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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星落潮声 收完最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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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完最后一笔时,窗外的日光已经偏西了。我握着画笔退后两步,盯着画布上层层叠叠的浪,才后知后觉肚子咕咕叫了一声,又空又沉的饿意瞬间漫上来,画画时全神贯注没感觉,这一松劲,才发现已经下午三点了,连午饭都忘了吃。
“不好意思啊林教授,”我放下画笔,有点窘迫地回头,“一画起来就忘了时间,耽误你吃午饭了。”
“要不晚上我请你吧,就当......私教课酬劳了。”
他正用擦布擦着指尖的颜料,闻言抬了抬眼,眼底带着点刚画完画的松弛,笑意很浅:“你确定要请?”
“当然。”我拍了拍胸脯,硬撑场面,“总不能白蹭你一整天的指导吧!~”
“行。”他点点头,随手把擦布扔回置物盘,“那去半山餐厅吧,虽然离这里有点远,但是风景挺好。”
我脸上的笑瞬间僵了半秒。
半山餐厅。
谁不知道那是城里出了名的贵,开在半山腰的独栋洋房,主打海景私厨,吃一顿怎么着也得四位数,像我这样的穷学生去的起吗?我本来想着找家口碑不错的西餐厅打发过去,谁能想到他直接挑了个顶配。
我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这个月剩下的生活费,指尖悄悄攥了攥衣角,面上还得强装镇定:“啊……好啊,听林教授的。”
“不急,先垫垫肚子。”他像是没看出我的内心戏,转身往休息区走,“厨房有刚烤的司康,配点果酱,垫到晚饭刚好。”
我跟着他走过去,原木餐桌上摆着白瓷盘,盛着几块奶黄色的司康,旁边放着一小罐蓝莓果酱。他倒了两杯温水推过来,自己先拿了一块,慢条斯理地掰开,露出里面松软的组织。阳光从天窗落下来,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暖融融的,连周身那点冷意都散了几分。
我小口啃着司康,甜香混着黄油味在嘴里化开,心里却在疯狂算账——等会儿吃完饭,不会要把我下个月买颜料的预算都搭进去吧。
四点多钟,我们收拾好东西出发。走到园区停车场,我才看见他的车,是辆深炭灰色的跑车,线条流畅得像浪峰的弧度,车漆是哑光的,在夕阳下泛着极细腻的光。他按了车钥匙,车灯轻轻闪了一下,像深海里掠过的鱼鳍。
“上车。”他拉开副驾的门,示意我进去。
座椅是深棕的真皮,细腻得像揉过的缎子,车内没有多余装饰,连个摆件都没有。他坐进来的时候,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皮革的冷香漫过来,和车里的氛围格外搭。
车子顺着盘山公路往上开,车速不快。窗外的景色慢慢铺开,橘红色的晚霞从天际线漫过来,把半边天都烧透了,云边镶着金边,连远处的海面都镀上了一层熔金似的光。山路两旁的枫树林红了大半,风一吹,叶子像火烧似的晃,连风都裹着夕阳的暖意。
我扒着车窗看得出神,连心里那点饭钱的焦虑都散了点。
“这边看日落最好。”他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面的山路上,语气很轻
“好美啊。”我小声感叹。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眼底映着漫天橘霞。
到餐厅的时候,刚好赶上日落收尾。整栋洋房是复古的欧式风格,落地玻璃正对着海面,暖黄的水晶灯从穹顶垂下来,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铺着深蓝丝绒桌布的餐桌上,银质刀叉摆得齐整,泛着冷润的光。领位员引着我们往里走,空气里飘着松露和奶油的香气,钢琴声轻轻悠悠的,连说话声都不自觉放轻了。
领位员非常绅士地帮我拉开椅子,我道了声谢坐下,指尖碰到丝绒桌布,细腻的绒面蹭着皮肤,心里先咯噔了一下——连桌布都这么讲究,价格指定更离谱。果然,翻开菜单的瞬间,水晶灯的光刚好落在价目表上,银闪闪的字刺得我眼尾一跳。一道前菜的价格,顶我半箱进口颜料,主菜后面跟着的数字,看得我指尖都微微发僵。
好家伙!这哪是吃饭,是抢我颜料钱来了。
我借着喝水的掩饰,偷偷把手机藏在餐巾后面,身子微微往侧边倾,点开和“许愿山”的对话框,手指飞快地敲:哥!江湖救急!借我三千块!十万火急!人命关天!
