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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捡起老本行,我们上路啦~ 那是一只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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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燕坊尚有半个月的脚程,如今虽是春天但倒春寒还是十分厉害。
鹿衔受了惊吓又在湖水里草草清理,夜里已经有些发热,苏棠酌便赶在午时前寻了一家专给江湖人下榻的客栈作为休整——还得先联系上这姑娘的家里人,不叫其继续担忧。
看了眼恨不得把自己全身上下洗掉一层皮的鹿衔,苏棠酌打发她去沐浴后便对着苏木招招手,递去一封盖着私印的信件和碎银:“找个去燕坊的走马头子,叫他们快马加鞭把信送给君臣堂管事的。”
苏折在一旁给她斟茶,低声道:“燕坊四赏名不虚传——这客栈房间里,大到桌椅,小到摆设,都有四赏的痕迹。”
苏棠酌颔首,端着茶杯打量四周,随手拿起路上买的一块玉料:“燕坊盛产玉雕名器,周边郡县也大多富得流油,只是不知道为何传不回白玉京?”
苏折沉吟片刻,正想回答时却闻楼下张贴榜一阵喧哗。
“太好了……陛下开恩科令,我不用再等三年了,明年就能考了!”
“据说陛下回京之时便是殿试之日,天子门生啊,我等可要在那时分个高下!”
“嘿就你?你可知道国公之子何等才华,都屈居于郡主之女啊。郡主之女去年中了贡士,在殿试上得陛下青眼,拿了一等一的状元,如今在沉将军手下何等威风。你有何自信能比得过重考的国公之子?”
“你少瞧不起人……”
人群里议论着春闱殿试,皇权贵族,苏棠酌漫不经心地抿着茶水,看了眼苏折,看他也凝神听着楼下议论。
她将这些朝堂与科举的闲话收进耳底,逐渐起心动念,但斟酌了一下还是把念头给压了下来。
现在谈春闱,为时尚早。
“咳,”苏棠酌轻咳一声,抿了一口茶,看着回过神的苏折,道:“小鹿沐浴还要一会,我们到楼下大堂等她吧。”
两人在楼下落座,苏棠酌随意点了菜,却支起耳朵听着往来人群,或学子,或行商坐贾,或游民百姓。
隔着两张桌子,几名行商模样的中年人正压低嗓子议论着另一桩乡野轶事。
“听说了吗?几里地前的燕坊,就是那君臣堂,又惹事了。”
“这都传遍了还不能听说?大女儿叛离,小女子惹是生非,不学无术。这治病救人的君臣堂啊,没个香火继承算是断根了。”
“此言差矣,若是招婿可就大不一样了。”
“大女儿已不在族谱,小女儿也不过一个黄毛丫头,现下还跑得无影无踪,逼得老堂主到处寻人,瞧瞧,这告示都贴到这个小郡来了。”
“……”
菜肴陆续端上了桌,清笋鲜脆,酱汁浓郁。匆匆赶回来的苏木一坐下就握着竹筷扫荡得极快,在马车上不得休息的恹恹之色一扫而空。
苏折则习惯性地替苏棠酌剔去鱼腹上的细刺,将瓷碟轻轻推到她手边,眉眼低垂,神色平和,似乎并没有把闲言碎语放在心上。
不多时,沐浴后终于干净了的鹿衔跑下来,便见苏棠酌几人重新上了一桌菜,大堂也空荡荡,似是被包场了。
苏棠酌招呼着懵懵懂懂的小姑娘,心道还好来得晚,不然听见那些人议论亲姐姐,可不得拿眼泪淹了这客栈。
一顿饭吃完,鹿衔和苏木拌着嘴回二楼的包房,苏折随手将门掩上,免得走廊上那些游侠行商的吵闹声灌进来。
苏棠酌在靠窗小榻上坐下,苏折从随身的香囊里摸出路上随意挑选的玉雕出来,和她小声讨论着,还试着一心二用,和苏灵吵了一架。
苏灵的虚影斜倚在窗棂边上,冷嗤了一声:“死物一件,雕得再花哨,一剑下去照样碎成渣滓。”
“做生意讲的是雅俗共赏,谁像你天天想着劈柴砍人,跟苏木那个大老粗一个样。”苏棠酌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苏折轻巧地敲了敲出神的人,无奈道:“大小姐,怎得又走神了……”
她回神,讪讪笑着。
阳光透过糊了明纸的窗棂斜斜洒下来,把案头的粉尘映成一片浮动的微芒,两人拌嘴,两人讨论,倒也是个好时光……可惜,那拌嘴的两人逐渐吵得不可开交。
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苏木气性上来就挑起眉梢冷笑,口出狂言道:“小爷我内力走遍周天,寒暑不侵,能提动武状元的三百斤大石块——用得着你个连逃命都跑断鞋底的哭包来管教?能管我的只有我家大小姐和大哥,你个从水里捞出的落汤鸡,哭得两眼肿得像核桃,连擦鼻涕都得我家大小姐递帕子,哪来的脸在这充神医?”
