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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未雪   囫囵一 ...

  •   囫囵一月。
      日落西山之际,沈寒靠在屋檐下的圈椅里,手边一盏碧涧明月正散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远处的山边传来几声鹤唳,细碎金光铺满一方庭院,勾勒出林间逐渐清晰的身形。
      景安刚泡完两个时辰的浮净池,脚步有些虚浮,额间豆大的汗珠随着走路的动作砸在枯叶上,发出极轻的脆响。
      “回来了?”
      沈寒微微侧身,挽了挽袖子,又斟了一杯茶置于自己对面。
      景安“唔”了一声,微微睁大了眼——那人在等他?
      头顶因为水汽而微微耷拉的紫穗,似又昂扬了些许。
      许是泡了太久的缘故,坐下后忽觉口舌干燥。他望向沈寒,那人正垂着眸专心往茶杯里吹气,洁白广袖遮住了半只玉手,红润的唇间流出气息,拨开浅碧的茶面。
      看样子很好喝,景安想着,也捧起茶杯囫囵咽了一口。
      哪想还未入腹,舌尖便被猝不及防地燎了一下。
      他下意识“嘶”了一声,便又对上沈寒带着笑意的眼睛。
      “茗需慢啜,方得真味。”
      莹白的指尖轻微晃动着瓷杯,连带着杯内半张惊心动魄的脸。
      景安不知在想什么,仰着头啜了一口。温润的茶水顺着喉结滚动流入腹中,竟再感受不到半分秋意。清香余味萦留于唇齿间,饶是他这种不懂茶的人,也知晓此味之名贵。
      盏茶毕。
      “家中米粮见底,明日我下山置办些东西,用膳不必等我。”
      沈寒说着,双目却望着远处正在沉寂的残阳。
      景安颔首,接受了这个不太好的讯息,继续在脑中搜罗着他看过的民间话本
      良久,才下定决心似的郑重开口:
      “敢问兄台尊姓大名,好让在下开开眼界。
      ”
      空气顿时安静,景安没再抬头,摩挲着柔软的衣角。
      沈寒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孩子是想知道他叫什么。
      忍住,读书少并不低人一等,断不可叫人误会惹人伤心。
      调动灵力勉强压住,只是应答的声音还有些颤抖:
      “在下沈寒。区区微名,不足挂齿。”
      说着还动了动手,犹豫要不要作个揖。
      沈寒——
      景安得到答案后有些喜形于色,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真的很好听,很配他。
      正欢喜着,冷不丁想起方才沈寒说的下山,心里像被石头砸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贪夫,感受过温情后再也承受不了片刻孤独。相识不过几日,他已经有些离不开他了。但问问归期,应当不算逾越。
      可不论怎样说,似乎都带着一种管教意味。
      没等他琢磨出来,咫尺处又传来沈寒慢悠悠的声音:
      “顺利的话,五日便回。”
      “不顺利呢?”
      景安抬起头,下意识追问。
      “未定。”
      “会有危险么?”
