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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红门迷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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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说?”
“我身边不少同乡,凑活过日子的多。年纪到了,家里人就开始催着相亲,条件般配的看顺眼了,就搭伙结婚。日子过久了才知道,两个人心思不在一块,说不到一处,熬得难受。”大叔缓缓摇了摇头,“都是搭伙过日子,有个伴儿分担生计,说点心里话。你说哪有那么容易能碰到心意相通的。”
“你看着小,以后早晚也要走到这一步。”大叔笑了笑,带着一点过来人说不清的怅然,“大家都说结婚,找个人一起过日子,像是件顺理成章的事。可真等你去碰了才明白,合适容易,动心难;搭伙容易,互相体谅难。好多人耗上十几年,最后还是走散了。”
他顿了顿,又像是明白什么,语气沉了些,继续往下说:“说白了,好多人挑来挑去,翻来覆去就盯着两样。要么嫌对方没钱,往后的日子容易扛不住事儿;要么又对方有钱,又嫌人心捂不热,疑心重重。”
大叔摇摇头:“两头都顺顺的,太少了。”
“找不到就找不到呗,那也不能将就啊。”
大叔听他这笃定的语气,乐了,笑着打趣他:“呦,你这话说的简单轻巧,哪有那么容易。缘分这东西,可遇不可求,我看你就笃定自己能遇到?”
赖不冠运气一向不太好,“概率是不大,但也总不会是零吧。”
大叔愣了一下:“你这小子,心气倒是挺高。好多人都是等着等着,等到最后不耐烦,还是随便找个人凑活了。”
说完也不跟人继续唠了,闭眼准备睡觉。
赖不冠看着窗外,他当时摔门出去后,刚巧碰见母亲。
脑子里想起她母亲坐在沙发上,她沉默许久,抬眼看向他,声音轻而疲惫,带着长年累月磨出来的妥协:“我不这么撑着,还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他当时扑鼻,又是这句话。
好像她所有委屈、所有忍让、所有不肯挣脱的枷锁,根源最后全部都落在他身上。好像只要离开这个家,打碎这层虚假的体面,毁掉这一段腐烂的婚姻,最后受损失的人就会是他。好像所有选择,都要优先围着他转一样。
“不要把你的选择算在我身上。”赖不冠喉结滚动,“你不是为我,你是放不下这些体面,不敢重新开始。”
“你太小,不懂失去这些的代价。”母亲的声音低哑,“我牺牲我的一辈子,难道都是错的?”
………
火车一路向北,穿过整片荒芜的冬日旷野。
漫长的行程缓缓落幕,车厢广站清晰响起,温柔报道。
“前方到站,淮县站。”
到站了旅客醒了大半,都麻利的收拾行李,赖不冠东西早就收拾好了,闻言微微坐直身子。
大叔看他准备起身,给他让道,朝他笑着抬了抬下巴,“路上当心,过年好好的。”
赖不冠朝他道谢,“保重大叔。”
赖不冠跟着涌动的人流起身,过道里挤满了拎着大包小包的旅客,肩头,行李相互摩擦着,陌生的气息裹挟着他。
列车停稳,车门向外打开。
出了站,冷冽的寒风扑面而来,比北京的风更湿更钝,直直的人往衣领里钻,赖不冠拢了拢衣领口子,往下拉了拉头上的冷帽盖着耳朵。双脚踩在冰凉粗糙的水泥地上。
抬眼望去,没有规整的高楼,没有精致的景观,只有灰沉沉压顶的天,低矮陈旧的小房。
从出了站开始,这一路上被人截了好多遍。
“去哪里啊小伙子?”
