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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清珩院的五十两 青柳巷的铺 ...

  •   青柳巷的铺面,苏昭昭在心里盘了三夜。
      她拿炭条在一块薄木板上画格子,一格写“租”,一格写“料”,一格写“工”,一格写“进”。字写得又硬又直,是她这双手唯一会的写法。
      算下来的数不好看。
      月租二两,押一付三,头一回要掏八两。软垫十副,粗布填絮,一副三百文,三两。木靶六面,木刀十二把,请城南木匠老周做,连工带料六两。院里那面墙要补,砖和灰浆,一两五。再有灯油、炭、纸、茶,一个月少说八钱。
      合起来,二十两出头。
      她手里现银只有十二两。
      苏家的嫁妆丰厚,箱笼摆了半间屋子,可掀开一看,全是首饰、布匹、田契。首饰能当,可当铺压价压得狠;田契不能动,那是父母给的根。她翻了七遍,把能当的都算了,最多凑出三十两,还是“贱卖”。
      她坐在廊下,把那块木板翻过来,正面朝下扣在膝上。
      晚翠端了茶来,见她这样,小声问:“姑娘,是不是银子不够?”
      “不够。”苏昭昭说。
      “那……那怎么办?要不,先不开?等攒够了再说。”
      “等攒够了,”苏昭昭抬头,“我就二十五了。”
      晚翠没听懂。
      苏昭昭也没解释。
      她心里清楚一件事:她不能等。她要是在这汀兰院里等三年,攒三年银子,等来的只会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弃妇”的名声,和一间永远开不起来的铺子。
      她得借。
      而这个王府里,能一次拿出五十两、又不至于闹到王爷耳朵里的人,只有一个。
      ——
      清珩院在王府东边,是一座独立的院子,比汀兰院大出两倍,院里有池,池边有石。
      苏昭昭到门口的时候,被两个侍卫拦了。
      “世子妃。”侍卫的手按在刀柄上,礼数周全,语气却不软,“世子爷不见客。”
      “我不是客。”
      “……”
      “我是他签了和离书的妻。”苏昭昭说,“你去通报一声,就说我来借银子,借完就走,不纠缠。”
      侍卫愣在那儿,好半天才有人转身进去。
      片刻,门开了。
      “世子妃,”出来的是个二十上下的年轻侍卫,一身墨色劲装,肩背笔直,眉眼极冷,腰间一把短刀。他抱拳,声音平得像刀背,“世子爷在书房。请。”
      苏昭昭看他一眼。
      这人站得太正了。双脚与肩同宽,重心落在脚掌三分之一处,右手垂着,离刀柄三寸。是练家子,而且是打小练的。
      “你叫什么?”
      “谢七。”
      “好名字。”苏昭昭跟着他往里走,“第七个?”
      谢七脚步没停,也没答。
      他这辈子被问过很多回,头一回有人这么随口一问,问得像问他“吃饭了没”。
      ——
      书房里点着一盏灯。
      萧烬珩坐在案后,一身常服,袖口卷起半寸,手里捏着一卷公文,看她进来,眼皮都没抬。
      “你倒是不怕。”
      “怕什么。”
      “怕本王把你轰出去。”
      “轰出去我也不亏。”苏昭昭在对面坐下,“我走一趟,你轰一次,外头就会传一句‘世子妃被世子赶出清珩院’。传三回,我这名声就更坏了。”
      萧烬珩手里的公文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
      那双眼睛生得极凶,眉骨压得低,看人时像在审人。
      “苏昭昭。”他把公文合上,“你三日前的模样,和今日判若两人。”
      “哪一日?”
      “大婚那夜。”他说,“你坐在妆台前,一句话不敢多说。今日你坐在本王面前,跟我讲道理,讲名声,讲银子。”
      苏昭昭不接这话。
      她把膝上那块木板翻过来,放到案上,推过去。
      “世子,我要借五十两。”
      萧烬珩低头看。
      木板上用炭条画了四格,格子里密密写着小字,横竖都对齐了,最下面一行总结:
      “月租二两,押八两,料九两,工一两五,杂八钱。首月需银二十两二钱。余银周转,备三月。”
      他的手指在“备三月”三个字上停住。
      “这是什么?”
      “账。”苏昭昭说,“我做买卖,先算账。”
      “你一个世家嫡女,从哪儿学的账。”
      “我爹教的。”苏昭昭说。
      她心里其实想的是另一句——她教了两年书,学校里每一笔训练器材的开销,都是她自己算的。可她不能说。
      萧烬珩看她半晌。
      “五十两。”他慢慢地说,“你要开什么?”
      “武坊。”苏昭昭说,“教女子练拳。”
      书房里静了一息。
      萧烬珩往后靠了靠,眼神里第一次浮出一点类似“荒唐”的东西。
      “女子练拳。”
      “是。”
      “京城里的女子,出门带四个婆子两个护卫,坐轿子,连地都不肯多踩一脚。”他说,“你教她们练拳,她们会来么?”
      “头一个月,来的人不会多。”苏昭昭说,“第二个月,会有人偷偷来。第三个月,她们会带着闺中姐妹一起来。”
      “为什么。”
      “因为京城里的女子,不是不想学,是没处学。”苏昭昭说,“她们怕的不是练拳苦,是怕被人看见。所以我把门面开在横巷,不在主街;上午不开门,只在午后到日落;来的客人,一律不从大门进,从后院的侧门进。”
      她顿了顿。
      “世子,你知道最要紧的是什么么?”
      “说。”
      “是她们练完之后,回家能说一句‘我今日去了青柳巷’。”苏昭昭说,“这一句,说出来的时候,脸是抬着的。”
      萧烬珩没有说话。
      灯芯烧得噼啪响了一声。
      他忽然问:“五十两,你拿什么押?”