“你——你才是哭包!”鹿衔被戳中痛处,耳根子唰地红透了,气急败坏地跺脚,“我那是被贼人围攻才落的泪,那是正常的反应,是人就该有的反应,懂不懂啊你!在燕坊,多少豪商巨贾捧着千金求我切脉我都懒得看,你这人简直不知好歹!”
“哟,千金切脉,”苏木嗤之以鼻,把腿往小几上一搭,交叠着脚踝摇晃,吊儿郎当地嗤笑,“我看你是千金买哭吧,哭一声值十两,哭两声值百两,昨夜那阵仗,没个三万两银子都打不住。”
“苏木!你欺人太甚!”
鹿衔气得柳眉倒竖,伸手就想去拽他的衣领,却被苏木轻巧地侧身避开。
苏木自然不会和一个小姑娘动刀动剑,但这屋子再怎么大也就这点地方,索性一跃挤到苏棠酌身边,拎起架子上一个花瓶摆设出气,那笨重的花瓶到他手里倒是轻于鸿毛。
那是一只色彩斑斓的掐丝珐琅缠枝莲纹瓶,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富丽堂皇的金光。
他硬是借着那一汪饱满的铜胎弧面和光滑的珐琅釉层,把窗外照进来的大片艳阳当空折射了过去。
一道刺目晃眼的七彩光斑一下精准打在鹿衔的脑门和眼皮上。
她猝不及防被彩光晃得眼前亮芒芒一片,惊呼一声抬手捂眼:“哎呀!我的眼睛!你拿什么照我?!”
苏木手里转动着花瓶耳朵,嘴角挂着得逞的坏笑。
她往左跳,光斑就跟着晃到左边,她往右躲,那片斑斓炫目的彩光就紧追不舍地落在她鼻尖上。
直把小姑娘逗得在屋里团团转,气得哇哇乱叫:“姓苏的!你拿个破瓶子晃我算什么本事!苏姐姐,你看看他呀!”
一句话骂了屋里头三个姓苏的。
苏棠酌不由得轻笑一声,撂了玉料斜靠在软枕上,支颐着手看两人逗趣,偶尔被那金光闪了眼睛也不恼,笑而不语。
本以为只是单纯打闹的苏折察觉到晃在自己脸上的光芒,一抬头眼皮直跳,出声呵斥:“混小子,那是掐丝珐琅,金贵的很,要是摔了砸了,仔细你的皮!”
苏木却是不以为然地皱了皱鼻子,指甲在瓶身上轻轻一弹,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嗡鸣。
他侧耳听了听便知道这是景泰蓝,随手将珐琅瓶稳稳放回原位,满不在乎地说道:“怕什么,这是景泰蓝,它底下是铜胎,又不是那些一摔就碎的瓷器,重实得很,弄不坏的。”
此话一出,三人都震惊一会。
苏棠酌一脸惊奇:“哟不错啊,还知道景泰蓝,我家二公子会读书了啊。”
苏木:“……”
终于得到拯救的鹿衔指着苏木哈哈大笑,笑他是个没文化的草莽。
少女扬着下巴,眼眸满是狡黠和骄傲:“这点算什么金贵,这里有的我姐姐全都有——我姐姐可是燕坊里有名的大大大大商人,什么大工匠大工坊我姐姐全有呢!”
