我笑了笑,状似无意地抬眼,目光扫过他腕间的表,又落回他脸上。风把他衬衫的衣角吹得微微动了动,带着点淡淡的雪松味飘过来,混着空气里的桂香。
      我盯着他平静的眉眼,心里那点试探的念头像被风推着,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借着玩笑的壳子,把藏了一下午的疑问抛了出去:
      “说起来,上次集市摄影展,林教授讲深海讲得那么细,连鳞片纹理和光线层次都分得清清楚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亲眼在海底住过呢,哈哈哈~”
      话说出口的瞬间,风忽然停了,脚边的落叶不再打转,远处的说笑声、画室里的削铅笔声好像隔着一层水,飘飘悠悠地远了。我自己先屏住了呼吸,像是把底牌亮了半张出去,等着看他接不接。只有阳光直直落下来,在他细框眼镜的镜片上反出一片浅白的光,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桂花香凝在空气里,甜得发闷,我攥着口袋里的鳞片,掌心慢慢浸出细汗,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不肯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林屿的目光果然顿了一下,搭在教案上的指尖骤然停住,镜片后的眼尾极淡地弯了一点——不是课堂上那种公式化的淡笑,是带着点无奈、又有点被逗乐的软意,像看着揣着小心思的小孩,懒得拆穿,反倒觉得有意思。
      他垂眸看着我,深褐色的瞳孔里盛着碎光,比平时沉,也比平时暖,就那么看了我几秒,久到我手心都开始发潮,后背绷得发紧,几乎要以为自己的心思被彻底看穿了,才听见他低低笑了一声。气音很轻,裹在风里,稍不注意就散了。
      “就当是住过吧。”他没接我的话茬,轻飘飘绕开了锋芒,语气里还留着点没散的笑意。
      风又重新吹起来,卷着他的声音散在阳光里,他话锋一转,自然得像只是随口一提,却分明是特意递过来的邀约,“周六我工作室没人,许同学,你要是总画不出想要的感觉,可以把稿子拿过来,我帮你看看。”
      我愣了愣,没料到是这个答案,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像一团揉在水里的雾,抓不住实感。可他主动递过来的台阶,又让我心口猛地一跳。
      “工作室?”
      “嗯,就在学校旁边的艺术园区。”
      他随手从教案夹里抽出一张米黄色的道林便签,指尖捏着支黑色钢笔,低头写地址。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落笔的速度比平时慢些,字写得舒展清晰,连末尾的门牌号都特意顿了笔,像是怕我看错,字迹清瘦利落,和他的人一样。
      “我工作室存了些深潜实拍的影像素材,不同水层的光线折射都拍得很细,比课本上的图例全。有空的话,可以过来看看,对你细化画面应该有用。除了画稿,你想知道的、关于深海的事,也可以慢慢问哦。”
      写完他指尖捏着便签最末端,往前递了递。我伸手接过,纸片很薄,带着一点淡淡的雪松墨水味,边缘被阳光晒得发暖。
      不远处的画室传来哐当一声,像是画架倒了,跟着有人笑出声。风卷着桂花香扑过来,落在我们之间。他垂着眼看我,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目光扫过我领口处项链凸起的轮廓,停了半秒,又很快若无其事地移开。
      他声音放得更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缓和: “上午光线好,适合看画,十点来就行,不用赶。”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谢谢林教授。”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抱着教案转身往美术楼里走。雾灰色的背影挺得笔直,西裤裤线笔直利落,踩在台阶上的脚步不快不慢。台阶从晒得暖融融的阳光下,慢慢过渡到走廊阴凉的阴影里,快没入阴影时,他脚步极淡地顿了半秒,侧头往我这边扫了一眼,快得像错觉,随即就拐进了走廊深处,很快就看不见了。
      风又起来了,卷着桂花香扑在脸上,我站在原地,攥着那张便签的指尖越收越紧。口袋里的鳞片贴着掌心,凉得刺骨,和便签纸上残留的、他指尖的温度,奇妙地叠在了一起。
      他刚刚应该是看穿了我的试探吧,可是没有生气,也没有拆穿我,反倒顺着我的话,把我好奇的一切都摆到了工作室里,等我自己去看。
      是坦坦荡荡不怕我查,还是笃定我进去了也猜不透真相?
      我不敢深想。
      秋阳落在脚边,把我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
      我把便签小心翼翼折好,和那片深青色的鳞片一起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一凉一软,坠得人心慌。
      周六。
      还有三天。
      我不知道推开那扇工作室的门,会看见什么。是一个普通画家堆满画稿的房间,还是一片我从未踏足过的、深不见底的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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