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砸场子的来了 振武堂的人 ...

  •   振武堂的人,是第五天来的。
      那天下午,武坊院里正上课。
      七个人。陶小满、阿蛮,还有三个从巷子里听说了消息跑来看的妇人——一个卖豆腐的胖婶,一个替人洗衣的年轻媳妇,一个是隔壁绸缎庄老板的寡母,六十岁了,走路一瘸一拐,说“我这条腿老了不听话,来试试”。
      石三娘站在院子中间,教她们站桩。
      “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她说,“膝盖弯一点,别锁死。”
      七个人歪歪扭扭地摆着。
      忽然院门口“咣”一声。
      门板被人一脚踹开,撞在墙上弹回来。
      进来六个人,一身短打,胳膊上纹着青,为首那个四十上下,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颧骨。
      “哪个是管事的?”
      石三娘把手放下,转过身。
      “我是。”
      刀疤脸打量了她一眼,笑了。
      “石家的?”他说,“你男人叫石虎,走镖的,三年前死在官道上。镖银丢了两箱,人也没捞回来。”他往院里扫了一眼,“如今你在这种地方教几个婆娘站桩,倒挺自在。”
      石三娘的手垂在身侧,没动。
      苏昭昭从屋里出来了。
      她手里还拿着一卷纸,是早上写的课目单。她把纸卷起来,插进袖子里,走到院子中间。
      “我是这儿的东家。”她说,“有事说。”
      刀疤脸转过来。
      “振武堂的。”他说,“我们堂主教我带句话——这一片,武行的规矩是老早定下的,谁开馆,先拜码头,交香火钱。”
      “香火钱多少。”
      “一个月二两。”
      苏昭昭点头。
      “二两。”她说,“我这武坊一个月收的束脩,不到五两。”
      “那是你的事。”
      “我不交。”苏昭昭说。
      刀疤脸的眼睛眯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交。”苏昭昭把袖子挽了一下,“我这间武坊教的是女人。你那振武堂教的是男人,走镖、看场子、□□。咱们做的不是一样的生意。”
      “再说,”她抬头,“我来这青柳巷租铺子的时候,房东没跟我提过香火钱。你要收,把振武堂的旧规矩拿出来,白纸黑字,写明年月、写明谁定的、写明收多少。”
      刀疤脸沉默了。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豆腐婶喘气。
      “小娘子,”刀疤脸慢慢地说,“你这张嘴,比拳头厉害。”
      “我这拳头也不差。”
      ——
      那句“我这拳头也不差”,是她这辈子说过最蠢的一句话。
      说完她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打,是后悔在这七个人面前说。她身后是五个连站都站不稳的女人,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一个三十岁的寡妇。
      她不该激他。
      可话已经出口了。
      刀疤脸笑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摊开两只手:“那好。武行的规矩,不服就打。你赢了,我们走;你输了,这武坊关了,你给我们堂主磕三个头。”
      院里那五个妇人惊叫着往后缩,陶小满“啊”了一声,脸都白了。
      石三娘上前一步。
      “我来。”
      “不用。”苏昭昭把手一横,拦在她前面。
      她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三娘,你站我后头。他们六个,头一个有伤——他左膝往里扣,走路时脚跟先落,是半月板坏了。第二个右手腕缠了布,缠得太紧,说明伤没好。”
      石三娘的眼睛一缩。
      “他们不是来打架的。”苏昭昭说,“他们是来吓人的。吓人的人,怕疼。”
      ——
      第一个上来的是刀疤脸。
      他出拳很直,一下打向她面门。苏昭昭没有退,往侧半步,让开,同时右掌拍在他前臂外侧,把那条胳膊拍偏。
      第二下是摆拳,从右边来。
      她低头钻进去,肩膀顶在他胸口,一顶,一拧。
      那人不倒,反而一把抱住了她的腰。
      她的身子被他抱得离地半寸。
      她没挣。
      她抬起右手,手肘往下砸,砸在他大腿内侧。
      力气不大,位置刁。
      刀疤脸“嗷”一声,腿一软,抱着她的手松了。
      她趁机落地,退开。
      “你这条腿,”她喘着气说,“再打就废了。”
      刀疤脸脸色难看极了,回头吼了一声:“一起上!”