敲完我又觉得不太能够体现这件事的重要性,又补了一句:真的急事!别装死!快点!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布上,深吸一口气,抬头冲林屿笑了笑,努力让语气听起来云淡风轻:“林教授,你点吧,我都行,不挑。”
他接过菜单,指尖轻轻搭在封面上,没立刻翻。水晶灯的光落在他发顶,暖融融的,他抬眼扫过我微微绷紧的肩线,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
他慢悠悠翻开菜单,指尖划过菜名的节奏比平时慢,像是故意拉长了这点逗弄的时间。点菜时语速放得缓,特意选了几道口味柔和、不挑人的菜,连甜品都选了甜度适中的橙花慕斯,是女生大多会喜欢的口味。报菜名时偶尔抬眼瞟我一下,看见我装作若无其事转着水杯的样子,嘴角就悄悄往上挑一点,很快又压下去,只有眼尾的弧度泄了点好心情。
“前菜要低温扇贝,主菜香煎鳕鱼配白酱,”他指尖点在菜单上,抬眼问服务员,语气从容,“汤换海鲜周打汤,不要太咸。” 说完又侧头看我,眼底藏着笑:“可以吗?怕你吃不惯太腥的。”
“可以可以,”我连忙点头,手上却在疯狂刷新消息。
对话框安安静静的,半条回复都没有。
死许令山,关键时刻掉链子!平时怼我怼得欢,真要找人的时候装死。我就知道指望不上他!早知道刚才就该说去吃小馄饨了!我在心里把他吐槽了八百遍,指尖反复摩挲着杯壁,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自己卡里还剩多少,这个月颜料钱能不能先欠着,商稿的尾款什么时候到账……实在不行,总不能真把人押这儿刷盘子吧。
越想越慌,连端水杯的指尖都有点发飘。水晶杯壁凝着水珠,凉丝丝的,和我此刻的手心温度刚好相反。
林屿将我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杯沿遮住了嘴角上扬的弧度。搭在桌沿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节奏轻快,和平时沉稳的调子全然不同。水晶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连下颌线都比平时柔和,周身裹着点藏不住的愉悦,像看着小老鼠偷米被逮住,不急着拆穿,反倒乐得看她慌慌张张的样子。
窗外最后一点晚霞沉进海里,天色慢慢暗下来,远处海面的航标灯亮了,一点红光在暮色里晃,像我此刻悬着的心。
一顿饭吃得精致又缓慢,香煎鳕鱼嫩得像化在嘴里,海鲜汤鲜得带着海水的咸香,连餐前面包都烤得外酥里软。可我吃得心不在焉,隔两分钟就摸一下手机,屏幕黑着,连个震动都没有。
哼!回去就把他那本宝贝图鉴藏进衣柜最顶层。
我咬着甜品勺,在心里恶狠狠地想。
吃到甜品的时候,我借口去洗手间,跑到走廊又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石沉大海。我靠着冰凉的墙壁叹气,完了,等会儿不会要当着林教授的面,尴尬地说自己钱不够吧?丢死人了!
要不和爸妈借点?不行不行,他们一定会追问到底,我总不能说和男人吃饭没钱付账,这太丢人了。无可奈何,我只好在宿舍群里发了一条信息:姐妹们,凑点饭钱,有多少给多少,回去叫我哥补上。
群内消息几乎秒回。
——我去,许见月,你遇到打劫了吗?
——先发条语音,证明手机未被盗。
我发了条语音:“是我是我,先不说,江湖救急!”
很快,微信收到了他们的转账信息。关键时刻,还是姐妹靠得住!
收到钱,我心情大好,回到座位看见林屿已经放下了餐巾,手边放着签好字的账单,黑色钢笔搁在旁边,字迹利落。
他签完最后一笔,把笔帽合上,抬眼看向我时,嘴角的笑意终于没藏住,浅浅地漾开来,像看了一整场戏,心满意足。
“走吧。”他说。
“哎?不是说我请吗!”我愣了,赶紧去掏手机,“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他站起身,伸手轻轻按了下我的手腕,力道很轻,带着点凉,“哪有让学生请客的道理。”
他垂眼看着我,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点了然的宠溺,像早就看穿了我刚才对着手机愁眉苦脸的样子,故意等我纠结完了才结账。
“再说,”他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逗弄,慢悠悠地补刀,“真让你付,回去该吃半个月泡面了。”
我脸一红,被戳中了心事,有点挂不住:“我哪有那么穷……”
“嗯,你不穷。”他笑着点头,顺着我的话说,指尖轻轻帮我拂掉了肩上沾的一点碎发,动作自然又轻柔,“走吧,山顶观景台是餐厅的,想去看看夜景吗?”