      “我的嫁妆。”苏昭昭说,“苏家给的,就是我的。我押我自己的东西,不押王府的脸。”
      “亏了怎么办。”
      “亏了,嫁妆归你,我从青柳巷走出来,回汀兰院,一年期满自己走人。”苏昭昭把木板往前推了推,“世子,你算一算。你花五十两,买两样东西:一是这一年我不烦你;二是一个‘靖王府世子妃自己开铺子赔了本’的笑话。前一样你本来就要买,后一样,是白送的。”
      萧烬珩的手指在案上叩了一下。
      “你这张嘴,”他说,“不像苏家养出来的。”
      “我挨过打。”苏昭昭说,“挨过打的人,说话会快一点。”
      ——
      门忽然被推开。
      “世子!北营的公文——”
      一个年轻人一头撞进来,一身禁军青色圆领袍,肩宽,眉眼带笑,说话没个把门。
      他看见屋里坐着个女子,脚下一个急停。
      “哟。”
      “卫怀舟。”萧烬珩的声音冷下来,“敲门。”
      “敲了,您没应。”卫怀舟把公文往案上一放,眼睛却已经转到苏昭昭身上,上上下下打量,“这位就是……”
      “世子妃。”苏昭昭自己接了话,起身,拱手,礼数做得像军中人。
      卫怀舟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世子,”他转头,“您这位世子妃,拱手礼行得比我营里的弟兄还正。”
      “说正事。”萧烬珩说。
      “正事说完了。”卫怀舟一屁股在旁边椅子上坐下,一点不见外,“我多问一句——世子妃,您方才说要开武坊,教女子练拳?”
      “是。”
      “您会拳?”
      苏昭昭看了他一眼。
      “卫千总,”她说,“你左肩塌了半寸,是旧伤。你那把横刀挂在右边,说明右手使刀,可你走路时右脚落得比左脚重——右膝也有旧伤。你今年二十六,练了至少十五年。你这身功夫是打出来的,不是摆出来的。”
      屋里静了。
      卫怀舟脸上的笑一寸一寸收起来。
      他慢慢坐直了,两只手放在膝上。
      “世子妃,”他说,“您方才那几句,比我营里的老教头还准。”
      “我会拳。”苏昭昭说,“我会的不止拳。”
      ——
      银子是当场支的。
      萧烬珩让谢七去取,五十两,装在一只旧木匣里。匣子推过来的时候,他压住匣盖,说了三句话。
      “第一,这钱是借的。写借据,按手印。”
      “行。”
      “第二,铺子开起来,本王不露面,不背书,不替你说一句话。外头若有人说‘靖王府世子妃抛头露面’,本王不会替你压。”
      “行。”
      “第三——”他停了一下,抬眼,“一年期满,你走的时候,这五十两,本王不要你还。”
      苏昭昭抬头。
      “为什么。”
      “因为本王想看看,”萧烬珩说,“你能走多远。”
      ——
      出清珩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卫怀舟跟在后头,一路走一路嘀咕。
      “世子妃,我跟世子认识十二年,跟他借过三回银子,一回都没借出来。”
      “为什么。”
      “他说‘你要钱做什么’,我说‘喝酒’,他说‘那你就别喝’。”
      苏昭昭笑了。
      “卫千总,”她说,“我想请你帮个忙。”
      “您说。”
      “青柳巷那间铺子,房东姓陈,我怕她看我是个年轻女子,坐地起价。你是禁军千总,穿着这身袍子往门口一站——”
      “我就成了门神。”卫怀舟接话,笑得眼睛都弯了,“行。不过我得先问一句:世子妃,您这铺子,将来有没有我的位置?”
      “有。”苏昭昭说,“一个月一钱银子,包三顿饭。”
      “……”
      “我那儿有厨子,老陶,原在城南一家酒楼掌勺,腿摔了被辞,我请他,管饭。”
      卫怀舟站住,郑重地拱了一下手。
      “世子妃,”他说,“我服了。”
      ——
      同一夜,锦月堂。
      二姨娘柳氏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是从丞相府送来的,字迹秀气,措辞客气,末尾一句是:
      “闻世子妃新入王府,行事颇有异于传闻。若有所闻,盼告。”
      柳氏把信折起来,凑到灯上。
      火苗舔到纸角,慢慢卷起来。
      “二姨娘,”她的贴身婆子低声问,“这信……回不回?”
      “回。”柳氏说,“告诉她,这丫头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柳氏看着那团火,把烧剩的纸角丢进香炉。
      “她不像那个苏昭昭了。”她说,“那个苏昭昭,眼里只有世子。这一个,眼里有别的。”
      她顿了顿。
      “一个眼里有别的的女人,最难对付。”
      ——
      听雪斋的书房里,萧烬珩一个人坐着。
      谢七把借据放在案上。
      “世子爷,借据按了手印。”
      “嗯。”
      “属下有一事不明。”谢七抬头,“您为什么不要她还?”
      萧烬珩没有立刻答。
      他伸手,把那张借据拿起来,看见落款处“苏昭昭”三个字,笔画硬直,收笔处有个小小的顿。
      不是世家女子该有的字。
      “谢七。”
      “属下在。”
      “今日朱雀大街,有个素衣女子徒手打退了四个地痞。”他说,“你去查一查,那个人是谁。”
      谢七应声退下。
      门合上的时候,萧烬珩把借据折好,放进抽屉。
      抽屉里还放着一样东西——那张和离书。
      两张纸,一张是“两散”,一张是“五十两”。
      他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汀兰院的方向亮着一盏灯,很暗,隔着两道院墙,几乎看不见。
      可他看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清珩院的五十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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