“帅哥,去哪里,坐车吗?十块一趟啊。”
“帅哥坐不坐车,差一个就走,差一个就走了啊。”
他说了好多遍,不坐,不坐,不坐。
声音压得很淡,头都没怎么抬,脚步不停。可揽客的人还是一波一波贴上来,裹着厚外套,目光在出站人流里扫,见他孤身一个,就凑到身侧重复问话。
“很近的,上车就走,一口价不贵。”
“帅哥,有空调,有蓬,差一个就走。”
“别往前走啦,前面没车啦,这边车方便的很。”
赖不冠只反复那两个字,不坐。肩膀微微向内收,不停往旁边避让,避开他们伸过来的手。那些吆喝声追在身后,混着广场上的冷风一道过来,缠得人烦躁。他懒得再多解释,解释也是白费,他们只要看见一个独行的旅客,就会把同样的话再复述一遍。
赖不冠走着走着,忽然茫然,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他上次回来就一直记得他奶奶跟他说,陌生人给的糖不吃,陌生人的车也不能坐。可这片地方连个滴滴都没有,上一次来距离现在都好多年了,路他又不熟。
脑子里想着在拐回车站口,对着他刚才拒绝过的人说,坐车!指定会被嘟囔着,刚才一脸生气的不坐,不坐,不坐。拒绝的干脆利落,现在可不是又回来了,呵呵。
视线漫无目的地往前飘,然后看见了前面的老头。
老人坐在三轮车上,安安静静的,没有像旁人那样追着你扯着嗓子吆喝,只是抬眼望了他一下,慢悠悠开口:“坐车吗?去哪都行,一口价十五。”
赖不冠顿了顿,迟疑着挪过去,低声应了句:“嗯。”
老人给他抬上行李,顺便让他坐上去。
“我坐前面。”他是看这三轮车子前面有蓬,坐后面一路过去都能冻成冰块儿,再一动都成碎成冰碴子吧。
“你想坐哪坐哪,不嫌挤就成。”
车子慢悠悠碾过路面,和刚才那些人急促的逼问完全不一样,安安静静的。走了一段,老头才开口搭话,嗓音糙缓:“这些人扯着嗓子追着喊,弄的人心里发怵。况且这淮县既偏僻,又不发达,指不定给你拉到哪个小巷子里挖心掏肺,卖到缅甸,谁还敢上来。”
坐在前面确实有点挤了,来不冠随口问,“那你不吆喝,赚得到钱吗。”
车轮吱呀吱呀响着,老头慢悠悠接话:“嗨,随缘嘛。愿意坐的自然会停下来,不愿意的,喊破喉咙也没用。强拉着人,给人家问的急了,一巴掌拍过去,我这老头子弱手弱脚,到时候趴地上了又要被说碰瓷,心里总归不踏实。不图一口急财,能混口饭就行。”
他晃了晃手里的车把,三轮车跟着轻轻颠了一下,接着开口:“再说了,那些人追着人喊,嗓子都喊冒烟,一天喝三瓶凉白开都补不回来。我这老嗓子金贵着呢,留着回家跟我老太婆拌嘴,犯不着耗在这儿。”
老头自顾自说得起劲:“还有些小伙子小姑娘,胆子小,一看见有人追上来揽客,腿都要走快两步,跟后面有狗撵似的。我要是也跟着凑热闹,那我这小车,怕是十天半个月都拉不着一个客人。”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是完全不开口。”老头侧过头瞟他一眼,笑眯眯的,“碰上顺眼的,我才问一句。像你,看着安安静静的,不像那种一着急就动手的,我才敢搭话。换个凶巴巴的,我连眼皮都不抬,免得惹一身麻烦。”
赖不冠闻言,唇角轻轻掀了一下,觉得这小老头性子好,问他多大。
老头还打哑迷让他猜。
“差远咯!”老头一拍大腿,三轮车跟着晃了晃,“我都七十六啦!别看我这开车腿脚利索,全靠我老太婆天天逼着我出门干活,在家躺着早就锈成废铁咯。人家老头下棋遛鸟,我蹬三轮看风景,各有各的快活。”
“况且做生意嘛,讲究个你情我愿。硬薅来的生意,坐一路都别扭,我坐着也不舒坦,何苦呢。”
一路慢悠悠颠着,不多时就到了地方。车子停稳,车轮在路面稳住。
赖不冠把说好的车费递过去,又多塞了一点。
老头刚要摆手推辞,赖不冠先开口:“拿着吧。”
老头看了看手里的钱,又看他,咧嘴笑开,顺嘴就占了个便宜:“哎哟,那多谢侄儿啦!”
赖不冠一愣,没料到他突然来这么一句,老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难得遇着个合眼缘还大方的小伙子,叫一声侄儿怎么了,不吃亏。路上慢些走啊!代我替你奶奶问好!”
