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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浴   晨光漫 ...

  •   晨光漫入,大半都被身前素白的袍角尽数遮挡。
      沈寒见那琥珀色的狐眼中似有一层薄薄水光,暗道不妙,应是戳了人家痛处,当即俯下身来哄。
      “不必在意,区区煞气,洗了便是。”
      说着便伸手,想去揉两把蓬松的狐首。
      赤狐双眼骤然放光,昂着头,雪白尾尖微微摆动。
      可沈寒忽而想起这小毛孩满身血污尚未清理,动作一顿,讪讪收回手,浅笑道:
      “再睡会吧,待到正午,全身经脉彻底稳固,我再带你去沐浴净身。”
      赤狐闻言垂首,乖乖蜷起赤红的身躯,用蓬松的长尾将自己团团裹住,脑袋枕在雪白尾尖之上,阖眼沉沉睡去。
      它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是它苍凉无趣的半生。
      它降生那日,天象诡谲,孤星压月,母亲难产而死,父亲也在那日被人剖了妖丹,死无全尸。
      许是怕落人口舌,又或是一时怜悯,族人将它囚禁看管,只当一只寻常野狐驯养。待它堪堪长成,才将它逐出族群,任它自生自灭。
      罢了。
      既为孤鸾凶煞命,不生凡尘入世心。
      那便做一只自由的山间野狐罢。
      清风为伴,草木为伍。
      冷月无声,蝉鸣作鼓。
      岁月流转,不知何年何月,它悄然通了灵窍,化形后自行苦修悟道,于一道之上天赋卓绝,不过百年,便修出一身冠绝三界的绝世魔功。
      可凶煞命格是与生俱来的桎梏,修为越深,心魔越盛。
      终究走火入魔,冲下山去。
      暴虐之下,为避免伤及无辜,它用生锈的钝刀划了自己一身口子。刀刃钝得几乎割不开皮肉,它便一下一下地扯,直到鲜血浸透了脚下的泥土。
      而后拖着残败身躯狂奔百里,自断经脉,倒在了七茗山脚下那处小小的地鼠洞前。
      浮生庸常百年,它早已认命。
      忽而大梦初醒,方晓凶命非定,孤煞可医。
      -
      “醒了?”
      沈寒搁下话本,吹了吹盏中热茶。
      赤狐甩甩脑袋,端正坐起,一双琥珀色狐眸一瞬不瞬地凝着。
      “你根骨奇佳,天资冠绝,命中煞气亦是福祸相依。”清和的声线娓娓道来,“福在煞气浓郁,是修魔千载难逢的绝佳禀赋;祸在命格束身,心魔难驯,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灭、命丧黄泉。”
      “不过我瞧着,如此纯粹心性,倒是更适合正统灵道。”
      赤狐看着他。
      沈寒笑笑,抿了口手中龙井:“你如今灵息孱弱、灵脉滞涩,化形之后修为再无寸进,皆是周身煞气层层阻隔所致。以你的绝世天资,但凡洗去一分煞气,灵力便可精进十分。”
      “再者,正道为三界所容,不似魔道终日遭人诟病、步步荆棘。日后你若想入世游历、随性而行,修灵道自是安稳自在得多。”
      盏中清茶见底,沈寒理了理素白袍角,缓缓起身,眉眼间添了几分郑重肃穆。
      “只是命格根深,煞气洗炼绝非易事,此后百年,你每日皆要承受一个时辰洗髓抽骨的彻骨剧痛,寒暑无歇。”
      “你可受得?”
      他微微压下眼眸,清润的目光直直落在赤狐身上。
      林间清风穿窗而过,撩动他垂落的衣袂。
      风走了,只剩满堂静谧。
      赤狐昂首迎上他的目光,不再迟疑,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便来吧。”
      沈寒抬脚正要迈步出门,忽而驻足回眸,方才肃穆的眉眼骤然染上几分慵懒戏谑的笑意。
      “尚有一事。”
      沈寒勾了勾唇角,语气松快下来:“……我方才忘了问,你……是雌是雄?”
      赤狐骤然僵住。
      “若是小母狐,便转个圈我看看。”
      狐身纹丝不动。
      沈寒轻啧一声,眼尾微微耷拉,故作些许失落。
      “罢了,方才还想着,若是雌狐,便绑来做个童养媳。”
      他说着,俯身轻点了下赤狐湿润的鼻尖。
      逗完小家伙,沈寒转身步至柜前,翻出一件素净柔软的里衣搭在臂弯,抬步向外走去。
      榻上赤狐连忙起身,却似与四肢初识一般,一举一动都透着别扭怪异,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
      满目赤红皮毛蓬松浓烈。
      林间山风簌簌作响。
      -
      沈寒领着它绕过错落的山石,来到山间一处隐秘的涧池。
      这涧池位于河水断层之处,上有清流如练,注入潭心;下有豁口暗通,活水自出。
      竟是一处天生的活水池。
      四时林木蓊郁,垂枝拂水,将这一方池子遮得严严实实,只漏下几缕碎金似的日光。
      赤狐停下脚步,眨了眨眼。
      池底深处,似有什么东西正幽幽发光——不刺目,却让水色显得格外清透。
      沈寒转过身来,皂靴踏在湿润的青苔上,无声无息。
      他垂眸看了赤狐一眼,缓缓开口。
      “此池名唤浮净,取‘净化三千浮尘’之意。”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山风穿过松林,“不论是寻常尘埃污秽,还是体内怨气煞气,入此池皆得洗涤。”
      他顿了一下。
      “你煞气深种,又是初次入池,锥心刺骨之痛在所难免。”沈寒吸了口气,像是在替它先疼一遍,“不必硬撑,徐徐图之。洗去的煞气越多,所受的苦痛越少。”
      赤狐端端正正坐好,两只耳朵竖得笔直,琥珀色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还有——不要碰池底那颗珠子。”
      赤狐歪了歪头。
      “不然命丧池底了,岂不是半夜要来向我索命?”他语气轻描淡写,故意把吓人的话说得漫不经心。
      赤狐了然,认真点头。
      见它乖巧,沈寒弯腰将叠得齐整的衣裳,放在了池边一方平整的石台上。
      此时日头正盛,斑驳的树影落在他素白的衣襟上,碎了一身,晃得赤狐有些睁不开眼。
      “衣裳放这儿了。”他直起身,拍了拍袖口不存在的灰尘,“若是能化形,就先凑合穿吧。改日我再下山,让人给你做几套合身的。”
      沈寒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池边,定定盯着池水,若有所思,似是有几分不放心。
      “我在这儿看着你。”他说。
      赤狐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望着他,半晌,摇了摇脑袋。
      沈寒一怔:“为何?”