大商人啊。
苏棠酌与苏折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
他唇角勾起一抹温和弧度,提起紫砂壶重新添上温茶,并未出言打断小姑娘的骄傲和显摆。
苏棠酌笑着递过去一块杏仁酥,赞道:“这么厉害呀——那到了燕坊,可全仰仗鹿二姑娘引路了。”
小姑娘拍着胸脯打包票:“那肯定的,我姐姐最疼我了,肯定会答应的!”
苏棠酌浅笑不语,苏木同情地看了眼还在翘尾巴的鹿衔。
到底还是涉世未深的小朋友,刚出狼窝又上贼船。
……
几人休憩一夜又上路,只不过租赁了个大些的马车,还有个车夫帮着驾车——今早苏木就开闹了,说什么也要休息,苏棠酌便依言让四人都坐马车里,多花了点小钱请马夫。
鹿衔是个安生不了片刻的,缠着苏棠酌叽叽喳喳,一会掀帘子看风景,一会又和苏木拌嘴几句。
苏折坐在一旁,从袖袋里摸出个物件,就着日光和苏棠酌一起翻看研究。
巴掌大一只小香炉,通体蓝地,金丝盘着缠枝纹。丝口两处起了翘,珐琅釉面也沾了水,一瞧就上过许多人的手。
“呀。”鹿衔凑过来,眼睛一亮,“是我们燕坊的物件!”
“哦?”苏折把炉子递过去。
她捧着翻来覆去地看,末了瘪嘴:“一看就是学徒做出来糊弄人的,这丝都是焊上去的,正经手艺都是掐丝的。这个搁我家,下人也不用。”
“正经的什么价?”苏棠酌追问道。
“好的么,”鹿衔煞有其事地比划,“一件能换半座宅子。景泰蓝、玉雕、花丝镶嵌、金漆镶嵌是我们燕坊特有的,样样都是宝贝,皇亲国戚都来采买呢。”
说到这个,她腰杆挺得笔直,比昨日说自家药馆时神气多了。
苏木抱臂接了一句:“吹吧你。”
“你懂什么!”她瞪回去,转头又凑近苏棠酌,“棠酌姐姐,你们是跑商的?”
“嗯,从白玉京到锦官城,这不来找找别的好东西。”苏棠酌喂了她一颗干果,试图堵她的嘴。
“那可巧了,”鹿衔一拍大腿,“我姐姐商号里,挂单的匠人是燕坊手底最好的一批,你们要采买四赏,找她准没错。”
她拍着胸脯:“我姐姐肯定能帮上忙。我姐姐最疼我了,我说的话,比我爹都管用。”
苏折轻笑,把香炉收回来,翻过底足,指腹在略显粗糙的瓶身上蹭了蹭,没接话。
而苏棠酌却是想着鹿衔刚说的燕坊四赏,和苏折对视一眼。
一路吵吵嚷嚷走走停停,车轮撵过春泥微湿的官道,苏棠酌一行人终于赶到了燕坊。
燕坊城池雄阔,长街横纵四五条,北靠古城平阳,南临湖州,西边更是直通丝路。城门处车水马龙,操着各地口音的商贾云集于此,与满街茶楼酒肆的喧嚣交织成一片热闹非凡的烟火气。
君臣堂早早便收到了带着苏棠酌私印的急信,得知小女儿安然无恙,便差人在城门处静候——正是鹿衔三句话不离的姐姐,鹿茸。
此时的鹿茸黑着脸看从马车上滚下来的鹿衔,看她如乳燕归林般欢欣地扑上来,气得扬起手训诫:“死丫头到处跑!我找你找疯了你……”
巴掌扬到半空。
“姐姐……”鹿衔嘴一瘪,眼泪先掉下来,一颗赶着一颗,砸得亲姐姐没了脾气。
巴掌落在她头顶上,揉得发髻都散了,又替她把碎发一根根拢回去,鹿茸咬了咬后糟牙,只得狠狠骂了一通才出气。
“跟你的那七八个护卫呢?”
鹿衔的头垂下去,绞着衣角。
“我问你话!”
