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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你说要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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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城的主街,人流如织,车马喧嚣。
长街正中最好的位置上,一座飞檐翘角的三层小楼临着运河而建。这便是城中最大的酒楼——望江楼。
酒楼斜对面的书斋里一书生正拿着本《五经集注》走到柜台前。
“老板,结账。”
柜台后一身长袍的书斋老板笑呵呵看了看书生手上的书。
“相公好眼力,这本是翻刻的南监旧版,注疏最全了,只要二两银子。”
书生皱了皱眉,犹豫了下终究没说什么,他掏出钱袋来,一边拿银子一边朝门外瞟了一眼。
平日里望江楼总是大门四开宾客如云,今日却大门紧闭。
雕花木窗虽然敞着,可楼顶一泻而下的淡青色长纱三面落下,随风轻摆,让人看不清里面是何情形。
望江楼极少接受整楼包席,今日这做派只能是那位的手笔了。
“还没到苏大小姐的生辰啊,望江楼怎的这般排场?”
书斋老板接过银子,笑着颠了颠收起来,这才顺着书生的视线看向对面。
“你还不知道?今日苏大小姐办合离宴,此刻里面正热闹着呢!”
“又合离了?这都第几回了?”问话的书生瞪大了眼。
“第三回了吧。嗨,别说三回,就是三十回也算不得什么,谁叫人家姓苏呢!”
都说这苏州城的苏就是苏家的苏,这话不必书斋老板细讲,书生也是了然的。
江南首富苏万三的独女,哪里是他们这些小民能比拟的。
书生摇了摇头叹息一声,揣着刚买的书出了书斋快步离去,再没看那望江楼一眼。
此刻望江楼内,一楼正中的台子上几位乐师弹着绵软的小曲,台下座无虚席。
二楼各个包厢被竹帘挡着,只能听到不时传出的阵阵笑语。
上了三楼又不同,望江楼的三楼不似一般酒楼做大包厢,而是整层敞着,以供乐师舞伎施展。
此刻,两侧坐席里一溜城中富贵的少爷小姐们正嬉笑打闹,身旁的侍从妥帖服侍着。
主座位上一黄衫女子懒懒斜靠在美婢怀里,榻前软垫上跪着的美貌男侍双手捧着一只白玉杯,稳稳举到她唇边。
她懒懒喝下杯中的酒,兴致奄奄。
坐在左侧下首的冯玉衡见状,扬声道:“去去去都下去,次次都是这些人这些舞,别说咱们大小姐了,连我都看腻了。”
舞伎们惶恐着行礼退下,其他人立马不干了。
“冯兄,虽说这舞伎是少了些新意,可你把她们都赶下去,我们看什么啊。”
“就是,总不能干喝酒吧。”
主位的女子并未表态,只是目光看了过来。
“瞅瞅你们那没出息的样子,本公子今天让你们开开眼。”
话毕,他举起手轻拍两下。
只见十二个穿着清凉的美貌侍从分两列盈盈步入,朝主位行礼。六个男侍,六个女侍,各个颜色挑尖儿,行走间衣袂翩然。
各位少爷小姐眼前一亮,啧啧称奇。
冯玉衡观察着主位女子的神情,见她轻挑了下眉,这才心中一定。
他从座位起身朝主位走了几步。
“苏锦,你合离后身旁定然少人体己,我特意差人从各地寻来这十二位美人送与你。怎么样,够不够意思?”
苏锦的目光从座下一个个美人的脸蛋滑到身上,一圈审视下来才开了口。
“美人本就难得,更何况你送这十二位美人又美得各不相同。”
她的视线从美人身上转开,面色平静地看过来:“说吧,你费这么大力气,是有什么事求我?”
冯玉衡笑了笑,又上前了几步到了苏锦近前。
榻前的男侍起身给他让了位置,冯玉衡一屁股坐在了软垫上。
他拿起一颗矮桌上的荔枝,笨手笨脚地剥了壳递过去,见苏锦嫌弃地躲开,也不在意,笑呵呵地自己吃了。
“江都县上个月来了个新县令,一来就大刀阔斧地说要弄什么盐改,你也知道我家的盐场大半都在江都……”
座下的众人听到这里虽然都不语,可耳朵却扯着,生怕漏听了什么。
苏州商户少有不碰盐的,而整个苏州又数江都盐场最多,哪家都多多少少在那有一些,所以这盐改也是他们最近烦闷的事。
苏锦面色未变:“盐改令不是还没下吗?你着什么急?”