      ——
      六个打一个。
      苏昭昭这辈子没打过这种架。
      她打过擂台,一对一,有裁判,有护具,有三分钟一局的规矩。她没打过这种,六个人从六个方向来,谁都不讲规矩,有人还从地上捡砖。
      她挨了两下。
      第一下打在左肩,闷疼,肩上那块肉当时就麻了。第二下是一脚,踹在她右小腿上,她差点跪下。
      然后她抓住了一只手。
      那个右手腕缠布的人,出拳时手腕不敢发力,拳路偏。她等的就是这个。
      她扣住那只手腕,往下一沉,转身,腰一拧,整个人贴上去。
      过肩摔。
      “咚”一声,那人砸在地上,捂着腕子滚了两圈。
      剩下的人一愣。
      就这一愣,她动了。
      第二个扑上来的,被她一脚扫在小腿外侧,重心一失,脸磕在门框上。第三个被她抓住衣领,往前一带,撞在木桩上。
      剩下两个,慢慢往后退。
      刀疤脸躺在地上,仰着头看她。
      她站在院子中间,左肩往下垂着,右小腿在打颤,头发散了,脸上一道灰,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可她站着。
      “你输了。”她说。
      ——
      那天夜里,她的右手肿了。
      不是打的那只,是摔人那只。过肩摔时手腕别了一下,当时没觉得,回来才疼。
      石三娘给她敷了药,是巷口药铺的跌打膏,气味很冲。
      “骨头没事。”石三娘说,“筋扭了。”
      “几天能好。”
      “十天。”
      苏昭昭“嗯”了一声,把袖子放下来,遮住肿的地方。
      “三娘,”她说,“明天照常上课。”
      “你手都抬不起来。”
      “我不抬。”苏昭昭说,“你教。阿蛮帮你。”
      石三娘看了她一眼,忽然坐下。
      “你为什么要拦我。”她说,“那一场我打,稳赢。”
      “你打,”苏昭昭说,“就打成了‘石家寡妇跟振武堂结仇’。”
      石三娘没说话。
      “我打,”苏昭昭说,“是‘靖王府世子妃当街斗殴’。”
      她抬起眼。
      “我一个人丢脸就够了。”
      ——
      第二天,“世子妃当街打人”的话,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
      不是“武坊被人砸场”,是“世子妃打了六个人”。
      第三天,话又变了——“世子妃打人,把人的脸磕在门框上,血流了一地”。
      第五天,最离谱的版本出来了:靖王府世子妃在青柳巷与人斗殴,打死了人。
      晚翠听到的时候,腿都软了。
      “姑娘!他们说打死人了!”
      “没打死。”
      “可人家都这么说……”
      苏昭昭坐在窗边,右手搭在膝上,肿得老高。
      她很平静。
      “这话传得太齐了。”她说。
      “齐?”
      “上回在朱雀大街,我送了两天的糖才把话掰过来。”苏昭昭说,“这回不同——一夜之间,从茶楼到酒肆,从东市到南门,说的都是一样的话,连字眼都一样。‘血流了一地’,这四个字,是有人写好了发出去的。”
      晚翠愣愣地:“那……那怎么办?”
      “先别急。”苏昭昭说,“我要先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谁有本事在一夜之间,让半个京城说一样的话。”
      ——
      那天傍晚,汀兰院来了个不速之客。
      谢七。
      他站在院门口,一身墨色劲装,腰上一把短刀,整个人冷得像一段冰。
      “世子妃。”他抱拳,“世子爷命我来问一句话。”
      “问。”
      “青柳巷那六个人,是谁指使的。”
      苏昭昭看着他。
      “谢七,”她说,“你问这个,是世子让你问的,还是你自己想问的?”
