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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纸上潮生 午后的画室 ...

  •   午后的画室浸在半明半暗的日光里,太阳穿过蒙着薄灰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歪斜的画架影子,空气里飘着松节油和钛白颜料混在一起的、干涩的清苦味。我对着画布站了快两个小时,笔尖蘸着群青,正往浪尖上叠最后一层冷调的白。
      林淼的尖叫声就是这时候撞进来的,我手一抖,饱和的蓝颜料顺着笔尖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刚好毁了画了一上午的海浪。
      “许见月!走了走了!再晚就没位置了!”她风风火火推开门,背包带滑在胳膊肘上,手里还攥着俩热气腾腾的肉包,“世界美术史第一节!别迟到,让新老师记住我们,以后就难混了!”
      我搁下笔,低头蹭了蹭指缝里沾到的钴蓝颜料,没太当回事。
      这门课我去年选的,纯纯为了凑学分。之前的老教授姓王,讲课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PPT翻页比钟表滴答还准。选的人本来就少,大半都是跟我一样来凑学分的。
      “淼淼,相信我,你什么时候不这么夸张,就一定会有男朋友。”我把画架往墙边靠了靠,顺手扯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上。画布上那片没画完的海还晾在那儿,蓝得发沉,像要从布面上漫出来。
      “废话,男朋友管饱吗?”林淼对我这句伤害不大,侮辱极强的话早就见怪不怪,把肉包塞我手里,就拽着我就往外走,“有人提前去教务处看了名单,附了证件照!说是惊为天人,比咱们系那几个颜霸还能打,二十四岁,外聘教授,国外顶尖美院毕业的,作品都上拍卖行的那种!”
      我被她拉地踉踉跄跄,出门时,差一点撞在门框上。
      这天杀的林淼,到底是怕迟到,还是为了抢位置看帅哥。
      九月的风还裹着夏末残留的暑气,吹得行道树的梧桐叶翻出浅绿的背面,碎金似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柏油路上晃出一片晃眼的光斑。空气里混着路边小卖部冰汽水的甜气和操场那边飘来的青草味,往教学楼走的人流像被阳光晒软了似的,脚步都带着点刚开学的松弛。
      我咬着肉包,听着身边林淼依旧絮絮叨叨关于新教授神颜的传闻。
      帅哥我见得多了,追我的人从画室排到校门口,有弹吉他的,有送花的,还有捧着自己写的诗来的。长的帅的不少,有意思的没几个。比起一个素未谋面的教授,我更可惜刚才画坏的那片海。
      整个暑假,我大半时间都泡在学院的画室里。林淼、宋思思和姜媛也常过来,我们四个油画系的姑娘各占一角画架,赶着开学要提交的期末课题。上学期末导师把统一命题定成了《海》,当堂还点了我的名字,说我天生对光影明暗敏感,对水的质感把控自带灵气,让我好好准备,争取拿个优。
      可这大半个暑假下来,我铺了满画布的水色——深不见底的藏蓝、浅滩透亮的青碧、涨潮时翻涌的碎白浪、静夜里沉在月光下的暗波。画完了退远了盯着看,总觉得画面空荡荡的,像那片水里本该站着个人,可那人眉眼如何、身形怎样,我抓破头也想不真切。
      正愁我那画的事,抬眼已经到了阶梯教室。
      推开阶梯教室的门时,一股旧木头和粉笔灰混合的味道迎面扑来,深棕色的木质阶梯磨得发亮,墙面上嵌着几扇狭长的高窗,天光斜斜切进来,在空气里照出浮动的细小尘埃。前排的黑板上还留着上一节课的粉笔字迹,半擦不擦的,晕开一片模糊的蓝灰色。
      教室里闹哄哄的,比平时任何一门公选课都热闹,往常空了一半的大教室,今天连过道都挤着站了人,想必大多是冲着新来的林教授来的,连别的院系的学生都凑过来旁听,椅子挪动声、铅笔盒叮当作响,混着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把整间大教室裹得热气腾腾。
      林淼拽着我往里面挤,眼睛扫过一排排座位,眼尖地瞅见中间排有两个空位,立刻拉着我冲过去:“那边有空位!哈哈哈,什么神仙运气!快,再晚一步就没了!”
