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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寒城两面 ...

  •   《冠你一生》
      文/五他
      人生来就是不平等的,不是后来的输赢高低之分,不是读书工作拉开的差距,是从呱呱落地那一下开始,命运就亲手划好了鸿沟。
      有人降生在霓虹堆叠、马路宽阔的北京,呼吸的是中心城规整的风;生来锦衣玉食,衣食无忧,一辈子不用为柴米折腰,为生计低头;而有人困在拥挤逼仄、老旧破败的淮县,睁眼看见的永远是挤挨的矮楼、斑驳墙皮,泥泞的小路;还有永远有人为了买菜省下几块钱、几毛钱的琐碎拉扯里。

      但天空却极其公平的,离北京相隔千万里今天也是一种冷沉沉的灰,既不下雨,也不放晴。室外是隆冬刺骨的寒风,刮在城市楼宇之间,冷得干脆凌厉。夜色压得很低,整座城市裹在深冬的冷雾里,寒意顺着衣缝往骨头里钻。

      赖不冠推开KTV包厢门刺骨的冷风顺着门缝钻进去一瞬,转瞬就被室内滚烫的暖气吞灭。嘈杂的音乐轰然砸过来,彩灯红绿交替,晃在暗色的包厢里,光影零碎又模糊。满桌的啤酒瓶横七竖八倒着,酒液浸湿了桌面,混着甜腻的果味和淡淡的烟酒气,是冬夜里最肆意松散的味道。
      包厢里的人早玩得尽兴,看见他进来,瞬间掀起一阵哄笑。

      “可以啊赖不冠,压轴出场是吧?”
      “大冷天全员等你一个,没规矩了啊。”
      几个人嚷嚷着,伸手就要把冰啤酒往他手里塞,“别废话,来晚了规矩不能变,你自己喝,一口都不能少。”
      赖不冠随手带上门,隔绝了门外北京深冬的寒凉,眼底被晃动的彩光映得明暗不定,松弛地笑了声,伸手接下酒杯:“行。”
      说完接过酒杯往嘴里倒。

      还是好兄弟长了眼,随性地把酒杯按回桌上,漫不经心地帮他解围,“行了行了,意思意思得了。”彭豪靠着沙发,扫了眼起哄的众人,“北京这晚堵成什么样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折腾一路都冻半死,别逮着人欺负。”

      一句话堵回了所有玩笑,众人啧了两声,也没再较真,嬉笑着转头继续打闹。
      喧闹依旧,没人再揪着迟到的事不放。
      赖不冠松松领口,褪去了一身室外的寒气,刚弯腰坐好,彭豪就搂着他,看向他的脸,离了近了才能看到这鲜红的巴掌印,还想上手摸摸看,就被赖不冠一个巴掌拍下来了,“你要实在想要,我也给你拍个一样的?”
      “啧啧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是被小情人给扇巴掌了呢,怎么回事啊。”
      赖不冠喝口酒,语气淡的没波澜:“被我爸赶出来了,一会我就去淮县找我奶奶去了。”

      彭豪也知道父子不和,傻笑两声偏要问:“好好放假回家,怎么就赶出来了。”
      “你能不能不要一直逮着人家问啊。”旁边的女生偏过头打了下他胳膊,随即挪身坐到这边来了。
      她指尖夹着一根烟,慢悠悠递了过来,动作轻缓自然。指间星火明明灭灭,在晃动的彩光里,亮着一点微弱的光,“冻坏了吧,先缓口气。”
      火苗倏地亮起,微弱的暖光映亮他微凉的眉眼。
      他低头凑近,点燃烟丝,浅浅吸了一口,烟雾漫进肺里,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燥气。
      “你看看你那护着的样子,不知道还以为……”

      “还以为啥?”张萌他们仨从小一块长大,性子大大咧咧的。
      “你是不是追你女朋友追应激了。”张萌说完想起来什么,哈哈大笑,扭头对着赖不冠爆料,“你上次不知道,他相中咱们班的一个那个汪思媛你知道吧,就那个英语课代表,这几天追天追地的,然后鼓起勇气跟人家表白去了,最后那女生说啥,说你要有赖不冠英语一半好我就去你家。”

