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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盛朝暮·诀别 裴延朗回来 ...

  •   裴延朗回来的那天,下着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他没等队伍慢慢回城,不顾身上的伤,只带了两个亲卫,快马加鞭先赶了回来。胸口的刀伤还在渗血,铠甲都没换,浑身淋得湿透,第一站就去了海潮寺。
      他听到流言了,在路上就听到了。
      “海妖”“裴延朗是妖物”“用妖术打仗”……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他不怕世人误解,不怕身上的伤,他只怕——他的小姑娘信了。
      他太了解徐幼青了,她胆子小,心思软,最容易被旁人的话左右。
      他怕她怕他,怕她躲着他,怕她不要他了。
      所以他日夜兼程地赶,伤口崩开了也不管,就想快点见到她,告诉她不是的,他不是妖,他只是想护着她,护着这片海。
      寺门被推开的时候,带着一身雨气的少年将军站在门口,墨发湿透了贴在脸颊,胸口的白衣渗出血迹,狼狈得很,可看见她的瞬间,眼睛一下就亮了。
      “幼青。”他喊她的名字,声音带着喘息,还有点不易察觉的慌,“我回来了。”
      徐幼青站在禅房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匕首,藏在袖子里。
      她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胸口的血迹,心里又酸又怕。她想问他是不是真的,想问那鱼尾是怎么回事,可话到嘴边,又堵在喉咙里。
      “你……你真的是……”她声音发颤,说不出后面那个字。
      裴延朗往前走了两步,想去碰她的脸,又怕吓到她,手停在半空中。
      “不是的。”他急急地解释,胸口起伏着,扯得伤口生疼,“幼青,你别信那些流言。我不是妖,我只是……” 他顿住了。
      他没法说。
      他不能告诉她,他本是深海里的海神,为了找她才化作人形来到人间。不能告诉她,族里的人鱼忍不住出手相助,才露出了鱼尾。
      说了,只会更坐实“妖物”的罪名,只会把她推得更远。
      “只是什么?”徐幼青往后退了一步,眼底满是恐慌,“你说啊,为什么会有鱼尾?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死了,只有你活着回来?”
      雨越下越大,砸在窗棂上哗哗作响,像在催着什么。
      裴延朗看着她防备又恐惧的眼神,心口像被狠狠攥住,比身上的刀伤还疼。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拉她:“幼青,你信我。我不会害你,更不会害任何人。你跟我走,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不好?”
      他想带她走,不管什么功名,不管什么剿匪,他都不要了。
      他只要她。
      只要能带着她离开,去哪里都好。
      可他往前一步,徐幼青就往后退一步。她眼里的恐惧越来越重,耳边全是何晏的话——“他会害你”“他会连累你全家”“刺他心口,他就不能作恶了”。
      外面忽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还有人喊“围住寺庙,别让海妖跑了”。
      是何晏带的人。
      裴延朗脸色一变,回头看了一眼,再转过来时,语气更急了:“幼青,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伸手去抓她的手腕,就在他的指尖碰到她衣袖的瞬间,徐幼青像被烫到一样,浑身一颤。脑子里的弦“啪”地断了,恐惧、慌乱、从小到大刻在骨子里的顺从,还有“保护家人”的念头搅在一起,她闭着眼,攥着匕首,狠狠往前刺了过去。
      “噗嗤”一声,匕首精准地刺进了他的胸口,正对着心脏的位置,温热的血溅出来,洒在她素色的襦裙上,开出刺眼的花。
      裴延朗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低头,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匕首,又慢慢抬起头,看向她,眼里的光亮一点点灭了。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铺天盖地的错愕、心碎,还有一点不敢置信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血却先从嘴角涌了出来。
      “幼青……”他轻轻喊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雨丝,“你……也不信我吗?”
      徐幼青猛地睁开眼,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胸口不断涌出的血,手里的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做了什么?她把匕首,刺进了他的胸口。
      那个说要十里红妆娶她的少年将军,那个给她捡贝壳的人,被她亲手刺伤了。
      “不……不是的……”她浑身发抖,眼泪汹涌地掉下来,想去碰他,又不敢,“我不是故意的……我……”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何晏的声音隔着雨幕传进来,带着得意的调子:“裴妖,事到如今,还不束手就擒!”
      裴延朗看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眼底的痛意翻涌,他甚至没去管胸口的匕首,抬起沾满血的手,想替她擦眼泪,抬到半空,又怕吓着她,硬生生收了回去。
      “别哭。”他声音很轻,带着血沫子,“不怪你,是我不好,让你怕成这样,让你一个人担惊受怕……”
      是我不好,没护住你。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不能再留了,再留下去,不仅他走不了,她也会被冠上“通妖”的罪名。裴延朗深深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子里,然后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转身撞开窗户,跳进了外面的雨幕里。
      窗外是后山,再往下,就是茫茫大海。
      徐幼青瘫坐在地上,看着空空的窗口,看着地上的血迹和匕首,脑子里一片空白。
      雨还在下,哗哗地浇着大地,像要把所有的痕迹都冲刷干净。
      她赢了。
      她按照国师说的,刺伤了“海妖”。
      可为什么,她的心会这么疼?疼得像要裂开一样。
      海匪肃清,“海妖” 被除,明州沿海重归安宁。
      徐大人因勾结海妖论罪,满门流放。唯有三女徐幼青——国师早有言她是天命福女,此番亲手刺杀裴延朗、助众人 “除妖”,算得将功抵过。她被终身囚于海潮寺,常伴青灯古佛,为国祈福。
      秋去冬来,春又复始。徐幼青日日坐在海潮寺偏院的窗边,摸着那几颗磨得光滑的贝壳,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那个说要十里红妆娶她的少年将军。
      直到白发苍苍,闭眼的前一刻,她还在想。
      如果那天,她信他就好了。
      如果她跟着他走,就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盛朝暮·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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