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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扶风女子武坊 铺子是十一 ...

  •   铺子是十一月初八定下的。
      陈夫人是个爽利人,见了卫怀舟那身禁军袍子,先是愣,后来听苏昭昭说明来意,反倒笑了。
      “我当是什么事。”她说,“我这铺子空了半年,前头两个来看的,一个要开酒肆,一个要开赌坊,我都没应。你要教女子练拳——行,我少收你二百钱。”
      苏昭昭抬眼。
      “为什么?”
      “我有个女儿。”陈夫人说,“十七岁,前年在街上被人抢了镯子,回家哭了三个月。”
      她说完,转身去取钥匙。
      苏昭昭在她背后站了一会儿,忽然说:“陈夫人,你女儿要是愿意,让她来。头三个月不收钱。”
      陈夫人回过头,眼睛有点红。
      “她……她胆子小。”
      “胆子小才该来。”苏昭昭说。
      ——
      补墙、铺地、挂灯,用了十二天。
      她没请匠人。石三娘是第三天来的。
      那天下午,苏昭昭正在院里量尺寸,听见巷口一阵喧哗。出去一看,一个妇人被三个人堵在墙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衣,头发用旧帕子包着,脸瘦,颧骨高,站得极稳。
      “石家的,”打头那个歪着嘴笑,“你男人欠的三十两,人死了债不烂。”
      妇人的声音很平:“铺子是我嫁妆。”
      苏昭昭站在人堆外头,先看她的脚。
      那妇人的脚下有根。两脚分开半步,前脚掌虚,后脚实,重心压在两腿中间三分之一处。两只手垂在身侧,指松,腕内旋。
      是练拳的姿式。
      苏昭昭往前走了一步。
      “欠条给我看。”
      ——
      那三个人,她放了两个,留了一个。
      留的那个,是被她扣住手腕、脸贴在青砖上的那个。她没用多大力,只是把小臂往下一沉,那人就动不了了。
      “三十两,你们想要,去衙门告。”她说,“告赢了,铺子归你们;告不赢,今日这一场,我记账上了。”
      三个人跑了。
      妇人一直没动,直到这时才抬眼。
      “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苏昭昭说,“我看上你了。”
      妇人愣了一下。
      “我看上你会站。”苏昭昭说,“满街的人,没一个会站。你会。”
      “你叫什么?”
      “石三娘。”
      “会拳?”
      “会一点。”石三娘说,“我男人教的。他是走镖的,死了三年。”
      “死了以后呢。”
      “镖局散了,他那些兄弟来要债。我打了三回。”
      “打赢了?”
      “头两回赢了。”石三娘说,“第三回,来了七个人。”
      苏昭昭点了点头。
      “我这间武坊,缺一个教习。”她说,“头三个月没有工钱,管饭。”
      “三个月以后呢。”
      “学生交的束脩,你三我七。”
      石三娘看着她,风把旧帕子吹起一角,露出鬓边的白发。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靖王府的世子妃。”
      石三娘的眉毛挑起来。
      “就是那个……”
      “就是那个。”苏昭昭替她说下去,“拿刀架脖子的那个。”
      石三娘沉默了三息。
      然后她说:“我干。”
      ——
      匾是十一月廿三挂的。
      榆木的,三尺长,一尺宽,黑底描金,四个字:扶风女子武坊。
      写字的是城南一个老秀才,本来不肯,说“妇道人家开武坊,成何体统”。苏昭昭给了他一壶酒、两斤肉,还说了一句:“您写这四个字,写完了这块匾挂三十年。将来您孙子问起来,您就说那字是您写的。”
      老秀才把酒喝了,字写得极好。
      “扶风”两个字,一笔一笔往上带;“女子”两个字收得很稳;“武坊”两个字,锋出得利。
      苏昭昭踩着凳子,亲手把匾挂上去。
      钉子敲进去,“咚、咚、咚”,三声。
      石三娘站在底下仰头看。
      “扶风女子武坊。”她念了一遍,“这名字好。扶风而起,柔而有骨。”
      “你怎么知道是这意思。”
      “我男人说过。”石三娘说,“他说走镖的人,最怕的不是刀,是自己心里先软了。”
      ——
      第一个来的,不是客人。
      是七小姐萧云绮。
      十五岁,赵姨娘的女儿,穿一身鹅黄袄裙,头上戴两朵绢花,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婆子,站在门口往里探头。
      “这就是那个……”她小声跟丫鬟说,“武坊?”
