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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紫穗   说不想 ...

  •   说不想要是假的。
      这是他两百年狐生里,第一次收到礼物。
      俊哥儿拿着看了又看,戴在腕上仔细端详,似是觉得不妥,又摘了下来。思来想去,还是让它安稳躺在自己手心,动作之轻,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沈寒看在眼里,笑了笑
      果真是孩童心性
      只是……怎的生了这幅命格。
      昨夜探其灵脉时,虽见命中煞气,但也不觉有他。直至深入灵相,触及那纯善心性,方觉蹊跷。
      常理来说,命格凶煞者大多心志不坚,即便未成穷凶极恶之徒,也会养成阴险狡诈之性。
      人尚且如此,何况一只狐狸。
      如此诡象,很难不让人怀疑。
      这样想着,脚步随思绪一同走远,林风穿过枝梢,带下几片叶子。
      待回过神来,那小毛孩跟自己之间已经可以站下十只头尾相连的赤狐。
      沈寒看他,他低头
      唤他过来,他摇头
      沈寒过去,他退后,步子小小的,却走的十分坚定。
      “别动。”
      声音不大,却总算定住了那还想后退的人。
      沈寒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现在两人之间,只塞得下一条狐狸尾巴。
      “你怕我作甚?”
      少年垂着头,几缕被风干了的碎发落在额前,在眼睑下投了一片薄薄的影。
      “你能……别靠我这么近么?”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半晌,沈寒反应过来。莫不是想起自己身上煞气未净,怕给身边人带来不幸才不敢靠近?
      沈寒眼底笑意深了几分,
      “整只狐都是我救的,为何不能近身?”
      少年猛地抬头,琥珀色的眼瞳里映着沈寒的影子,似是想解释。
      沈寒见他惊慌,眸中笑意更甚。
      “不必忧心,我的命格可比你凶多了,日日都要吼我两句,谁克死谁,尚未可知。”
      闻言,少年身形猛地一僵,愣愣望着他。
      怕他不信,沈寒举起三根手指,作发誓状。
      “若是哄你,我以后……唔——”
      剩下的话全被突然覆上的手堵了回去。
      动作太急,手心不可避免地蹭过那片薄唇。
      沈寒对上那双无措的眼,平静了七百年的深潭,像被洒下一层细沙,泛起点点涟漪。
      赤狐自觉冒犯,急忙收回爪子,虚虚攥着,那触感却不散,久久停在掌心。
      “我信你。”
      他解释道。
      他没有怀疑沈寒话里的真假。他只是觉得不公平——
      为什么这么好的人,也是这般命格。
      沈寒见惯了阴谋诡计,忽然被这赤诚的真心烫了一下。
      罕见地别过脸,避开那双眼睛。
      只伸手拍了拍他垂在身侧的手腕。
      “走吧。”
      这次他放慢了步子,与他并肩。
      -
      天边残阳穿过林间缝隙,碎成一地稀薄的光,落在两人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沈寒问
      身边的少年摇了摇头,指尖摩挲着藤镯。
      “不想说?”
      “我没有名字。”
      沈寒不再言语。
      直到视线里出现那间木屋,脚下又踩碎一片枯叶。
      他再次开口,语气是不同以往的认真。
      “我给你一个,可好?”
      桃花眼直直地看过来。
      少年正在出神,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来不及细想,就已点了头。
      “好。”
      沈寒笑了笑。
      “就叫景安吧。”
      景星庆云,压命中凶煞。
      云开雾散,望岁岁长安。
      “往后,七茗山便是你的来处。”
      月亮出来了。
      -
      可怜也好,同情也罢
      他竟有了名字,有了家。
      过去两百年里连梦都不敢奢望的东西
      一朝如愿,难免惶恐。
      景安躺在偏室的竹席上,胸腔里的心跳一声一声砸在耳边。他盯着墙发呆——一室之隔,墙那边是他的家人。
      他有了名字,叫景安。
      可是……他叫什么呢?
      过去两百年里他也翻过不少书,七茗山的传闻不是没听过。
      但“松月”终究是民间自作主张取的。
      那便唤仙君,总出不了错。
      —
      景安是被巳时的日光照醒的。
      睫毛轻颤几下,还未完全睁眼,就先习惯性地环顾四周。
      阳光倾泻而下,木屋里一片暖黄。
      扫到床头多出来的几套衣服,方觉昨日并非黄粱一梦。
      只是他竟睡得这样沉,连有人进屋都不曾察觉。
      五套衣服,黑、绿、白、红、蓝,面料是他从未碰过的软缎。
      犹豫片刻,还是拿了最下面的黑色,一件一件往身上套。
      袖口与下摆绣着金色的流云纹样,他说不出是哪里的工艺,只觉得好看。
      待到穿戴整齐,推开门后却猝不及防地呛了一口黑烟。
      挥手驱散一些,只见沈寒用衣袖覆着口鼻,微蹙着眉快步走出,就连身上的白锦都被蒙上了一层灰雾。
      而他来的方向更是浓烟之源——主室后方的一间矮屋,门板歪了半扇。
      像是膳房。
      他走到景安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抵了抵鼻尖。
      “说来惭愧,我已辟谷多年,竟一时忘了为你备些吃食……”
      沈寒理了理衣摆,看着一身墨色的景安。
      他的脊背很直,长发散着搭在肩头,绣着金色流云的带子束着腰身,勾勒出少年人已隐隐有些精壮的身形。
      “我原想这衣裳穿着会不会太华贵了些,如此看来,宫里的皇子都不一定有这般矜贵气。”
      景安不自在地低下头,让长发遮住了自己的脸。
      沈寒轻笑。
      “不哄你了,这衣裳很衬你,若是喜欢,我再让人拿几套,至于吃食……我再下山给你……”
      “不必。”
      “嗯?”