      赤狐当然没法回答,但它把身子往后缩了缩,摆明了不肯在他面前下水。
      沈寒看了它一会儿,忽而弯了弯嘴角。
      “怎么,还怕我看?”他打趣道,“一只小毛球,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赤狐依然不动,尾巴尖儿却悄悄卷了一下。
      沈寒轻哼一声转过身去,还往前走了两步,偏头朝它看了一眼:“行,小孩子脸皮薄,我不看便是。”
      语毕,他没有回头,只随手拨开垂落的藤萝,身形便没入了林间的光影深处。
      林子里很静,只有水流声细细碎碎地响着。
      它忽然有些发愣——它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对自己这么好。
      还没等它想出个所以然,风里又飘来了沈寒的声音,比之前远了一些,也轻了一些,却字字清晰。
      “小毛孩,苦难需自渡。”
      风停了片刻。
      “望早日涅槃。”
      -
      赤狐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它不是害羞。
      它只是不想看到他可怜的眼神。
      让它觉得如今的一切都是靠这身命格偷来的。
      所以它等,等到那人走远——
      看了眼池水的深度,又抬头望了一眼那人消失的林间小径,思虑再三,终究还是咬了咬牙,用仅存的那点灵力,化了人形。
      甫一下水,温热漫过腰际,倒没觉得什么。
      他低头去看——身上的脏污竟自行消退,泥土、血痂、枯叶,一层层剥落,溶于水中,无声无息。池水清澈见底,那污浊刚离了身子便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赤狐觉得新奇,甚至有些恍惚。
      直到肌肤洁净,一尘不染,那股难以言喻的灼烧感才骤然蔓延上来。
      不是皮肤表面的烫,是骨头里、经脉里、每一寸血肉里——像被人从内向外点了火,又像有无形的锤子一寸寸碾过四肢百骸。
      深入骨髓的疼。
      池中人只闷哼了一声,死死咬住了下唇。光洁的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一层层沁出来,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水还是汗。
      池水安静地荡着微澜,没有一丝声响。
      -
      初秋明媚的太阳,往西移了几寸。
      沈寒没走远,而是在山林中寻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双膝微微分开,双手撑在腿上,指尖翻飞,不知在编弄什么。林风穿过枝梢,带下三两片早黄的叶子,落在他素白的袍角上,他也不拂。
      待到头顶投下一片阴影,他才停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来。
      眼前人不过少年模样,身形却比他还高上几分。
      一双丹凤眼,眼尾上挑,本该是妖孽多情的,可落在他脸上,竟无半分杂质,像纸白未书,初雪未踏。
      黑发湿漉漉地散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滴在那件不太合身的里衣上——那是沈寒留在池边的衣裳,穿在他身上,袖口短上一截,领口也松松垮垮,露出半截锁骨。
      他就那么站着,不说话,也不动,琥珀色的眼瞳定定地望着沈寒,像是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来。
      沈寒不急着开口,先将手里编好的东西拎在指尖,再拍了拍衣袍站起身。
      “这位俊哥儿,可有瞧见山里的一只狐狸?”
      语气里带着点笑意,像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不过俊哥儿依然没有出声,他不知道该回答见过还是没见过,感觉每种回答都不太合适。这样想着,视线也随着思绪飘落在沈寒手上。
      那是一只用藤木编成的镯子,不知用的是哪棵树上的藤。
      纹路细密齐整,藤皮削得薄而匀,赭褐底色上泛着淡淡的青,末端两根细藤垂落,轻轻晃着。
      沈寒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藤镯,又抬眼看了看面前这位比自己还高的俊哥儿,嘴角微微一弯。
      “想要?”
      倒也不是真的想要,只是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好望着他手上的东西发呆。
      闻言,俊哥儿眼睫一颤,抬眼迅速瞄了一眼沈寒。
      “实在对不住,这是送给我刚捡的那只狐狸作出浴礼的。”
      出浴……礼?
      还没等人消化完这个词,沈寒话锋一转:“你是吗?”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
      “我是。”是稍显青涩的少年音。
      他不是为了礼物,只是单纯回答沈寒的问题。
      “你是啊,那正好,送你了。”
      沈寒恍然大悟,将藤镯往他手里一塞,藤皮微凉,触手光滑,那两根细藤在他掌心轻轻蹭过,像是一只毛茸茸的尾巴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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