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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太后寿宴,一舞惊座 寿宴定在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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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定在巳时。
天没亮,晚翠就被青禾领着进了汀兰院,后头跟着两个捧妆奁的婆子。
“世子妃,”青禾笑着行礼,“王妃吩咐,今日宫里的宴,不比家里。衣裳首饰都由景和堂备下,您只管跟着走。”
苏昭昭坐在镜前,看晚翠替她卸了素钗。
镜里的人脸色还有点白,右手腕缠着布,袖子遮着。她这两日没敢动那只手,伤养得慢,可精神已经回来了。
“青禾,”她问,“今日宫里,都有哪些人?”
“宗室、命妇、世家贵女,一家一位。”青禾一边替她挑钗,一边说,“丞相府的韩二小姐也在。她是太后跟前的红人,年年寿宴都在跟前伺候。”
苏昭昭“嗯”了一声。
韩婉宁。
这个名字她在心里搁了三天。振武堂那十二两银子,茶楼里那些一模一样的话,都顺着一根线,牵到这位第一才女身上。
她没急着去碰这根线。线那头的人,在宫里,在太后跟前,在满京城最体面的位置上。她现在动,是拿自己的脸去撞刀。
“世子妃,”青禾把一支赤金点翠簪递过来,“这支配您的衣裳。”
苏昭昭看了一眼,摇头。
“太沉。”她说,“挑一支素银的。”
青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王妃也是这么说的。”
——
进宫的车驾,在辰末到了宫门外。
温氏坐在车里,一路替她理着衣襟。
“昭昭,”温氏低声说,“今日席上,难免有人拿话撩你。你不必接,也不必恼。我在你旁边。”
苏昭昭转头看她。
这位婆母这几日待她,一日比一日亲。二十两银子是绕着弯子送的,衣裳首饰是亲手挑的,连今日进宫,都把她安排在自己这一辆车里。
“母妃,”苏昭昭说,“我有一件事,想先问您。”
“说。”
“太后寿宴,贵女们是不是都要献艺?”
温氏顿了顿。
“往年是。”她说,“琴、棋、书、画、舞,各家轮流。你原主……从前学过琴,可弹得一般。今日若有人点你,你推不掉,就推给我。”
苏昭昭点头。
她心里却已经有了另一个主意。
——
寿宴设在麟德殿。
殿极大,金砖铺地,梁柱上缠着红绸,案几一排一排摆开,珍馐流水似的端上来。乐师坐在两侧,丝竹声一阵一阵。
苏昭昭跟着温氏进殿,一路行礼,一路看人。
宗室命妇坐在上首,世家贵女坐在两侧。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
殿右首第一位,月白襦裙,乌发挽得一丝不乱,插一支羊脂玉簪,坐在那儿腰板笔直,手里端着一盏茶,身边围着两三个说话的姑娘。
那人眉目极清,眉细,眼长,不笑的时候像一泓静水。
韩婉宁。
她也正看过来。
四目相接,韩婉宁微微颔首,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像见了一位许久不见的故人。
苏昭昭也颔首,表情平平。
温氏在她耳边低声:“那位就是韩二小姐。”
“我知道。”
——
宴过三巡,乐声一转。
太后坐在上首,精神很好,身边坐着皇帝萧景元。
二十二岁的皇帝穿一身玄色常服,眉眼还带着少年气,可坐姿极正。他手边堆着一摞折子,寿宴上也没全放下,时不时低头看一眼。
“今年各家的姑娘,”太后笑着说,“都大了。哀家记得,往年都是琴棋书画,今年添个新鲜的吧。”
一句话,殿里安静下来。
几位夫人先推,几位姑娘先笑。
有人开口:“臣女愿抚琴。”
又有人:“臣女献舞。”
韩婉宁起身,缓步走到殿中,向太后行礼。
“太后,”她声音清软,“臣女今年新学了一支《春山》,不敢献丑。倒是听说靖王世妃新入府,风华出众。”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苏昭昭身上。
“世子妃,不如先请?”
满殿的目光,一下子聚过来。
温氏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苏昭昭坐在原处,没动。
她听见四周细碎的议论:
“就是她啊……”
“听说在城南打人。”
“她能会什么?”
韩婉宁站在殿中,笑盈盈地等。
这一手又软又准。她若点琴,原主弹得一般,正好出丑;她若推辞,就是当众失仪,落一个“不懂规矩”。
苏昭昭慢慢站起来。
“韩二小姐客气。”她说,“妾这几日身子未愈,手伤了,琴弹不得。”
韩婉宁的笑容不变:“原来是伤了。那可真不巧。”
“不巧是不巧。”苏昭昭说,“不过舞还是能跳的。”
殿里又静了一瞬。
温氏急得想拉她袖子,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韩婉宁的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笑开:“世子妃请。”
——
乐师问:“世子妃要哪一支曲子?”