      “张大萌你跟踪我就算了,你说话字的毛病能不能改了,我怎么没见你出门漏过钱啊。”
      “我出门都不带零钱啊,还有我漏什么字了啊,那事实本来就是那样啊。”她笑起来,“哦,他是说你长的要是有赖不冠一半好看就去你家是吧。”
      “什么你家我家!那是说补习英语!”
      “哦,你舔着脸让人家给你补习英语?然后英语行长的也不行,最后不占一点优势的被拒绝了?那也没差多少啊。”
      彭豪追着他杀,他虽然确实没赖不冠长得帅,但也是从小被夸到大的,此刻听到张萌在这内涵,他暴跳如雷。

      彭豪追着她闹,伸手去抓张萌胳膊,沙发跟着晃,桌上的啤酒瓶碰出哐当一声响。包厢里的歌切到一首老歌,人声裹在重低音里,闷哄哄的。
      赖不冠没掺和他们的打闹,烟夹在指缝,慢慢燃着。脸上那道巴掌印还在烧,钝钝的疼,一阵一阵往太阳穴钻。
      他没去想家里的画面,不想想起玄关那双陌生的鞋,不想听父亲后来拔高的嗓门。偏偏这些东西硬要往他脑子里钻。

      三个小时前,北京,一样冷瑟的天。
      赖不冠住在市中心的独栋别墅,院子里的树都落光了叶子,枝桠光秃秃地映在天幕上。
      房屋里二十四小时恒温供暖,暖意充足,隔绝了外面的寒风。这里从来没有人挤在露天菜市场,哈着白气跟摊贩还价。食材专人配送,吃不愁,穿不愁,物质上的一切伸手可得。

      而那一巴掌也落的利落又干脆,力道直接把赖不冠打得偏过了头。
      脸上滚烫灼烧,耳朵里嗡鸣不止,整个人瞬间懵在原地。
      父亲胸口剧烈起伏,地上一片狼籍,情人也跑了。
      赖民德被撞破龌龊事后,那点窘迫还没来得及铺开,便被满脸的恼羞成怒压了下去,手指着他,字字暴戾:“我辛辛苦苦在外撑家,你回来就给我找事?谁教你的胆子?这么不懂事、不知好歹!”

      赖不冠缓缓抬眼,眼底彻底冷了。
      少年身形早已彻底长开,挺拔、清瘦,稳稳一站,竟硬生生高出赖民德整整一个头。
      光影里,他居高临下地垂着眼,逆着光的身形覆下来,年岁彻底颠倒,曾经需要仰头仰视父亲的小孩,如今早已能轻而易举地将人压在视线下方。
      赖民德下意识抬眼去看他,猛的怔住,一个清晰的念头涌上心头,他头一次察觉到自己老了。
      这让他心慌。

      他盯着父亲,目光直直戳进对方的眼底:“你可以在外随便怎么样,你瞒着我妈,你对不起她,我都可以假装看不见。但是你不能把她带到这来。”
      赖民德恐惧的念头转眼被愤怒覆盖,他这辈子最烦的就是有人跟他讲“归属”讲“规矩”。

      他猛地拔高声音,蛮横地撑出仅剩的家长威严,嘶吼出声:“我对不起你妈,哼,你知道个屁!”
      “还有你是说这是老婆子留给你们的家是吧?你看看老婆子这几年管过你们吗?就留一套破房拍拍屁股走了,自从我跟你妈结婚她来看过几次?!”
      “你也记着那是我妈!什么你们的家?整个房子,整个家都他妈是老子挣下来的!我的东西,老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轮得到你来教训我?
      “所以你就可以随便糟蹋?”