      我们刚要俯身坐下,旁边就传来哒哒的脚步声,两个抱着雕塑速写本的女生走过来,领头的正是李雪真。她伸手敲了敲桌沿,指尖点了点桌上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语气带着点理所应当的傲气:“同学,这位置我们占了,东西都放这儿了。”
      “占座?” 林淼立刻炸了,叉着腰抬下巴,脾气一点就着,“人都没来,谁给你占的座,凭什么算你的?”
      “我们早早就来排队了,临时出去拿了趟课本而已。” 李雪真也不让步,皱着眉梗着脖子。
      “你们哪个专业的,以前也没见过,蹭什么课啊。” 林淼嗤了一声,嘴不饶人
      “你怎么说话呢!” 李雪真脸一拉,眼看就要吵起来。
      我赶紧伸手拉了拉林淼的胳膊,把她往身后带了带,笑着打圆场:“算了算了,不跟她们争了,我们再找找别的位置。”
      我冲李雪真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正要拽着不情不愿的林淼往教室后面走。刚要转身,李雪真“哎哟”叫了一声,她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我的颈见,缠到我的项链上,她身边的同学赶紧七手八脚帮忙解开。
      “活该,谁叫他们占座还有理了。” 林淼还在气鼓鼓地念叨。
      “好啦好啦!” 我笑着拍她,“反正后排也能听,犯不着吵架,再说人家也是来听课的,又不是故意找茬。”
      往后走了几步,遇到同班的几个女生喊我们,“淼淼、见月,我们这里还能挤一挤。”
      “这个课没有你们得散啊~”真好,总算找到座位了,我打趣到万分感激。
      “所以说呢,还得是自己人啊~”林淼也连声附和。
      我们赶紧挤过去坐下,周围嗡嗡的,全是压低了的议论声。女生们拿着手机偷偷拍讲台方向,连前排几个平时眼高于顶的男生都在转头往门口看。我放下画袋,掏出速写本和自动铅笔,打算课上摸鱼画两笔。
      我转着笔,百无聊赖地偏头看向窗外。
      楼下的草坪剪得整整齐齐,几片早黄的梧桐叶打着旋落下去,惊飞了几只啄草的麻雀。再往远看是学校的人工湖,风掠过水面,皱起一整片粼粼的波光,像有人把一把碎银撒在了上面。湖边的垂柳垂着枝条,影子长长地拖在水里,随着波纹轻轻晃。
      就在这时,上课铃响了。
      叮铃的声响漫过整栋教学楼,教室里的议论声像被按了开关,瞬间静了下来。
      脚步声从门口传过来,不急不缓,落在安静的阶梯教室里,每一声都像踩在人心尖上。我没回头,依旧看着窗外晃荡的水波,直到那道身影走上讲台,放下手里的教案,整个教室连呼吸声都轻了下去。
      我这才抬了眼。
      我下意识抬眼,手里的自动铅笔猛地顿住。
      讲台上的人身形高挑挺拔,肩线利落舒展,穿一件浅烟灰色哑光高支棉衬衫,料子垂坠感极好,没系领带,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露出一点冷白的锁骨。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三分之一处,露出一截匀净的手腕,腕间叠着两样东西:一枚极细的哑光素银镯,挨着一块极简款白金腕表,表盘是素净的磨砂白,没有多余刻度与装饰,天光斜斜落下来,只泛一点极淡的冷光,低调得几乎不起眼,却越看越见分寸感,是浸在优渥里久了才有的松弛。
      深棕微卷的短发松松垂着,额前落了几缕碎发,没做刻意造型,反倒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艺术家气。鼻梁上架着副细边银框眼镜,镜框细得几乎融进肤色里,衬得鼻梁愈发高挺利落。镜片后的瞳色很深,是沉了千尺的寒玉色,眼型偏长,眼尾平而不锐,扫过全场时没什么情绪起伏,既不严厉也不热络,却自带一股疏离的气场,话音还没出,画室里的声响就彻底静了。
      下颌线干净利落,唇线清晰,唇色偏淡,全程没什么笑意,却不是生人勿近的冷,是那种浸在颜料与海风里久了的、散漫又浪漫的距离感。身上裹着淡淡的松节油混雪松的气息,离得近了才闻得到,像刚从私人画室的画布前抽身,顺路拐来了课堂。
      他指尖搭着教案往讲台上轻轻一放,抬腕扫了眼表盘,动作轻缓自然,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白表盘上掠过去,好看得像幅随手勾勒的静物速写。