      “我会。”
      “会下厨?”
      “会一些。”
      沈寒有些意外,他还以为这小东西喝露水长大的。
      “之前被山脚下一户农家的饭香吸引,在窗边偷看了几次,学了一些。”
      景安解释道。
      “然后呢?”沈寒忍不住想跟他多说几句。
      “当时还未化形,农户以为我是来偷鸡的,就将我赶走了。”
      沈寒看着他。
      “后来听说真的有两只鸡被叼了,便自然算到我头上来了。”
      景安补充道,无端有些想笑,那叼鸡的黄鼠狼他认识,之前还总偷他果子。
      “受伤了?”
      “没,那农户腿脚不便,没追上。”
      没追上还一直追,放慢速度挨了他一锄头方才罢休。
      沈寒沉默了半晌,长睫垂着,像初秋凋落的木槿。
      日头开始毒起来,刺眼的阳光却被眼前的身形悉数遮挡。
      阴影下的人抬眸。
      “万幸今早置办的食材还没被祸害完。那我便静候佳音了。”
      语调微微上扬,散在风里,连着那浓烟也散了大半。
      —
      沈寒少说也当了几百年的少爷,照顾人这种事属实无师无承。
      换了件外袍后仍觉惭愧,四下环顾一圈,瞄了眼井然有序的膳房,便直奔北麓而去。
      七茗山结界除了沈寒自身的灵力场,更有四大神器坐镇,凡尘无扰,神魔难窥的三不管地带就此诞生。
      其中,北麓的问心镜本为创世神女灵煌之物,后来成了沈寒一族的传家宝。
      本为辨真识假的宝物,传到沈寒手里时竟只落了个门禁的下场。
      沈寒很少来北麓,也很少用问心镜,除了每年祭祀时恭恭敬敬上几柱香,平日里连个眼神都不会多给。
      包括现在——不管这里的紫穗开得多繁茂,他也只是在离问心镜十几里的外围挑了几支鲜艳的,便匆匆离去。
      —
      直到两碗色清悦目的葱花面被端上饭桌,沈寒不得不感慨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之大。
      但此刻景安指尖搓着衣角,眼神在他与面之间飘忽不定。
      沈寒笑笑,起身来到他身后。
      “束了发再吃。”
      说着,一手取出袖中藏好的发带,一手拢起景安柔顺的长发,连同方才摘的紫穗一同束在脑后。
      长发自然垂落,只是那紫穗扎在发带里朝天竖起。
      沈寒退后半步看了看,花蕊迎着风一晃一晃的,竟比天子戴的冕冠还要气派几分。
      景安回过神来,看到那莫名高出一截的影子,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头顶。
      指尖拂过柔软的紫穗,也触到了转瞬即逝的衣袖。
      “很好看。”
      身后的沈寒说,带着明显的笑意
      不疑有他,沈寒伸手碰了碰摇晃的花蕊,只这片刻的功夫,沈寒已然坐回对面,开始认真品味几百年来的第一顿人间烟火。
      味道与卖相分毫不差,面条柔滑筋道,汤清味鲜,葱香醇厚,竟激起了沈寒沉淀多年的口腹之欲。
      “你第一次下厨?”
      沈寒咽下嘴里的面,开口问道,景安看着他点头,眼神里的询问之意几乎要溢出来。
      “人间至味。”沈寒毫不吝啬地夸道
      他本以为也就勉强下肚的手艺,作为对吃食极挑剔的人,甚至准备好了几套不伤小孩自尊的说辞。
      谁承想,这孩子怕是扬州城里的仙厨转世。若是加以调教……储行那老畜生吃的未必有他好。
      看来得挑个时间下山买些食谱。
      沈寒自顾自想着,那头的景安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情,竟撑着竹椅一前一后地轻轻晃着,目光追着地上紫穗花的倒影。
      待到对上沈寒的视线,才停下动作,低头对付碗里的面。
      沈寒吃得差不多,开始收尾,翘起的碗筷遮住了大半张隽秀的脸,也遮住了微微勾起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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