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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松月   “荆楚 ...

  •   “荆楚有灵山,世曰七茗。
      山中有仙人,美名松月。
      传言百年前蜀中大乱,流民四散辗转。
      一妇人携幼子误入七茗仙山。
      妇人早已精疲力竭,怀中幼子气息奄奄,眼看无力回天。
      所幸苍天垂怜,绝境之处逢谪仙。
      月影疏斜,松叶林间,仙人一盏清茶,便解世间万险。
      劫后余生,妇人感念涕零,叹此生幸甚,得见仙人衣袂一瞥。”
      -
      书页缓缓合上,紫砂壶口氤氲出袅袅白气。沈寒随手抓起外袍披在肩头,修长指尖探入瓷罐,轻捻了些茶叶投入壶中。
      静候茶香时,清风穿林至。
      沈寒正在沏茶,瞥到了被风翻开的《奇闻轶事》,忽而忆起,民间皆唤他“松月仙君”,不由迎风扬唇。
      除却此生向来与“仙”字犯冲,这名字,他倒是喜欢得紧。
      -
      待到月上柳梢,杯中清茶早已见底。沈寒合上刚阅罢的第千余卷民间杂书,正支着下颌小憩。
      一道稚嫩童声骤然响起,惊飞了枝头栖鸟。
      “君上!”
      脚步声由远及近,匆匆停在木屋门前。
      沈寒眯了眯眼,起身开门,望着面前灰头土脸的小童,挑眉道:“又打洞回来的?”
      童子连连点头,脸颊边还残存着未褪尽细碎的黄色茸毛,看着憨态十足。
      “说吧,这次又请来了何方神圣。”沈寒倚着门框看他。
      “君上,是只赤狐!”童子急急比划着,“它快不行了,您快随我来!”
      话音未落,童子已转身疾奔而去,脚下踩碎了几片落叶。沈寒无奈摇头,当即提步跟了上去。
      昔日七茗山的结界天衣无缝,寻常生灵想凿洞进山,无异于痴人说梦。只因这小地鼠刚化形不久,野性难驯,沈寒便特意留了一方地界予他,只嘱他每次凿洞后务必将土层复原。
      可此番他显然来不及收拾,黑黢黢的洞口旁,堆着高高一摞新土。
      土堆边,卧着一只通体赤红的狐。淋漓鲜血与艳色皮毛交织,红得刺眼,唯有尾尖一点雪白,衬得那抹艳色愈发惊心动魄。
      沈寒莫名觉得有些熟悉,凝眸多看了两眼,随后便抬手凌空召出一面古镜。
      以灵叩心,镜中万象无假,镜前众生无虚——问心镜。
      “镜中生灵,可是穷凶极恶之辈?”清润的嗓音在镜前响起。
      镜面泛起淡淡白光,示意为否。
      “可有行过背信弃义、伤天害理之事?”
      白光再闪,依旧为否。
      “今日在此,可是有备而来?”
      三问过后,镜面清辉如常,仍是否。
      沈寒不再多言,弯腰轻轻抱起赤狐,让毛茸茸的脑袋安稳枕在臂弯,踏着满地月色,快步朝木屋走去。
      小地鼠见状也不再跟随,留在原地埋头填补自己凿出的洞口。
      入秋的夜风携着丝丝凉意,锦绣云袍被晚风拂动,流转着清浅银辉。
      他眸中盛着漫天月华,眼尾微扬。
      怀中的狐狸轻颤一下,费力地睁开双眼。
      沈寒垂眸,对上它的视线。
      赤狐骤然愣神,原本微弱到近乎停滞的心跳,竟在此刻隐隐有了复苏之迹。
      原来月亮也会输。
      -
      沈寒抱着赤狐推门入内,云锦白袍腰间,早已被淋漓血迹濡湿了一大片。
      指尖轻拂过狐狸染血的皮毛,端详片刻,终究俯身,将赤狐轻轻放在了自己的软榻之上。
      随即伸指,凝着一缕清浅灵气,进入赤狐心脉探查伤情。
      表层伤口深可见骨,内里经脉尽断,沈寒蹙眉轻叹。
      一只狐狸而已,怎的将自己折腾成这般模样。
      再探灵脉深处,又觉出内里藏有诡谲异态,心中隐生诧异。
      竟是个天煞孤星的命格……
      须臾,捻起数枚银针,指尖一动,便精准封住了赤狐周身几处止血护心的穴位,暂且稳住了它溃散的生机。