“一开始我也没当回事。”冯玉衡脸色凝重了些。
“我本想着估计就是新来的官老爷变着花想要钱嘛,可是托人给他送了好几次他都没收,我这才心中不定。”
苏锦听着冯玉衡扯了半天也没说到重点,面上露出不耐烦。
冯玉衡见状赶紧停下话语,挥了挥手让那十二位美人跳起了舞,这舞准备多日很是出彩。座下各位一下子就被吸引去了视线。
冯玉衡见苏锦的眉头也渐渐松开了,这才又开了口。
“也不为别的,我现在就想知道他到底要怎么改,也好提前有个对策,苏大小姐帮帮忙呀!”
苏锦看着台下美人翩然起舞,总算心情好了些。
“知道了,等信吧。”
“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死活。”
冯玉衡一听这话立刻放心了,端起桌上的酒杯往苏锦嘴边递。
苏锦白了他一眼:“一边去,你恶不恶心!”
冯玉衡大笑着起身,随手把酒杯递给了一旁的男侍,男侍接过后重新跪回了榻前。
苏锦又喝下一杯酒,看着台下的各色美人,面色不显,其实早已心中烦闷。
冯玉衡这个蠢货,只看得到江都那个屁大点的地方。
盐律比天大,哪里是一个小小县令能动的,这新县令上头必然有人,只是她这几日动用了很多手段,却摸不透他的底细。
难道是周秉仁?一个还剩几年就该告老还乡的知府会有这心气?
苏锦轻呼出一口气。
不管他背后是谁,这盐改一定不会止在江都,那么这事就大了。
她越想心中越烦,突然坐了起来,原本被她靠着的美婢立刻跪下,同男侍一起服侍着她穿上绣鞋。
座下众人一静,面面相觑。
苏锦站起身,两个侍从连忙要扶,却被她甩袖斥退。
冯玉衡道:“怎么了这是,可是有什么不满意的?”
“闷得难受,我去透口气,你们玩你们的,别跟过来。”
苏锦说完扔下一屋子的喧闹,摇摇晃晃朝着一侧的月台走去。
月台开阔,春风一吹,酒意很快就散了些,她斜倚在靠栏杆的座位上努力放空思绪。
突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不疾不徐极有规矩,不像寻常马匹那般总是慌慌张张。
这声音让苏锦莫名觉得舒适。
她起了几分好奇,随手撩起垂在面前的一缕轻纱,却在看清那持马人后立时怔住。
只见马上那人一身石青色轻便官服,腰束银带。背挺得笔直,一手松松挽着缰绳,另一只手按在鞍侧。
官服下摆因御马的动作而摆动,不时露出里头的黑靴和紧扎的裤腿,利落得很。
再往上看那张脸,苏锦就更是满意了。
高耸的眉骨,显得眼窝深邃,明明是有几分春色的上挑眼形,偏那眸子里的神色又端方正气得很。
苏锦的视线一寸寸描摹着,从他的脸移到肩背,又顺着腰线往下溜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握着缰绳的手上。
指节分明,骨节略宽,是双练过武的手。
苏锦轻笑了一声。
她认出这人身上穿的是县令官服,苏州共有九县,其他县令她不说都见过,大致情况还是知道的。
这个新面孔应该就是才提起的江都县县令了,这冯玉衡也真是的,啰啰嗦嗦那么多唯独漏了重点。
竟没说这新县令是个这么好颜色的。
许是苏锦的眼神太露骨,马上那人似乎察觉到什么,突然偏头朝望江楼方向扫过来。
长纱遮着,阻挡了他的视线,可他依然定定地看着。
忽然一阵风拂过,要看就要吹起轻纱,露出后面的人,一阵混乱声却打断了他的注意力。
他转回头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不知从何处冲出来,扑通跪在了街心不住地磕头。
谢衍猛地勒住缰绳,马匹前蹄高高扬起,险险没踏在人身上。
他身后一个随从打扮的年轻小哥立刻打马上前,挡在谢衍马前喝问:“什么人?不要命了?”
