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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应亲 “别说鞋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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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府衙门口,周秉仁风尘仆仆地下了马车。
半月前,巡抚差他去常州协助查办一桩漕运案,他都五十八了,这一趟跑下来,骨头都要散架了。
进了府衙后堂,圆脸小厮来福先是手脚麻利地替他脱下灰扑扑地罩衣,又打来热水让他洗了手脸。
周秉仁一边擦脸一边随口问:“这段时间没出什么事吧?”
来福笑呵呵道:“回老爷,太平着呢。”
周秉仁点了点头换上干净衣服,终于窝进一旁的圈椅里,舒了一口气。
他回来的匆忙,这会儿茶还没沏上,外头院里几个仆役凑在一处嚼舌根的声音倒先飘了进来。
“……昨儿个那阵仗你们瞧见没?听说江都县衙门口,箱子铺了整整三条街!”
“何止三条,连城南码头那边都摆满了,抬箱的脚夫换了好几拨嘞!”
“嚯,这得多少银子?”
“管多少银子呢,你先猜猜这回谢大人收不收?”
周秉仁刚要细听,来福已经掀帘进来,他手上端着茶盘,走近后将茶盏放在圈椅旁的小几上。
周秉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外头说什么呢,一大早闹哄哄的。”
来福一愣,敲了下脑袋。
“诶呦,瞧奴才这记性,老爷刚不是问最近有没有什么事吗?糟心事没有,趣事倒是有一桩!”
周秉仁问:“哦?什么趣事?”
“回老爷,是苏家那位大小姐,前几日向江都县的谢大人下了聘夫礼。”
周秉仁猛地坐起身:“苏锦要聘谢衍?”
“是,这几日别说咱们府衙了,整个苏州都在聊这个事。”
周秉仁敛了敛神情,思索半晌后问:“谢衍应下了吗?”
来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一开始苏宅抬了十六抬聘夫礼,被谢大人原封不动退了回去。没想到第二日苏宅直接翻了一倍,送了三十二抬,谢大人又退了。昨儿个是第三回,聘礼又翻了一倍,据说十里红妆壮观得很。”
“这次他退了吗?”
“还没呢。”
周秉仁笑:“有意思了。”
刚说到这儿,外头下人来报:“老爷,谢大人来了。”
周秉仁起身,笑呵呵地整了整衣襟。
谢衍进来后朝周秉仁拱了拱手:“周大人。”
周秉仁摆手让他坐,又唤来福给他上了茶。
“还真是不能背后说人,刚和手底下人提起你,你就来了。”
谢衍不明所以:“提起下官什么?”
“说你被苏家那丫头三下聘夫礼,好不风光。”周秉仁笑着说道,“听说这次你没退回去,怎么?是想通了?”
谢衍脸色一僵,随后化为苦笑。
“大人莫要取笑下官了。不是下官不退,是退不起。前两次雇挑夫的钱已经花掉下官大半积蓄,这次实在是……”
周秉仁愣了下,随即大笑起来,连茶盏都搁不稳。
谢衍耳根微微发红,接着道:“本想着一会儿去苏宅说清楚,让他们自己派人挑回去的。”
周秉仁笑够了,拿袖子擦了擦眼角:“怀安怎么如此不怜香惜玉?一连三次拒人家姑娘。”
谢衍脸上那点窘迫淡下去,眉心拧了拧,露出几分厌恶来。
周秉仁收了笑:“怎的?你是嫌弃她曾嫁过人?”
“自然不是。”谢衍摇头,“若只是寻常合离算不得什么,可下官听人说起她品行实在……”
谢衍眉心拧得更紧,可终究没说下去。到底是个正经读书人,背后论人短长的事他做不出来。
周秉仁看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怎么怀安也有听信谣言的时候?”
谢衍一怔:“谣言?”