      罢了,既已带回,岂有见死不救之理。
      -
      窗外月色渐沉,只余一缕清辉堪堪照亮墙面,落在那幅一人多高的山水古画之上。画中孤舟泊于寒潭,远山含黛,碧水悠悠,一眼望去,尽是安乐祥和的世外之景。
      沈寒缓步立于画前,广袖轻拂,掐诀施法。下一瞬,他俯身向前,身形竟径直没入了画中山水之间。
      画中并非凡俗景致,而是一处藏于灵画之内的静谧石室。明滩铺地,静水无声,潭心砌着一座圆形石台,周遭石壁上,错落嵌着七处古朴石龛,灵光流转于其间。
      衣袂翩跹,白袍下摆略扫过潭面,不带半点水花,身影便飘然落于石台中央。
      他再抬眸,双指一旋,一道灵力直逼石壁。只见西侧石龛骤然开启,一只乌檀木匣应召飞出,稳稳悬于他眼前。
      木匣自行开启,匣中卧着一片茶叶。
      那茶叶条索紧结,芽毫毕露,乍一看,只知是世间难得的西湖龙井。可细观之下,茶叶茎叶间萦绕着淡淡金光,生机盎然。
      这便是七茗第二的灵茶——午还阳。
      松月有诗赞曰:活医尘间千般疾,午正还阳三刻息。
      世间杂症顽疾,服之皆可痊愈;就算是已经咽了气的,只要未过头七,也可在次日正午还阳三刻,暂续尘缘。
      -
      待到清茶入了狐腹,下一片午还阳现世又需静候百年。
      见赤狐脉象渐渐平稳,沈寒便往清泉处净身沐浴,换了一身素净白衣。归来时却看着榻上一身血污的狐狸,和狐狸身下一片泥泞的被褥犯了难。
      思虑再三,在洗狐狸和换床褥之间,选择了忍一时。
      伤口未愈,此时断然不能沾水;
      换被褥又需将狐抱起,徒换新衣;
      偏室实在睡不惯。
      罢了,暂且姑息。
      于是踱步到柜前,翻出前些日子买的话本,沏了壶热茶,准备同它们度过这一夜。
      只是这话本情节实在无趣,沈寒看得头愈发昏沉,无知无觉间也安然睡去。
      -
      远处的天边泛起蟹壳青,案上的烛火早已燃尽。
      朦胧晨光间雾气翻腾,依稀可见一只莹白如玉的手懒懒垂在案边,几缕碎发落在翘挺的鼻梁上,遮住了半双多情的眼。
      赤狐睁眼时,看到的便是这副绝尘光景。
      愣神间又想起自己应该远离。
      看一会儿,就一会儿。应当不会出事。
      这样想着,它便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毛茸茸的脑袋枕在并起的爪子上,红白狐尾一下一下地轻拍床榻。
      不知看了多久,直到晨曦洒进窗棂,为青丝镀上金边。
      光影无声,却惊醒了梦中人。
      沈寒睁眼,朦胧视线里,恰好瞥见那一下轻晃的狐尾。
      怎的这般雀跃。
      他抿了口冷茶醒神,理了理衣摆起身,走到赤狐跟前。
      谁知他走一步,它便怯怯往后退一步。垂耳低头,眼神躲闪,不知在怕些什么。
      奇也怪哉,方才不还在拍尾巴。
      待到退无可退,沈寒看着它开口:“伤可好了?”
      许是刚睡醒的缘故,嗓音有些哑,平添了几分威严。
      赤狐试着运转了一个周天,发现皮肉经脉皆已尽数复原,唯独魔攻散尽,只能勉强化形。不过能捡回一条命,已是极幸。
      它点头,还是不敢看他。
      沈寒想起了昨夜诡谲的灵脉,通晓了其中缘由。
      “你怕我?”
      低着的脑袋左右摆了摆。
      “孤鸾煞命,天煞孤星……”沈寒放慢了语调,看着赤狐浑身骤然紧绷。
      “旁人是这般说你的么。”
      赤狐抬眼,对上一双极好看的眸子。那眸中藏着的,是它此生从未触碰过的善意与了然。
      心底的情绪万般难言。
      只是当时的景安不懂,原来这便叫做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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