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笔底潮声 我把速写本 ...
-
我把速写本摊开在长桌上,指尖点过画满浪涛的纸页,有点不好意思:
“就是这些,画了快十版了,总觉得像浮在纸面上,沉不下去。明明是深海的视角,却像隔着一层玻璃,碰不到水的质感。”
林屿俯身看过来,肩线投下浅浅的阴影落在纸面上。他没立刻说话,指尖虚虚顺着浪的弧度描了半圈,指节离纸面只有毫厘,却没碰脏画纸。
“问题在光影和质感。”他抬眼看向我,目光很静,“走,去画架那边说,光好。”
我抱着稿子跟着他走到画室中央的空画架旁,上午的天光从落地窗斜切进来,刚好落在画布位置,亮而不烈,是最适合调色的漫射光。他随手抽了张空白画布钉在画架上,又从旁边的颜料架上挑出几管颜色,群青、普蓝、钛白、紫灰,整整齐齐排在调色板边。
“你画的是水下往上看的浪,光从水面透进来,不是直接打在浪上。”他拿起一支平头笔,蘸了颜料在调色板上慢慢调,“海水会滤光,越深颜色越沉,浪尖离水面近,光是冷白的。浪底背光,要加一点紫灰和赭石,不能全用蓝,不然就飘了。”
他侧身站在我旁边,握着笔的手腕悬在画布上方,小臂绷出利落的线条。我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刚好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松节油的清苦,像风从深海松林里吹过来。阳光落在他侧脸,睫毛投下细碎的影,连下颌线的弧度都干净得像精心勾勒过。
“你看。”
他落笔了。
笔锋侧着,在画布上扫出一道向上拱的浅蓝,笔触顺着浪的弧度走,虚虚的,像水流漫过的痕迹。浪尖叠了一层加了白的浅青,边缘故意晕开,没勾死线。背光面轻轻压了一点紫灰,只薄薄一层,却立刻让整片浪鼓了起来,像真的浸在水里,透着软乎乎的体积感。
“水是透的,不是一整块颜色。”他侧头跟我解释,说话时气息轻轻扫过我发顶,带着点丝丝的酥麻感,“浪翻过来的时候,光能从背面透过去,边缘就会发亮,不是只有正面才有光。”
我往前凑了半步,盯着画布上慢慢成型的浪,指尖下意识跟着他的笔锋在空中虚描:“那亮部不能直接用钛白吗?我之前总用白提亮,越提越假。”
“不能。”他摇摇头,笔尖蘸了一点钴蓝混进白里,在浪尖轻轻点了几下,“水下的白是冷的,要带点蓝调。纯钛白太跳,像贴在上面的纸,沉不进水里。”
他说着,手腕微微一转,想补几笔浪侧的水纹,胳膊肘刚好碰到我抬起来的手腕,我像被电流窜过似的,指尖猛地一颤,手里攥着的铅笔差点掉下去。他也顿了一下,握着画笔的手停在半空,侧过头来看我。
距离太近了,他俯身站在我身侧,脸离我只有十几公分,呼吸轻轻落在我额角。我抬眼时,差点蹭到他的下颌。能清清楚楚看见他瞳孔里映着的画布,看见他眼尾极淡的一颗小痣,看见睫毛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的一小片浅影。
空气忽然就静了,流水台的水声远远飘过来,沙沙的,像浪擦着沙滩,阳光在我们之间的空气里照出浮动的细尘,慢得像停止了流动。
“对、对不起。”我先反应过来,赶紧往后退了小半步,脸颊发烫,“我凑太近了。” 他也收回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耳尖极淡地泛了点红,却很快掩饰过去,把画笔往调色板上一靠,语气尽量平稳:
“没事,你试试,按刚才说的,画一版看看。”
我接过他递来的画笔,指尖还留着刚才碰到的凉意,笔杆被他握过的地方,带着一点他的体温。
我站到画架前,深吸了口气,按着他说的方法,先铺底色,再叠浪的层次,背光面压了极薄一层紫灰。
他站在我身后半步,没说话,只静静看着。
我画得有点紧张,手腕发僵,画到浪尖的时候总拿不准白的比例。正犹豫着,身后的人往前迈了半步,手臂从我身侧伸过来,指尖轻轻搭在我握笔的手背上。
“手腕放松,这里轻一点。” 他的声音落在我耳边,很低,带着点胸腔的震动。手掌覆上来的瞬间,我浑身都僵了,连呼吸都忘了放。他的力道很轻,只是带着我的手腕慢慢往侧面扫,笔锋侧过来,在浪尖晕开一片极浅的银白。
“顺着水流走,别用力。”他带着我慢慢画,声音贴得很近,“像鱼摆尾巴一样,软一点。”
他的呼吸轻轻扫过我耳尖时,我连呼吸都忘了放,任由他带着我的手,在画布上扫出一道柔软的浪弧。颜料顺着笔锋晕开,边缘朦朦胧胧的,像被水流揉软了边。画笔在布面上拖出柔和的弧度,浪尖的光一下子就活了,像真的有月光从水面碎下来,沉进了浪涛里。
我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落在我耳边,一下一下,像潮汐的节奏。
画完那一笔,他很快收回了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就这样,你自己试试。”他声音比刚才稍沉,背对着我往调色板那边走,指尖无意识蹭了蹭裤缝,像在平复什么。
我握着笔站在画架前,手背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半天没回过神。画布上那道浪弧柔和地向上拱着,银白的光顺着浪边晕开,和我画了无数次的感觉一模一样,又比我所有的版本都更像真的——像真的沉在深海里,抬头就能看见月光碎在浪尖。
我深吸了口气,按着刚才他带的感觉,重新落笔。手腕放软,笔锋侧着扫过画布,浪的弧度果然柔和了很多。我正专注叠光影,调色刀拿错了尺寸,刚要回头换,他已经递了过来。
“用这个。”
我伸手去接,刀柄刚好落在我掌心,他的指尖顺着刀柄滑下来,轻轻碰了碰我的指根,像海水漫过指缝,转瞬就收了回去。
“谢、谢谢。” 我攥着调色刀,声音有点发飘。
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在画布上投下我们两道影子,挨得很近,肩线几乎叠在一起。流水台的水声远远飘过来,沙沙的,像浪擦着沙滩。颜料的涩味混着草木的湿气裹在空气里,明明是很普通的画室午后,我却觉得心跳得又快又乱,像涨潮时拍着礁石的浪,一下比一下重。
我转头偷偷看他,他正背对着我整理颜料,肩线清瘦挺拔,米白色针织衫被阳光镀了一层软边。明明是很普通的动作,我却忽然觉得心口发紧,跳得有点乱。
讲台上的他是疏离的,集市里的他是客气的,可站在画架旁、握着笔讲起海的他,是不一样的。专注、认真,带着点藏不住的温柔,像把沉在深海里的光,一点点都摊开在了我面前。
我低头看向画布,蓝得发沉的海浪往上翻卷着,托着细碎的银白月光。口袋里那片鳞片的凉意又泛了上来,很轻,却很清晰。他说小时候听邻居老人讲的故事,可哪有人能把故事里的海,画得这么像真的?
可下一秒,看着他走回来时,眼底带着极淡的笑意,我又把那点猜疑压了下去。管他呢,至少此刻,阳光正好,微风很轻,他站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