      沈寒看了他一眼,很轻:
      “不会。”
      “只是……少了个人解闷怕是有些难捱。我房中的藏书柜里那本《说文解字》甚是有趣,你闲暇时可以翻翻。”
      景安应了一声,暗自决计在沈寒回来前看完。
      -
      一去五天,看样子并不顺利。
      沈寒并不是个多话的人,可他不在的七茗山却格外冷清。
      在此期间,景安交到了一个新朋友,叫阿目,是一只刚化形的小地鼠,也是那日把他带上山的恩人。
      一开始被景安下厨时的香味吸引,蹭饭蹭熟后就开始叽叽喳喳,天南海北地说,事无巨细地说。景安一开始听得格外认真,尽管他并不是很想知道王大姨今天剥了多少玉米。听久了又实在有些烦躁,便只好一边看书一边应上两句。几天下来,十里八乡的家务事全从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只有一个例外。
      当阿目说到沈寒时,他总是控制不住地想。
      说他心情不好会在屋顶吹风赏月,他就会想那双眸盛满月色的样子;说他有时会在黄昏练剑,他就会想扬起的金色发丝;说他每日茶不离手,他就会想沏茶时突起的腕骨。
      ……
      再这么想下去,《说文解字》怕是看不完了。
      -
      凡间修道之人按实力强弱划分为九重境界,两百年前天地灵气充盈之时,修炼到六七重境的大有人在。
      但不知何故,自然灵气日削月减,如今的寻常修士大多穷尽一生都碰不到七重天的门槛。
      邪教魔道日益昌盛,鬼怪作祟屡见不鲜,传统仙门在除祟上逐渐力不从心。
      百姓们开始求助于魔教而非灵派。为了维护玄门岌岌可危的声誉及其正统地位,多数门派私下里与一些魔道散修达成合作。
      一个不为世所熟知的职业——匿狩,由此诞生。
      匿狩数量极少,但俱是一等一的魔道高手,斩杀邪祟后将功绩拱手让人,以此换取钱财或其他想要的东西。
      而未雪是最为神秘且特殊的一个——他常年戴着帷帽,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更是匿狩中唯一不修魔道的。修为高深,出手极少。
      要想请动他,除了大量钱财之外,所除邪祟也得达到一定层次。如此,便可在荆楚地界最大的灵煌庙里上香请愿,请仙人化厄解灾
      -
      “哎,听说了吗?咱们宗主可是把老婆本都掏出来了,总算请到了未雪上仙出山,明日便动身去降那秦岭的旱魃。”
      去校场的路上要走过一段青石砌的小路,并肩同行的两人说话时凑得近了,连带着头上的苍蓝色发带也时不时碰到一起。
      “未雪上仙?他上回出山还是二十年前吧。这回出山轮到了我们上清宗,真是走了大运。”
      其中一人回道,兴许是喜出望外,声音大了许多。
      另一人离远了些。
      “快些去校场吧,没准能被选上随行观摩。”
      两人加快脚步,山风勾起交缠的发带与青丝,消失在小路尽头。
      -
      上清宗虽财力平庸,但底蕴深厚,素有名望。宗门弟子心性刚正,宗主言之许为人清正廉洁。再加上这秦岭旱魃为祸已久,不然——言之许怕是掏出十个老婆本,都招不来未雪一眼。
      议事殿占地不大,规制方正。白墙灰瓦隐了些许岁月斑驳的痕迹。
      殿内,来人一身素衣,端坐于宾宴首席。帷帽上的纱罗垂至锁骨,薄薄一层,将纱内之人罩得严严实实。微凉的穿堂风过,也只带起他一片衣角。
      上清宗宗主言之许,少年时行走江湖,侠肝义胆,嫉恶如仇。多年羁旅生涯造就了他豪爽直言的性格,与小辈之间的相处也格外随和。
      “未雪上仙如此成就,当真吾辈楷模。”
      主位之人起身举杯。
      “哪里哪里,言宗主年少继位,振兴宗门,如此担当才令在下佩服。”
      未雪站起,与他隔空举杯。
      “那我便以茶代酒,预祝此行凯旋而归。”
      音落,白皙的手没入帷帽,微微倾斜,杯中茶便被一饮而尽。
      没人看见,那人躲在帷帽下皱了皱眉。
      言之许已及不惑之年,尚未娶妻,只在路边捡了个姑娘养,虽说只是捡的,却也娇惯得紧,如今年芳十八,正坐在未雪对席,自以为隐蔽地偷瞟着。
      宴散,未雪应言之许之邀去了校场挑选随行弟子,同行的自然还有他那千娇万宠的千金——言思思。
      日头有些烈,未雪又往帷帽里缩了缩,耀阳将那本就雪白的衣裳照的发光。
      他们到的时候,弟子们正自发比武选定观摩人选,身旁的言思思脚尖一踮,朝人群中飞去。
      “思思妹妹!”
      “思思!”
      少女落地后被周围人簇拥着,擂台之下水泄不通。
      “唉唉唉,上面那个就是未雪上仙吧。”
      一名女修拽着言思思的衣袖问,话音刚落,无数道目光直直望向未雪,打量的,崇拜的,倾慕的。
      “宗主都带他来校场了,是不是准备收归麾下啊。”
      “真是好一番清逸出尘之资。”
      谈论声不绝于耳,而人群中央的少女只是应和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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