“人言可畏啊。苏锦幼时丧母,是家中独女,将来必是要接下苏家的,一个姑娘在商界中立身谈何容易,怎能强硬起来”
周秉仁见谢衍面有松动,又接着道。
“那丫头我虽不熟,可也打过几回交道。几年前常州大旱,按理说她一个苏商完全可以置身事外,可她却出了整整一千车粮食,其他苏商纷纷效仿,这才缓了当时的急。”
谢衍沉默半晌,垂下眼:“是下官轻率了,不该轻信谣言,在背后诋毁一位如此良善的女子。”
“良善?”周秉仁脸上表情古怪得很,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不过下官目前也确无成亲之意,现下还是盐改之事要紧。”谢衍还在懊恼自己的言行,并未发觉周秉仁的异常。
“之前下官抓了几个拦街的盐工,审下来果然有人教唆,只是教唆的人也是受人暗中指使,他并不知对方是谁。盐场这几日又闹了几起,说新令不下就不开工……”
他一条一条说着难处,周秉仁边听边点头,等他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怀安啊,明明有通天路你不走,非要绕远路当然难。”
谢衍不解:“大人指的是?”
“苏锦啊。她父亲苏万三是苏州商会会长。别说江都,整个苏州的盐商都得看他脸色。”
谢衍皱了皱眉:“大人怎么又说回来了。”
“我也不是要逼你为了盐改委屈自己,只是苏家那丫头确实不差。”周秉仁摆摆手,语气认真起来。
“你明年也要及冠了,父母皆已不在世,婚姻大事自己就得多上心。这次你既要去苏宅退聘礼,不如就见见那位,说不得……也是一桩好姻缘。”
谢衍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驳,只闷声道:“那下官先去忙了。”
周秉仁笑着挥手:“去吧。”
谢衍从府衙出来,思明牵着马从侧巷绕过来。见他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凑上前。
“大人,咱们这就回江都吗?”
谢衍脸色未变,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去苏宅。”
苏宅这边,玉竹院里静悄悄的。
门房一路小跑到了内院门口,朝里递了话。守门的婆子听了后又赶紧往里传。消息一层层递进去,最后传到苏锦的贴身侍女青绡耳朵里。
青绡还没等说话,一旁的红绸先脆生生开了口:“管他什么大人,小姐午睡时天塌了也不准打扰,还不快把人打发了去。”
守门婆子听了只不住的陪笑,却还瞟向青绡。
青绡低头想了想。
红绸的话其实没错,小姐最烦睡觉时被打扰,若是平时不过一个县令,推了也就推了。可这几日小姐对那位的上心程度她也是看在眼里的。
“等着,我去问问小姐。”
谢衍在苏宅客厅内等了好久,才等来了回信。
一小厮进来先行了礼:“谢大人久等了,请随小的来。”
他被小厮领着在园子里走了好一阵,原以为苏府再大不过三进院子。
哪知道过了穿堂后头还有月洞门,过了月洞门还有曲廊,曲廊走过去还有假山,假山绕过去又是一片池塘。
他越走越晕,这园子比他江都县衙大了不知多少倍,处处都精致得不像话,他一普通百姓出身哪里见识过这种。
小厮在前头走,谢衍在后头跟着,早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终于到了一处院落前,小厮停下来朝里轻喊了一声,不一会儿门里出来个穿青衫的侍女,正是青绡。
她笑盈盈朝谢衍行了个礼:“谢大人请。”
谢衍跟着她进了院子,又被她引进一间屋子里。
谢衍刚进了屋子,身后便传来了门扇合拢的声音,他心里微微觉得有些不妥,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妥。
他安了安心神打量四周,这屋子很是宽敞,应当是外间的会客厅堂,只是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有些奇怪。
屋子两侧皆有整面屏风遮挡,右侧光线明亮,隐约能看出后面是书案,左侧却很昏暗,影影绰绰看不清楚。
他正仔细分辨着,忽然屏风后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
“这次谢大人没退回聘夫礼,是应下了,来找我商讨婚事的吗?”
谢衍吓了一跳,定神听出是个女子声音,想来便是苏锦了。
“苏姑娘误会了,在下没退回聘礼,是因为雇挑夫的钱不够了,今日登门,是想请姑娘派人把东西抬回去。”
屏风后静了一息,随即响起一串清凌凌的笑声。
谢衍听着,不知怎的心口微微一怔。
苏锦笑够了才开口。
“谢大人倒是实诚。你今日既来了,我便把话摊开说。没有我,你那盐改令五年之内寸步难行。”
谢衍没想到苏锦如此直接,不过这话虽难听但他也知道确实如此。
他本是探花郎出身,一身傲骨却被放江都,没来之前总觉得自己定能在这儿一展包袱。
可到了江都才发现,地方官绅盘根错节,你贴告示没人理,抓人也没用,他上任这一月确实应了苏锦说的寸步难行。
虽然盐改不论多难,他定会施行下去,可要他在这江都熬上五年十年,他真的甘心吗?