苏昭昭想了想。
“不用曲子。”她说,“找一面鼓,慢板。”
鼓摆上来,鼓点一下一下,沉而缓。
苏昭昭走到殿中,把外袍脱了,晚翠上前接了。她里头一身窄袖的暗红襦裙,裙摆收得利落,头发束起,露出一截颈子。
她站定。
第一声鼓落,她动了。
不是古典舞那种水袖翻飞、腰肢轻折的路子。她起势是扎马步,重心一沉,两手从胸前缓缓推出;第二声鼓,她转身,抬手,拳意藏在舞里,一闪即收;第三声鼓,她下腰、旋身、起身,动作里全是筋骨的开合,刚的地方利落,柔的地方舒展。
满殿起先没出声。
有人看不懂,皱着眉;有人看出门道,慢慢坐直了。
她跳的是一套被她重新编过的热身——扎马、绕肩、转腰、拉伸,配上鼓点,一板一眼,竟成了一套有章法的舞。没有花腔,没有媚态,可一招一式都干净,干净得像刀锋刮过磨石。
鼓点密起来的时候,她旋身一踢,裙摆扬起,落回原位,两手抱拳,收势。
殿里静了两息。
然后有人先鼓了掌。
是皇帝萧景元。
他坐在上首,手里还捏着半块点心,先是没动,等看清她收势的那个抱拳礼,忽然抬手,轻轻拍了两下。
“好。”他说,声音不大,殿里都听见了,“这舞有筋骨。”
太后也笑了:“这是哪家的姑娘?看着面生。”
“回太后,”温氏起身回话,“是臣妇的儿媳,靖王世妃,苏昭昭。”
太后的目光落在苏昭昭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奇怪。太后的笑还在,可眼神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怔了怔。
“苏昭昭。”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名字。”
苏昭昭行礼:“谢太后。”
——
宴后更衣的回廊上。
风从宫墙外头吹过来,带着雪后的干冷。
韩婉宁从后面跟上来,与她并肩,走得不快。
“世子妃方才那支舞,”她开口,声音依旧软,“真是让人意外。我从前听人说,世子妃不爱这些……原来藏着这么一手。”
“藏不住。”苏昭昭说,“被逼到殿中了,总不能站着不动。”
“是。”韩婉宁笑了笑,“人在人前,总得有一手压箱底的本事。不然,旁人以为你好欺负。”
这句话尾音轻轻一压。
苏昭昭偏头看她。
韩婉宁的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模样,眉眼清浅,看不出一点棱角。
“韩二小姐说的是。”苏昭昭说,“不过我觉得,好不好欺负,不看本事,看人心。心里不脏的人,用不着处处防着别人。”
廊下静了一息。
韩婉宁笑意不变,可眼底那点温度淡了一层。
她从袖中取出一支玉簪,递过来。
玉色极润,簪头雕成一朵小小的梅花。
“世子妃新入府,没什么添妆。”她说,“这一支是我自己戴过的,玉养得熟,送世子妃压鬓。”
——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韩二小姐,”一个声音从廊柱后头传出来,“你这支簪子,搁在匣子里放了三年,我记得你谁也没给过。怎么,今日倒舍得?”
一个姑娘走出来。
二十岁上下,穿一身青碧襦裙,眉眼利落,怀里抱着一张琴,走路带风。她看韩婉宁的眼神,不热,也不躲。
“崔姑娘。”韩婉宁颔首。
崔云娘。
苏昭昭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
崔云娘没接韩婉宁的话,转头打量苏昭昭,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你就是苏昭昭?”
“是。”
“我听过你的名字。”崔云娘说,“满城都听过。”
苏昭昭不接这茬。
崔云娘倒笑了一下:“不过今日那支舞,我看了。不像传闻里那个人。”
她抱着琴,从两人中间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回头。
“簪子别收。”她对苏昭昭说,“收了她的东西,往后她的话,你就不好回了。”
说完,人已经走远。
廊下剩下苏昭昭和韩婉宁。
韩婉宁手里的玉簪还举着,笑容慢慢收起来一点。
“崔姑娘就是这个脾气。”她说,“世子妃别往心里去。”
“不会。”苏昭昭说,“簪子我也不收。二小姐的心意我领了,玉是好玉,该留给真正配它的人。”
她屈膝一礼,从廊下走过去。
走出十几步,她听见身后韩婉宁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又是一个。”
——
回府的车驾上,温氏先回了自己的车。
萧烬珩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坐在苏昭昭这辆车的角落里,一身墨色常服,看着窗外。
车里静了一会儿。
“你方才在宫里,”他忽然开口,“为什么不接那支簪子。”
“她送东西,是为了堵我的嘴。”苏昭昭说,“我收了,往后她说什么,我都得让三分。”
萧烬珩转头看她。
“你倒看得明白。”
“我挨过打。”苏昭昭说,“挨过打的人,分得清谁是好意,谁是套。”
车帘外头,宫墙一段一段退过去。
萧烬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今日在殿上,太后多看了你两眼。”
“我看见了。”
“往后宫里的事,”他说,“你不必一个人扛。”
苏昭昭侧过头。
他没看她,侧脸还是冷的,下颌那条线收得硬。
她心里忽然想起青禾说过的一句话:世子爷嘴硬。
“世子,”她说,“今日在席上,我听见有人议论我,你一句话都没说。”
“我没说。”萧烬珩承认得很快,“因为用不着。你那支舞跳完,议论的人自己就没话说了。”
他顿了顿。
“可若有人当面给你难堪,”他说,“本王不会看着。”
车驾晃了一下。
苏昭昭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缠布的手腕上。
她没再说话。
——
当夜,宫里。
太后坐在偏殿的暖阁里,身边一个老嬷嬷伺候着添炭。
“今日那个苏昭昭,”太后忽然问,“你觉得像谁?”
老嬷嬷垂着眼:“奴婢不敢说。”
“说。”
“眉眼像苏夫人。”老嬷嬷低声,“可那副骨头架子,不像苏家的人。苏家的姑娘,都是软的。”
太后沉默了很久。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去查一查,”太后说,“苏家这些年,出入的人,看过的大夫,买过的药。”
“是。”
老嬷嬷退出去,暖阁里只剩下太后一个人。
她看着窗外的夜色,手指慢慢攥紧了膝上的锦帕。
二十年前那个雪夜的风,好像又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