      “七小姐,”苏昭昭从里头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进来看看?”
      萧云绮吓了一跳,往后退半步。
      “我、我就是路过。”
      “路过就进来坐坐。”苏昭昭说,“里头有热茶。”
      萧云绮犹豫了一下,还是进来了。
      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那些木桩,看那一排齐胸高的横杆,看墙角堆着的粗布软垫。
      “这些东西,”她皱着鼻子,“是做什么的?”
      “练身子。”苏昭昭说,“你要不要试试?”
      “我一个姑娘家,练这个做什么?”
      “练了以后,”苏昭昭走到横杆边,两只手抓住,往下一压,整个身子悬起来,悬了两息,松手落地,“你能自己爬上轿子,不用人扶。”
      萧云绮的眼睛睁大了。
      “还有,”苏昭昭说,“你要是走夜路,有人拽你的手,你能挣开。”
      她走过去,伸出手:“来,我教你一招。”
      萧云绮往后缩。
      “就一下。”
      她被拉着手腕,站到了院子中间。
      苏昭昭转到她身后,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
      “现在我要拽你。你挣。”
      她轻轻一拽。
      萧云绮“呀”一声,整个人往前扑,脚下一个踉跄。
      “再来。”苏昭昭说,“这回别用胳膊挣,把胳膊往下沉,像往下压一块石头。”
      第三次,她挣开了。
      萧云绮愣在那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我挣开了?”
      “挣开了。”苏昭昭说,“记着,以后有人拽你,你就这么挣。挣开了就跑,别回头。”
      萧云绮的脸红得更厉害,可那红里头有点别的东西。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回头。
      “那个……我明日还能来么?”
      “能。”苏昭昭说,“带钱来。一个月一钱五分。”
      萧云绮跺脚走了。
      ——
      第二个来的,也不是客人。
      是阿蛮。
      十四岁,在街口卖艺的,翻跟头、顶碗、耍一条红绸。个子不高,肩膀却很宽,一双手大得像男孩子。
      她站在门口,把一只破碗递过来。
      “我没钱。”她说,“我会翻跟头。我给你翻十个,你让我进去看一天。”
      苏昭昭看了看她的手。
      那双手上有老茧,虎口处厚,指节粗。
      “你会什么?”
      “我会顶碗,会翻跟头,会在绳上走。”阿蛮说,“我还能扛东西,二百斤的麻袋我扛得动。”
      “你力气大。”
      “我爹说我生错了。”
      苏昭昭笑了。
      “进来。”她说,“不过我不看你翻跟头。”
      “那看什么?”
      “看你扛东西。”苏昭昭指了指墙角那堆砖,“把那些砖搬到后院去。”
      阿蛮愣了:“就这个?”
      “搬完了,我给你一顿饭。”
      阿蛮把袖子一撸,去了。她搬得很快,一趟一趟,肩不晃,腰不塌,脚下极稳。
      苏昭昭站在廊下看,看了很久。
      石三娘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这孩子有底子。”
      “有。”苏昭昭说,“她不是练出来的,是干活干出来的。这种底子最结实。”
      “你要留她?”
      “留。”苏昭昭说,“给她一间屋,管饭,一个月五十文。让她跟着你练。”
      ——
      天擦黑,才来了第一个真客人。
      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穿一件旧棉袄,袖口磨破了,脸很白,眼下两团青。身后没人跟着,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攥得指节发白。
      “你……你们这里,”她声音细得像蚊子,“是教人练拳的?”
      “是。”苏昭昭说。
      “收……收多少钱?”
      “一个月一钱五分。”
      姑娘的脸白了。
      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铜钱,一枚一枚数了两遍。
      “我只有……一钱二分。”
      苏昭昭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
      “陶……陶小满。”
      苏昭昭的手指动了一下。
      “小满。”她重复了一遍,“家里谁让你来的?”