这小县城的路远不如北京城里平整,地面坑坑洼洼的,冻硬的泥块嵌在缝里,车轮碾过留下的印子冻得结实。
路边的树叶子早落干净了,光秃秃的枝桠斜在灰扑扑的天上,街边低矮的小楼挤在一起,墙皮斑驳,不少地方冻得裂了细纹,零星几家小店卷着半截铁皮门,门口堆着杂物,没有规整的路灯,只有零星几根旧灯杆,光昏沉沉的,照不亮整条街。
赖不冠拉着行李杆子慢慢往前走。这次回来的太突然,跟朋友说一声去奶奶家几天,忘了事先跟奶奶说一声。
走进弯弯绕绕的小路,脑子里只记得奶奶家是个大红铁门,然后上面还写着家和万事兴的牌子。
可真踏进这片街巷才发觉,这年头家家户户都换上了崭新的大铁门,红漆的不在少数,好多门上都钉着同款烫金的“家和万事兴”。一道又一道红门立在路边,看着全都眼熟,又全都不是。
相似的门框,一模一样的字,搅得他记忆发懵,绕来绕去,来回走了两趟,越看越拿不准。
就怕一打开门人家好好吃着晚饭,对着外边儿风尘仆仆的他来一句,“你谁啊。”
街上人太少了,天色已经黑透,这大多人家关上门,安安静静的。好不容易远远瞥见一个裹厚棉袄慢悠悠走路的老人,他快步上前,放轻声音问,“您知不知道惠映红家在哪啊。”
老人年纪大了,想了半天都没说出话。
“就大铁红门,头发卷卷的那个老奶奶家。”
老人眯着眼想半天,摇摇头,开口说这片巷子里好多家都有,说不清楚。
又往前走,撞见一个蹲在门口收拾杂物的中年妇人,他又上去问。妇人抬眼扫了他一下,含糊地指了个方向,等他走过去,又是另一扇长得相像的红铁门。
但不是他家。
来回问了两三个人,得到的答案都模棱两可。夜里风更尖,他幸好带着帽子,不然耳朵差点没冻掉。
街上渐渐连零星的人影都看不见了。整条路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赖不冠站在十字岔道口,指尖攥着手机。还想着再碰碰运气找人再问问?可放眼望去,四下空荡荡的,再也找不到可以问路的人。
没办法,只能拨通奶奶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听筒里立刻炸起奶奶亮堂堂的嗓门,带着一点哭笑不得的嗔怪:“哎哟!你这孩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怎么就今天突然跑回来了?我偏就今天出门去隔壁县老姐妹凑一块儿唠嗑去了,倒巧了,你回来了我不在家!”
老太太絮絮叨叨,“你怎么不早说啊,我跟她们约好去那家茶馆坐坐,刚坐下没多久呢!早知道你要回来,我说什么也不往外跑。”
他奶奶明天就回来,挂了电话后,他顺着奶奶的口述往前走。
他按着方向穿过两条小巷,一路看过无数扇红铁门,门上的“家和万事兴”反反复复映入眼底,千篇一律的模样,彻底模糊了他残存的童年记忆。
一路走走停停,折腾许久,肚子慢慢空了。
奔波大半天,空腹撑到深夜,胃里泛起一阵阵空落落的酸涩。
接着就从找家变成找饭馆。
小县城本就偏僻,入夜之后更是萧条,沿街的小店基本全都打烊,亮着灯的饭馆寥寥无几。他顺着街道往前扫,视线尽头没看见几家还开着的小店。
一家是藏在巷尾角落的河南面馆,位置特别偏,缩在两栋老楼中间,门头灯昏昏暗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看着冷清又简陋。
赖不冠下意识打算换一家,准备扭头去前边隔壁的兰州拉面。
小道夹在烩面馆和隔壁院墙中间,窄窄一条,光线更暗。刚要迈步穿过去,里头忽然传来闷响,夹杂着打骂声,咒骂声也不断。
拳头砸在皮肉上的声音,男人恶狠狠的呵斥混在一起,从幽暗的小道深处飘出来。
整条街安安静静,这点声响格外扎耳。
赖不冠的脚丫子钉在原地。
本来只是打算抄小道近道去对面吃,可那些粗暴的动静勾住了他。心底那股说不清的念头在作祟,明明不关他的事,他却下意识往小道里面望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