苏锦接着道:“如今不过一个江都盐改都如此艰难,若是被盐商们知晓盐改令不会止于江都,你又该如何应对?”
谢衍心中一紧,却还做遮掩:“我不明白苏姑娘的意思。”
“你既说不明白,那我就当你不明白。你只要知道,若娶了我,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谢衍沉默了片刻:“盐改令虽还未下,可整个江都的盐商都猜到了,对他们来说一定不是利好之事。苏家也有三成的产业涉盐,你没理由帮我。”
“不过三成产业罢了。”
苏锦说得轻巧,可他俩都知道这三成产业足够让苏家伤筋动骨。
苏锦又说:“盐改这事儿早晚要来,今日我挡了谢大人,明日也会有王大人李大人。既然如此我不如抓住机会,说不得还能另寻条出路。再说了……”
她顿了顿:“将来的王大人李大人,也难如谢大人一般啊。”
谢衍一愣:“如我一般怎样?”
苏锦没接话。
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谢衍的视线无意间一扫,透过屏风底下的缝隙,一双光裸的脚踩在地毯上,正朝自己这边走来。
那脚趾圆润白皙,踩在深色毯面上分外分明。
他猛地移开视线,斥道:“苏姑娘,你……你怎能不穿鞋袜!”
“我在自己的闺房午睡,不穿鞋袜不是很正常?”苏锦还在往前走,“别说鞋袜了,衣服我也没穿啊。”
谢衍心中一惊:“这是你的闺房?”
“不然大人以为呢?”苏锦已经走到屏风边缘,眼看就要绕出来了。
谢衍转身几步走到门前,伸手推了一把,门纹丝不动,竟是从外面锁上了。
身后苏锦越走越近,谢衍余光瞥到一片衣衫不整的轮廓,赶紧闭上眼:“苏姑娘请你自重!”
“你都收了我的聘礼了,咱们现在也算未婚夫妇,这算什么。”
苏锦笑吟吟的,人已经站到了他近前:“谢衍,你睁开眼睛看看我,说不得就不纠结成婚的事了。”
谢衍哪里肯睁,只抿着嘴不说话。
苏锦也没再催,就那么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好一会儿。
谢衍感觉鼻尖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就是旖旎得很。
他哑着嗓子道:“苏姑娘,请你开门。”
“那成婚的事,你应不应啊?”
谢衍闭着眼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盐商抱团,盐改难如登天,若是他成婚便能解决,那又算得了什么。
半晌,谢衍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应。”
苏锦笑了笑,却没急着叫门,她退后一步站定脚步。
“有件事先说清楚。我虽下了聘夫礼,但你毕竟是官身,不好像我前头那几任一样入赘。咱们俩便算合婚,不论嫁娶。”
谢衍仍阖着眼,神色未动:“我不在乎这个。苏家家产颇丰,你怕人怀了歹念实属正常。若入赘能让你安心,我可以。”
苏锦神色一怔,沉默良久才低声道:“现在说得轻巧,以后你会后悔的。”
谢衍听出她话中有话,心下了然,看来她前头哪一任应是后悔过。
“我……”
“就合婚吧。”苏锦打断了他,语气也恢复如常。
谢衍思索后点头:“行,那我会写下契书。若有一日合离,包括聘夫礼在内,苏家所有的东西都与我无关。”
苏锦闻言心头微动,重新欺身上前,目光一寸一寸描摹着面前这张脸。
那股幽香再度袭向谢衍,他下意识往后避让,脊背却撞上紧闭的房门,退无可退。
“苏姑娘,你现在可以开门了吗?”
苏锦不答话,目光深深,缓缓探出手指,轻轻拂过他的耳廓。
谢衍立时浑身一僵,猛地偏过头去,耳根霎时烧得通红。
“苏锦!你别太过分!”
这声怒吼真吓了苏锦一跳,她刚刚动作虽然轻浮,但也算不得多严重,没想到谢衍反应会这么大。
清凌凌的笑声又起,她心情极好地朝门外道:“青绡,开门。”
门锁咔嗒一声脆响,谢衍几乎是撞门而出,踉跄间险些被门槛绊倒,头也不回地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