我望向他时他正看着我,眼里盛满了笑意,还有一个小小的我。
“嗯。”我应声回答,跟着他往外走,心里有点甜,又有点不好意思,像蹭了糖吃的小孩,明明心虚,却又偷偷开心。
车子接着往山顶开,天彻底黑了下来。夜风从车窗缝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的清香气。越往上走,空气越干净,连城市的喧嚣都远了。
到山顶的时候,风更大了些。观景台是铺着木板的露台,围着一圈石质栏杆,几乎没什么人,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往城区的方向望,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海,远远的,像撒了一地碎钻。转过身往另一边看,是黑沉沉的大海,夜幕里和天色融在一起,看不清轮廓,却能隐隐约约听见浪潮拍岸的声响,闷闷的,隔着很远的距离飘上来,像大地的呼吸。
最惊喜的是头顶的星空,因为离城区远,光污染淡,漫天星子铺得密密麻麻,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缎带,横亘在墨色的天幕上,亮得惊人。我仰着头,看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好多星星。”我小声说,怕惊碎了似的,“市区里根本看不见。”
“嗯,晴天的时候更多。”他站在我身侧,声音裹在风里,很轻。
我转头看他,星光落在他眼里,亮得惊人,像把整片星空都沉在了他眼底。夜风掀动他的衣角,带着海水的咸湿气吹过来,他站在漫天星光下,像从深海里走出来的神祗,干净,遥远,却又温柔得不像话。
“你说,人鱼会看星星吗?”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他愣了一下,可能是没想到我会问出这个问题,随即低笑出声,声音很轻,落在风里:“会啊~他们浮到水面上换气的时候,就会看很久。有时候看月亮,有时候看星星,看久了,就记住了哪颗星在哪个方向。”
“用来找路吗?”我听着他像哄小孩一样地给我讲童话故事,也顺着问了一句。
“用来找人。”他转过头,目光直直落在我脸上,很深,很亮,“顺着星星的方向,就能找到想找的人。”
风忽然停了,浪潮声远远飘上来,一下一下,像踩在心跳上。他的眼睛里盛着星光,盛着夜色,盛着我看不懂的、很深的温柔。
我看着他,心跳越来越快,像涨潮的海水,一点点漫过理智的岸。
他慢慢低下头,靠近的速度很慢,像怕惊到我。鼻尖快要碰到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给了我躲开的余地。
我没有躲,只那一秒便主动迎了上去。
林屿的唇有点凉,带着点淡淡的雪松味,还有一丝橙花慕斯的甜。很轻,很软,小心翼翼的,带着珍视的力道。我闭上眼睛,伸手揪住了他的衣角,布料细腻的触感攥在掌心,像攥住了一整片沉在星光下的海。
远处的浪潮声还在响,头顶的星河慢慢转着,风又吹起来,带着海水咸湿的气息。这个吻很轻,像一场做了千万年的梦,终于落在了实处。
这个吻很短,分开的时候,他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有点乱,耳尖泛着红,却还是牢牢看着我,声音哑得厉害: “月月,我可以吗?”
风卷着浪潮声从远处飘上来,漫过耳边。我仰着头看他,心跳得像涨潮的浪,一下比一下重。鼻尖是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冷香,混着海水的咸湿气,熟悉得像刻在骨子里。我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尾还带着点未散的软意。
下一秒,微凉的唇落了下来。
起初很轻,比上一个吻还要轻,像一片海浪轻轻拍在礁石上。他的指尖慢慢扶上我的后颈,力道很轻,凉丝丝的,却稳稳托着我,像怕我站不稳。我闭着眼,鼻尖全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连呼吸都跟着乱了节奏。
浪潮声在耳边慢慢放大,风卷着星光落在身上,他却没退开,反而往前凑了半步,手掌轻轻扣住我的后腰,把人往他怀里带了带。吻慢慢深了下去,不再是浅尝辄止的触碰,唇齿间的温度慢慢升上来,带着点克制的急切,像沉了千万年的海水终于漫过岸堤,顺着缝隙一点点往里渗。
他的呼吸有点乱,落在我脸颊上,带着凉丝丝的水汽。我被他扣着腰贴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耳边是他失了平稳的心跳,和远处的浪潮声叠在一起,一下一下,震得人心尖发颤。我闭着眼,指尖从衣角慢慢挪到他的后背,隔着薄薄的针织衫,能摸到他绷紧的肩线,还有胸腔里沉稳又急促的震动。
吻越来越沉,越来越软,像涨潮的海水慢慢没过礁石,把所有的试探、隐忍,都揉进了这个吻里。他的唇很凉,吻却很烫,像深海里藏着的熔浆,看着冷,碰上去才知道有多烫人。我晕乎乎地仰着头,任由他带着节奏,像被浪卷着的小船,顺着水流漂,不用找方向,只要跟着他就好。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松开力道,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都缠在一起。他的睫毛垂着,扫过我的眼睑,有点痒。鼻尖对着鼻尖,能看见他眼底盛着的星光,还有没散的温柔。
周围很静,只有风声、浪声,还有彼此交缠的呼吸。山顶的星子亮得惊人,银河斜斜地挂在天上,像一条发光的缎带,铺在我们头顶。远处的海面黑沉沉的,浪潮拍着岸,一下一下,像在应和着心跳。
我忽然觉得,好像很多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星光落满海面的夜晚,有人这样抱着我,在涨潮的礁石上,看了一整夜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