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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收徒 早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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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些年沈寒游历凡间时,在各地灵煌庙里都留下了传送阵法,可以直通七茗山。不过此时他忽想感受一下人间冷暖,选择了御剑吹风,到七茗山脚下时刚好听见椋鸟归巢的最后一声啼叫。
七茗山上,景安正端着碗吃葱花面,双目无神地盯着对面的空座。那空位前也有一碗冒着热气的面,筷子搁在碗沿上,碰着了满满当当的汤汁。
自从五日之期一过,日子好似又难捱了些。想着人回来能吃上一口热饭,于是朝夕三食就都添了一双碗筷。直到餐食渐冷,再默默地自己吃了。转念一想,这样着实不妥——先不说把自己撑个半死,万一沈寒嫌他吃得多了怎么办?故而再做饭,便只做一人多小半碗的量。
而此时,他自己的碗已经空了。
最后一抹夕阳转瞬即逝,倦鸟归林。
太阳落山了。景安想,山路崎岖难行,该点灯了。
纵使沈寒可能并不需要。
七茗山似乎离月亮很近。清亮的银辉尽数落下来,顺着石阶流淌,带着几片偶然落下的枯叶,缓缓铺满目之所及的一切。
景安点了灯,照例去山脚转了一圈。只是有意地避开了地鼠洞。
还是做狐狸更自在些,沈寒不在的这些天,他大多时候都变回了原型。好在浮净池效力强劲,灵力略有精进,如今已能维持化形了——至少能穿得住衣裳。
四足略黑的赤狐穿行在山林间,步伐不再像之前一般小心翼翼。它远远望见一处高高摞起的枯叶堆,歪头看了片刻,又稍稍后退几步,蓄力,腾空——
被截胡进了一个白色的怀抱。
隔着衣料感受到那人体温时,山外的倦鸟啼声也彻底平息。喜上心头还未过一瞬,又觉这个姿势尴尬异常——景安下意识就要变回来,可拳头大的狐首转念一想,变回来岂不更无地自容……于是老老实实地把脑袋埋了回去。
沈寒身上有一种很淡的香气,像寒梅映雪,又像冷松傲立,跟名字一样,总带着冬天的气息。
沈寒在他背上摸了两下,笑着开口:“当心些,差点就成傻狐狸了。”
说罢,广袖一拂,枯叶堆散开,露出了底下的一块磐石。
景安抬头看了一眼,又埋了回去。
沈寒无法,只得抱着他走回去。怀里的狐狸仍看不见头,只余一条尾巴垂在臂弯,轻微摆动着。
离木屋还有一段距离时,景安忽然挣开,撒开四爪,头也不回地朝偏室跑去。
沈寒被甩在原地,愣了一瞬,随即从薄红的唇间泄出一声轻笑。
果然回到山顶时就只见一身墨色长袍的俊俏公子站在屋前等人。
檐角的灯笼散出暖黄的光,遥望着一轮明月,茫茫夜幕被中和融色。一人之身,一椽木舍,好似也不输山下的万家灯火,喧嚣人间。
上一次有人这样等自己,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沉寂在最深处的归属感卷土重来,这股及其温柔,却又有些霸道的感觉只冒了个头,就再次扎下了沈寒与尘世相连的根。
他也不知为何,捡回来没几天的的小崽子能带给自己这种感觉,或许,他是说或许,是因为景安身上有很浅很浅的……族人的气息。
沈寒吃完了景安给他留的葱花面,琢磨了一下,觉得这小崽子可能没好好吃饭,到膳房转了一圈。发现面粉存量不对后,又逼着景安给自己做了一碗。
待到吃饱喝足,沈寒把阿目唤上来,在前庭说了些话,又煮了壶碧螺春,二沸过后拎到了木桌上放凉。景安收拾完碗筷,正准备回偏室,穿过庭院时发现沈寒正盯着自己——瞳孔很黑,但很亮。
如此夜色之下,景安被看得想赶紧逃离,又觉太过无礼,还好沈寒先开了口
“我收你为徒,可好?”
山下的修士要是想要收谁为徒,免不了一番口干舌燥,说你天资如何聪颖,你我二人如何有缘,日后必定名震四海飞黄腾达……但对景安,小狐狸脑袋不在意这些有的没的,他只在意自己马上就要有了尘世间的第一个身份,不再是“穷凶极恶的野狐”了。
他总觉得自己要走,所以在这些天里,除了沈寒说过的不能去的东林,他几乎把七茗山各个角落都看了一遍,白天看,夜里看,看不够似的——好像只要把这一点甜烙进心里,就再也无惧颠沛流离的苦海无期。
“好。”
他的声音已然带上颤意,上挑的凤眼也被莫名的眼泪压垮,再抬眼时已经站在了沈寒面前。
“先倒茶。”沈寒示意。
阿目连忙照做,回想着平日里沈寒的姿态,也有模有样地倒了个七分满。
“作揖会吗?”这是对景安说的。
小狐狸看过《说文解字》后反应过来自己闹了多大笑话,愈发羞愤,本再不敢信话本子里的半句话,此时闻言,依然大着胆子尝试了一下。
他敛衽端正站定,左手覆右手于腹前,躬身深揖,脊背平直,姿态恭谨。
“很好。”沈寒唇角轻翘,洁白纤细的手从广袖下探出,轻托了一下景安,常年练剑的薄茧拂过,留下一片酥麻的触感。
“敬皇天后土,以三叩立誓。”阿目拖着长长的调子说道。
景安提袍跪地。
“一叩首,继师门之秘学。”
“二叩首,惜身心之康健。”
“三叩首,守忠贞之本心。”
三叩毕,景安接过一旁备好的茶双手奉上。
沈寒轻抿一口,缓声道“从今日起,你便是青梧山南雁门第八十四代传人,也是我沈寒的嫡传弟子,谁若欺你辱你,便是拂我南雁门的脸面。”
瓷杯放回到桌上。
阿目在一旁急得耳朵都出来了,忍不住拱了拱景安。
“是……师尊。”景安喃喃道。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跪过的那片地面。膝盖还残留着青石的凉意,指尖攥着衣角,松了又攥,攥了又松。
师尊。他在心里把这个词翻来覆去地念,像品一枚含了很久的糖。阿目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他没有听进去。他的耳朵只装得下刚才沈寒说的那句“谁若欺你辱你,便是拂我南雁门的脸面”。
南雁门,当今天下第一的修仙大宗。
很多年前,它不过是个蜷在青梧山中的小门小派,不问世事,门可罗雀。老宗主仙逝后,几经荒废,险些断了传承。直到七百年前,千古奇才云栖横空出世,手持未雪剑,于第一届万灵论道大会上夺得魁首。传言那年,他才十七。
师承南雁门。后来做了南雁门的挂名长老。
云栖之后,青梧山门庭若市。为护师门安宁,他亲手布下结界,外界之人非得准予不得入内。
外门弟子一年只收一次,专授奇门遁甲之术,多用于凡人自保或谋生,唯授心性良善之人。
故而沈寒的问心镜,每年都有那么几天宿在青梧山。
内门弟子则是十年收一次——心术不正者不收,性情懒惰者不收,不合眼缘者不收,不会做饭者也不收……总之几百年下来,内门弟子仍然屈指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