      “我继母说……说我太胖,让我来练瘦。”
      “你自己想不想来?”
      姑娘没说话。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光,很微弱,一闪就没了。
      “我想来。”她说,“我不想回去。”
      ——
      苏昭昭把她带进后院,让她坐下,给她倒了碗热水。
      “你继母打你?”
      姑娘的手抖了一下,碗差点翻了。
      “有时候。”
      “打哪儿。”
      “背上。”她说,“用扫帚杆。”
      苏昭昭伸手,很轻地掀了一下她的后领。
      背上三道旧痕,颜色发紫,一道压着一道。
      她把衣领放回去。
      “一钱二分。”她说,“够了。”
      姑娘猛地抬头:“够?”
      “头一个月,我给你免了二分。”苏昭昭说,“剩下的一钱二分,你交。”
      “为什么……为什么要免?”
      “因为我要你欠我二分。”苏昭昭说,“欠着的人,才会来第二回。”
      姑娘愣愣地看着她。
      “还有一件事。”苏昭昭把碗往前推了推,“从今天起,你在我这儿练,我教你一件事——别人打你,你要还手。”
      “可我打不过……”
      “打不过也要打。”苏昭昭说,“你打一次,他就知道你不是任人打的。你打两次,他就得掂量。你打三次,他就不敢碰你了。”
      姑娘的眼泪掉了下来,掉在碗里。
      “我娘死的时候,”她抽着说,“也说过一样的话。”
      ——
      那天夜里,武坊的灯点到很晚。
      院子里,陶小满跟着阿蛮扎马步。她的腿抖得厉害,抖到第三十息,眼泪都出来了。
      苏昭昭蹲在她旁边。
      “疼就说。”
      “疼……”
      “疼就对了。”苏昭昭说,“疼说明你还有知觉。”
      石三娘站在廊下,抱着胳膊看,忽然说:“你方才那几句话,跟我男人说的一样。”
      “哪句?”
      “打不过也要打。”石三娘说,“他教我的时候,第一句就是这句。”
      苏昭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那他是个好教习。”
      “他是。”石三娘说,“他死在镖路上,护着一车货。”
      ——
      回府的时候,天已近二更。
      晚翠抱着灯笼,走得很慢。
      “姑娘,今天来了三个人。”
      “嗯。”
      “一个七小姐,一个阿蛮,一个陶小满。”
      “嗯。”
      “三个人里,”晚翠小声说,“只有一个人真交了钱。”
      “只有一个人是客人。”苏昭昭说,“那两个人,是我赚的。”
      “赚的?”
      “阿蛮是力气,三娘是拳。”苏昭昭说,“这世上最贵的不是钱,是人。”
      晚翠想了半天,忽然说:
      “姑娘,我算是你赚的么?”
      苏昭昭停了一下。
      “你是。”她说。
      晚翠低下头,灯笼晃了晃。
      “那……那我就一直跟着姑娘。”她说,“您别嫌我笨。”
      ——
      第二天一早,景和堂来人。
      来的是王妃身边的大丫鬟青禾,手里捧着一只食盒。
      “世子妃,王妃说,您这几日在府外忙,怕您吃不好。”青禾把食盒放下,又递过一只小匣,“王妃还说,这匣子里的东西,您别问是谁的,收着就是。”
      苏昭昭打开匣子。
      里面是二十两银子。
      她抬头看向青禾。
      青禾垂着眼,很规矩:“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苏昭昭把匣子合上。
      “回去替我谢母妃。”她说。
      青禾走了以后,晚翠凑过来:“姑娘,王妃怎么知道咱们缺银子呀?”
      苏昭昭没有答。
      她看着手里的匣子,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晚翠。”
      “奴婢在。”
      “你说,一个冷着脸说‘本王不替你压话’的人,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送钱?”
      晚翠想了半天,摇头。
      “我也不知道。”
      “因为他这个人,”苏昭昭把匣子收进箱子,声音很轻,“心比嘴软。”
      她顿了顿。
      “可惜,软得太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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