为首的是个满脸沟壑的老汉,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老有少,都是粗布短褐,一看就是做苦力的。
“大人!大人给条活路吧!”老汉伏在地上,声音打着颤。
“小的是江都盐场上的盐工,一家六口全靠我这份活计吃饭,大人下的盐改令要裁掉大半盐工,这是逼着我们去死啊!”
他身后的人跟着磕头,七嘴八舌地喊“求大人开恩”“家里孩子还小”“没了活计就只能等死了”。
谢衍居高临下看着跪在马前的这群人,面皮都没动一下。
“谁说本官要裁盐工?”
老汉噎了一下:“这……大家都这么传……”
“具体是谁?叫什么名字?”
几个盐工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一个人名。
谢衍又说:“既然这个问题答不出来,那本官再问你们,是谁让你们到这儿堵本官的?”
“没人叫小的们来,是小的们自己来的……”
谢衍冷笑一声。
“身为江都百姓有事陈情不去江都县衙,却跑了几十里地跪到苏州城来。若无人教唆你们如何得知本官今日会出现在这儿?”
老汉脸色涨红,还想再说什么,街口已经有守城的兵丁听见动静赶了过来。
领头的校尉一看这阵仗,赶紧朝马上的谢衍拱了拱手:“谢大人,这是出了什么事?”
“这些人聚众拦路,惊扰街市,先带回去问话。”
兵丁们一拥而上,拽着胳膊把几个盐工从地上拖起来。
那老汉又哭又喊:“大人!小的们说的是实情啊!您不能不管我们死活啊!”
剩下的人也跟着嚎起来,街边看热闹的百姓越聚越多,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这是江都县新来的县令?人看着俊,没想到心这么狠。”
“可不是嘛,这帮盐工都这么可怜了,他还拿人。”
“听说要改盐律,改来改去还不是苦了底下人……”
百姓的议论声越来越大,谢衍却充耳不闻,利落地调转马头就要走。
那随从倒是回头瞪了一眼嚼舌根的人,可还没等他出声就被谢衍叫了回去,只好闷闷跟上。
楼上的苏锦趴在栏杆上,颇有兴致地从头到尾看了个完整,身后什么时候来了人也没发现。
那人悠悠出声:“我来得晚了,寻你好久。”
苏锦没回头,如此清润婉转的声线,她一听便知道说话的是谁。
来人手持一把折扇,身穿青梅色的杭绸直裰,腰系同色绦带,除了头上一根白玉簪以外通身上下再不见半分装饰。
明明穿着如此素净可往那儿一站,愣是把三楼所有男侍都比成了粗使小厮。
他将视线从楼下收回落在苏锦脸上,嘴角微弯。
“这位新来的县令大人生得倒是出彩,就是性子冷了些,这些盐工如此哀嚎,他却能视若无睹。”
“南墨,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你可是南风馆的老板,这点子道理还不明白?”
南墨静默不语,等着苏锦的下文。
“小意逢迎的有小意逢迎的好,孤傲高冷有孤傲高冷的妙啊。”
苏锦的视线钉在那道石青色的背影上,一直追到街角拐弯,看不见人了,才放下帘子转头看向南墨。
“你说要是这样的人跪在榻前……”
她没说完,南墨已经笑了:“不愧是苏大小姐,是南墨狭隘了。”
苏锦轻笑起身,裙摆一旋,朝着席内而去。
南墨站在原地,良久后突然开口:“你那十二个美人怕是白送了。”
冯玉衡从月台一侧走来,一脸疑惑:“什么情况?”
他上前几步探头往楼下看,可街上早已恢复了平静,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唰”一声折扇被挥开,露出两面空白的扇面,南墨轻摇两下,笑意浅浅。
“谢县令如此好颜色,没见过也就算了,只要见了咱们苏大小姐怎么可能放过。”
冯玉衡闻言一愣,随后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