      谢七沉默了一息。
      “世子爷让我问。”
      “那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世子爷说,”谢七抬眼,“他不来,是不想让外头觉得他替您撑腰。”
      苏昭昭笑了。
      “那他倒是想得周到。”
      晚翠端着茶出来,走到谢七面前,手一抖,茶盘歪了一下。
      谢七伸手一扶,扶得很稳。
      “小心。”
      晚翠"呀"了一声,抬起脸。
      那是她头一回离一个这么近的男人的脸。
      她往后退了三步,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奴、奴婢失礼了。”
      谢七收回手,很淡地看了她一眼。
      “不碍事。”
      苏昭昭在旁边看着,慢慢端起自己的茶。
      她心里忽然觉得很稀罕——这院子里,头一回有人脸红不是因为怕她。
      “谢七,”她说,“那六个人,是振武堂的。振武堂的堂主姓孟,收了一个姓孟的教书先生十二两银子的中间钱。你可以顺着这个查。”
      谢七的手一动。
      “姓孟的先生?”
      “你知道?”
      “属下知道。”谢七的声音沉下来,“那个姓孟的,今年替丞相府办过七回事。”
      院子里静了一瞬。
      苏昭昭端着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丞相府。”她说。
      “是。”
      “那位韩二小姐。”
      谢七抬眼:“世子妃知道韩二小姐?”
      “我不知道。”苏昭昭把茶盏放下,“我是猜的。”
      她看着院里那棵老树。
      “一个女人,能让半个京城说同一句话,不外乎两样:一样是有钱,一样是有闲。”她说,“丞相府的小姐,两样都不缺。”
      ——
      同日,太后寿宴前一日,丞相府。
      韩婉宁坐在窗下,正在磨一方砚。
      她二十出头,生得极清,眉细,眼睛长,穿一身月白,不施脂粉,手腕上一只素银镯子。
      桌边放着几张纸,是新写的“话本”,字迹秀气。
      “二小姐,”一个嬷嬷进来,“振武堂那边,赔了十二两银子。”
      韩婉宁磨墨的手没停。
      “振武堂的堂主,是个蠢人。”她说,“他以为自己在收香火钱,其实他只是个由头。”
      “那咱们……”
      “话已经出去了,就够了。”韩婉宁放下墨条,“一个世子妃,在新婚一个月内,先在街上打人,再在城南斗殴,如今还开了间‘女子武坊’。你说,满京城的人会怎么看她?”
      嬷嬷低声:“会……会觉得她不守妇道。”
      “会觉得她配不上世子。”韩婉宁说,“我不用做什么。我只用让所有人记住一件事——她配不上。”
      她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纸上写的是“扶风”。
      “这个匾,”她慢慢地说,“我看着不舒服。”
      她把笔搁下。
      “但先别动她。”韩婉宁说,“她还不值当我动手。”
      ——
      同一天夜里,听雪斋。
      谢七把一叠东西放在案上。
      “世子爷,都查了。振武堂收了十二两,经手的是姓孟的先生。姓孟的今年替丞相府办过七回事:三回写帖子,两回递话,两回买人。”
      萧烬珩翻开那叠东西。
      第一张是振武堂的香火钱账簿,字迹粗。
      第二张是一张纸,上面抄着一句话:“血流了一地”。
      第三张,是一份茶楼的记事——哪一天,谁进了茶楼,说了什么话。
      他一页一页看。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住了。
      “这个‘二小姐’,说的是谁。”
      “丞相府的韩二小姐,韩婉宁。”谢七低着头,“属下问过茶楼的伙计,那位小姐身边的人,前后来过四回,每回都带着几张纸。”
      灯芯爆了一声。
      萧烬珩把那张纸放下。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屋里忽然冷下来。
      “七年。”他说。
      谢七不敢出声。
      “本王七年不接她的帖子,七年不见她的面,七年不说一句话。”萧烬珩说,“她倒把本王的家事,替本王管了七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王府的院子,灯笼一盏一盏,安安静静。
      他忽然问:“她的武坊,还开着么?”
      “开着。”谢七说,“昨日照常上课。世子妃手肿了,没动手,让石三娘教。”
      “来了几个人。”
      “六个。”
      萧烬珩沉默了一会儿。
      “明日,”他说,“让人送一副新的护腕到汀兰院。”
      “世子爷,那护腕……”
      “别说是本王送的。”
      谢七应了一声,退到门口。
      “谢七。”
      “世子爷。”
      “明日太后寿宴,王妃带她去么。”
      “王妃说,带世子妃同去。”
      萧烬珩“嗯”了一声。
      “那明日,”他说,“本王也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