“鹿姑娘,”从马车上下来的苏棠酌开口,“我寻到鹿衔时,她身边的护卫都没了。”
鹿茸抬眸,和苏棠酌隔着尘土对视。
目光交错的刹那,暗流涌动。
双方都敏锐地察觉到对方不是个善茬。
苏棠酌目光从鹿家的车架上转了一圈,在到鹿茸发间的草木缠枝的钗环,拱手道:“白玉京城苏家,单字灵,小字棠酌,鹿大小姐唤我棠酌便好。”
鹿茸顺势将鹿衔拉至自己身后保护起来,面上挂起一抹客套不出错的浅笑,微微欠身回礼:“苏大小姐有礼。舍妹生性莽撞,此番多亏了苏大小姐出手相助。鹿家已在城中楼外楼备下了宴席,特设薄酒以答谢大小姐救命之恩,还请大小姐赏脸挪步。”
站在苏棠酌身后的苏木见状,剑眉微微蹙起,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剑鞘。
苏折悄无声息地向旁挪了一步,手掌摁在弟弟肩膀上,无声地示意他收敛气势,切莫冲动,毕竟还是在人家的地盘上。
苏棠酌自然应下。
两方客套完毕,鹿家的马车在前引路,苏木驾车跟在鹿家后面,缓缓驶入喧闹的燕坊主街。
鹿家车架上,鹿衔早已换下了身上那件苏棠酌的旧罗裙,穿回了君臣堂特有的竹青色细绸长衫。她盘腿坐在宽敞的软榻边,捧着姐姐递过来的一盏温热杏仁露,一边抿着,一边有些按捺不住地对着眼前端坐的鹿茸大吐苦水。
“就是那个林家!他们家的夫人说什么得了怪病缠绵病榻,当时姐姐你在外头巡查布庄与作坊,爹爹又受邀去了邻县给老知州诊脉,馆里只有几位年长些的坐堂师兄在忙着给病人看诊,我已经说了让他们等爹爹,但他们非说什么‘君臣堂小小顽疾都治不好,就你还称君臣堂弟子’我一下就生气了,带了几个人就过去了……”
一开始还气得发抖的鹿衔越说越小声,最后委屈巴巴地看着面无表情的鹿茸,撒娇道:“姐姐~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这也是为了我们君臣堂的名声啊!”
鹿茸没好气地把蹭过来的脑袋拨开,审问道:“你确定你只说了自己是君臣堂的,没说自己是少主?”
鹿衔点点头:“姐姐之前说过的,我出了燕坊就只是君臣堂的学徒,不是少主。我记得的。”
听得这话,鹿茸那微微紧绷的下颌线条才稍稍缓和了几分,揉了揉面前少女的脑袋以作安抚。
鹿衔见姐姐不说话,抿了抿唇。
她至今都还记得姐姐及笄那年,爹爹抽断了两根藤条都没阻止姐姐弃医从商。但也好在姐姐有本事有能力,七年下来盆满钵满,不仅把君臣堂翻修,还招了弟子,更是劝说爹爹把医术倾囊相授给前来求学的医者。
鹿衔抬眸觑了眼姐姐沉下来的脸色,没来由地想起在苏棠酌面前打包票说姐姐一定会答应的承诺,顿时感到一阵心虚,小心试探道:“姐姐……棠酌姐姐是好人,她是救我的……”
鹿茸察觉到自己的情绪外露,抬手捏了捏眉心,揽过无端看起自己脸色的亲妹妹:“好了好了,姐姐不凶你了。姐姐只是担心你出事。”
趴在姐姐草药香的怀抱里,鹿衔闭了闭眼,将脸埋在鹿茸的竹青色长袍里,努力屏蔽掉心中的迷茫和空虚。
也是在鹿茸及笄那年,鹿衔总觉得姐姐像变了个人,自己也和姐姐之间隔了层看不见的屏障。
每当鹿衔又记不得穴位,下意识跑去找鹿茸时,看见的永远是在书桌前核对账目的身影,以前那张桌子放的是各类医书。
本该继承家学治病救人的温润医者,不仅忘记了针法指法,连幼时记忆也没了大半,成了冰冷精明的商人,面无表情时还会让她发怵。
种种迹象让鹿衔有些害怕,她甚至不敢去深想,当年那个会温柔地揉着她的头,教她辨识玉叶金花和断肠草的姐姐,究竟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