      “我是你老子,我养你一场,我糟蹋怎么了?!”赖民德彻底嘶吼出来,面目涨得通红,蛮横又狼狈,“翅膀硬了就敢跟我顶嘴?看不惯就滚!给老子滚出去!”
      少年年轻气盛的棱角彻底绷开,半点退让没有,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留恋。

      转身抓过外套,说走就走,抬手狠狠甩上门。
      巨响震彻楼道,彻底隔绝了这个腐烂龌龊的一切。

      一月,北京西站人潮涌动,冷风穿堂而过,刮得人眉眼发紧。
      赖不冠穿着简单黑色羽绒服,拎着个黑色行李箱,站在拥挤的候车人流里,他没做过几次绿皮火车,从前往返都是航班高铁,但淮县太偏,不发达,依稀记得几年前坐个高铁回家了都还得坐大巴导车,完了之后又要坐三轮车子过去,最后又要走几步路才能到家。
      坐的他七荤八素,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无奈这次赖不冠只能坐火车。

      检票,上车,落座。
      车厢陈旧且温热,空气里混着热茶、泡面、衣物与长途奔波后保留的细碎味道。列车缓缓驶离站台,北京林立的高楼一点点向后褪去,繁华被铁轨拉长,最后彻底隐进灰蒙蒙的天际里。
      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空旷。
      规整的街道变成荒芜的旷野,精致的楼宇换成枯秃的树木,北方冬日的荒凉,平铺千里。

      邻座是一位东北来的务工大叔。约莫四十出头,皮肤是常年日晒风吹的黝黑粗糙,指尖带着厚茧,身上穿着洗得发旧的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
      一路上车来人往,他就坐着,脚边放着塞着鼓鼓的大麻袋,等安顿好发车后,他从包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个烧饼,他还拿出来袋牛肉掰开往里夹,偶尔剥几瓣大蒜就着慢慢嚼着,辛辣的味道混着病和肉的香气慢悠悠的在空气里散开,是赶路人最省事的一顿餐了。
      大叔嘴里吃着眼睛也不闲着,悄悄打量了赖不冠许久。

      他看着少年长得白白净净,周身半点没有奔波劳碌的痕迹,看着就像从小好好长大的孩子。
      旅途漫长枯燥,火车哐当哐当碾过铁轨,细碎嘈杂的各种手机声音漫在车厢里。大叔终究耐不住寂寞,咽下嘴里的饼渣,带着一口朴实厚重的东北口音,温和开口搭话。
      “小伙子,北京过来的?”

      赖不冠微微侧头,轻轻应声:“嗯。”
      “看你这样子,家里条件应该不差。”大叔笑得憨厚,只是纯粹的感慨,“我跑这条路好几年了,大多都是往北京往大城市挤的,头一回见你这样跟人家反着来的,好好的北京不待,往县回跑。”

      “放寒假了,准备去淮县找我奶奶过年。”
      “哦,放假了,那你应该高三了吧,看着跟我女儿一样大。”大叔点点头,也不等他回答,又掰下一块烧饼就着蒜咬了一口,轻叹一口气,“淮县啊。小地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不比大城市好,日子平平淡淡,虽然挣得少,但花销也低,大半辈子的人基本都在那儿安安分分熬日子。”
      说着,大叔慢慢打开了话匣子。

      他说自己常年在外打工,东北老家上有老下有小,老人要常年吃药,孩子要读书,一家人的担子全压在他身上。冬天天寒地冻,工地活重,起早贪黑路途遥远,可也没得选。普通人的生活,从来都不是挑喜欢的过,是挑能活下去的过。

      一年到头颠沛流离,聚少离多,挣的都是实打实的苦力钱。舍不得买贵的盒饭,干粮就蒜,或者泡碗泡面,顶饱又省事。

      “我们这辈子,就这样了。”大叔嚼着饼,语气坦然又无奈,“没什么出路,就为养家糊口。普通人的日子,看着平平无奇,其实步步都不容易。”
      赖不冠安静听着,没有插话,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上。

      车厢依旧嘈杂。过道来往的行人、孩童的嬉笑、大人的闲谈、还有列车员卖东西的叫声,所有鲜活又琐碎的人间百态,都围绕在他身边。

      大叔看他沉默的模样,以为城里孩子不懂生活的艰难,又轻轻感概了句:“但人各有命啊。有的人生来就坐高楼,有人生来就踏尘土,没办法的事。”

      大叔咽下嘴里的食物,抬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目光飘向隔壁座的两个情侣,话头又轻轻拐到别处,“人活着啊,也不光是挣钱难,成家也难啊。好多人忙活一辈子,到头来,都很难遇上一个对的人。”

      “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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