      我握着铅笔的指尖微微发紧,喉咙莫名有点干。周围的人声忽然就远了,耳朵里嗡嗡的,视线像被粘住了似的,从他挽得整齐的袖口,移到捏着粉笔的修长指尖,再落到镜片下垂着的眼睫——很长,很密,垂下来翻教案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像蝶翼停在雪上。
      他把教案轻轻放在讲台上,指尖碰了碰粉笔盒,声音清冽,像冰面裂开的第一声脆响:“我姓林,林屿。这学期负责你们的世界美术史。”
      话音落下来的瞬间,我忽然觉得心跳乱了半拍,明明是最平淡的开场白,明明隔着大半个教室的距离,他连眼神都没往我这边多落一下,可我盯着讲台上那个人,心里清清楚楚——没什么道理,也没什么铺垫,他已经落尽我的心里了。
      窗外刚好有一片云飘过去,日光落得更亮了些,顺着他的肩线描出一道浅淡的金边。
      他没说话,只是抬眼扫了一圈教室,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林淼在桌子底下掐我胳膊,激动得发抖。我没理她,眼睛盯着讲台上的人,看着冷静,其实心里已经咕咚咚地开始打鼓。
      他开始讲课了。
      和王教授完全不一样,他从不照着PPT念,手里只拿一支马克笔,想到哪写到哪。从文艺复兴讲到巴洛克,从伦勃朗讲到莫奈,晦涩的流派和年份被他说出来,像在讲一个个沉在时光里的故事。明明是枯燥的理论课,他讲出来怎么会这么好听。
      我的目光总忍不住往他脸上飘。
      他说话的时候会微微垂眼,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神。讲到光影的时候,他抬手在黑板上画了一道弧线,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我盯着他的手,忽然觉得喉咙发紧。空气里好像莫名多了一点咸湿的水汽,像站在海边涨潮的礁石旁,风裹着浪,一下一下蹭过脚踝。
      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很多很多年的时光,顺着这道视线,轻轻碰了我一下。
      “许见月。”
      忽然,我的名字被念了出来。
      我猛地回神。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讲课,手里翻着名册,抬眼看向我这个方向。目光穿过大半个教室,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他的眼神很静,像深不见底的海。
      “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他看着我,停顿了半秒。
      很短,短到所有人都以为只是名册上的名字生僻,他多看了一眼。
      可我莫名觉得,他不是在确认谁是许见月。
      他是在看我。
      然后他收回目光,名册合上,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继续。”
      课接着往下讲。
      我却再也静不下来了,转头对林淼小声说道,“你觉得刚刚林教授是不是故意喊我的?”
      林淼斜睨我一眼:“难道不是你开小差太明显了吗?”
      我翻了个白眼,不理会这个爱情白痴。
      我低头看着速写本,上面刚才随手画的线条,不知不觉间,又画成了一片翻涌的浪,浪尖上,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窗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走廊里的喧哗隔着门板传进来,很远,很轻。望着讲台上那个清瘦的身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离谱的念头。
      好像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纸上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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