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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二姨娘的账 茶肆开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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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肆开张的热闹还没散,王府后院先出了一桩小事。
十月初十一早,晚翠领着春桃去公中领这个月的份例。米、炭、布匹、针线、灯油,一样一样过手,领回来的东西堆在汀兰院廊下。
晚翠点数点到一半,眉头皱起来了。
“姑娘,不对。”
苏昭昭正在院里翻茶肆的账,闻言抬头:“哪里不对。”
“米短了三升,炭少了二十斤,布匹只领来两匹,按规矩该是四匹。”晚翠把单子摊开,“我跟管账的婆子问,她说今年府里开支紧,各院都减了。”
“各院都减了?”
“景和堂是原数。”晚翠压低声音,“青禾姐姐那儿我打听了,王妃院里一两没短。就咱们汀兰院,还有……还有三姨娘那边,短了。”
苏昭昭放下笔。
三姨娘赵氏院里也短,这就有意思了。柳氏若只是针对她,犯不着连赵氏一起裁。裁两个院子的份例,是借公中的手,做她自己的账。
“姑娘,”春桃在旁边怯生生问,“咱们去跟王妃娘娘说一声么?”
“不去。”苏昭昭说。
晚翠一愣:“就这么忍着?”
“忍着不是受气,是等把柄。”苏昭昭站起来,走到廊下看那堆米炭,“我现在去跟母妃告状,柳氏一句话就能推到公中账上,说今年年成紧、各院均分。母妃护着我,也只能把份例补回来,动不了她。”
“那怎么办?”
“查账。”苏昭昭说,“她在份例上抠我这三升米、二十斤炭,不是为了这点东西。是试我这个人好不好拿捏。我把公中这几个月的账翻出来,看她从哪儿进、从哪儿出,窟窿在哪儿。”
——
王府中馈,名义上是王妃温氏管。
温氏身子不算硬朗,近来常把庶务交给出身最久的二姨娘柳氏协理。账本分两本:一本在景和堂王妃手里,记大宗出入;一本在锦月堂柳氏手里,记各院份例、采买、下人工钱。
苏昭昭要看的,是后一本。
她自己不好直接去锦月堂翻账。
当晚,谢七悄没声地进了汀兰院后院。
“世子妃。”他抱拳,“世子爷让属下问,要不要动。”
“不动他。”苏昭昭说,“我只要一样东西:柳氏手里那本份例账,近三个月的抄件。”
谢七抬眼:“属下试试。”
“别硬来。”苏昭昭叮嘱,“她贴身的东西,硬翻会惊着。找她底下管账的婆子,买通或者套话,我只要数字,不要动静。”
谢七应下,又道:“世子爷还说,您若缺银子,清珩院还有。”
“替我谢他。”苏昭昭笑了一下,“银子我先不借。我跟他算过,借他五十两,我记着账呢。这账我自己平。”
谢七退出去。
晚翠从屏风后头绕出来:“姑娘,世子爷这人,嘴是真硬,事倒是一件没落下。”
“他做他的,我接我的。”苏昭昭回到灯下,“两清。”
——
两日后,抄件送到。
薄薄几页纸,记着三个月来各院的份例支领。苏昭昭就着灯,一笔一笔对。
越对,眉头越松。
柳氏做得干净。明面上,各院的份例都按规矩写着足数;可底下采买那一栏,记的是另一套——米从哪一家米行进,炭从哪一家炭场买,布匹从哪一家绸庄扯,每一笔后头都压着一个价。
苏昭昭不懂市价,可她会比。
同样一袋米,景和堂采买的价钱,比汀兰院贵了半成;同样一捆炭,柳氏自家院里支的,反倒比别人便宜。布匹更明显:四匹里头,有两匹的价,比西市行情高出近两成。
“晚翠,”她指着纸上,“你看这里。”
晚翠凑过来,看得似懂非懂:“姑娘是说,二姨娘买贵了?”
“不是买贵了。”苏昭昭说,“是走她自己的铺子。贵出来的那两成,没进公中,进了她的腰包。份例上再短我们一截,短下来的东西,也贴补她自己的私房。一头赚差价,一头扣份例,两头都拿。”
晚翠听得直咋舌:“那她这样多久了?”
“账本只有三个月。”苏昭昭把纸折起,“往前还有没有,得再查。眼下这些,够我先记下一笔。”
她没有立刻发作。
她把抄件收好,压在茶肆账本最底下。
——
这日晌午,赵氏院里的丫鬟寻到汀兰院门口,探头探脑。
晚翠认得,那是三姨娘身边的小丫鬟小棠。
“我家姨娘说,”小棠压着嗓子,“想问世子妃一句,咱们院里这个月的份例,是不是也短了?”
晚翠看了院里一眼,回身请她进去。
小棠坐下,先灌了一盏茶,才叹气:“我们姨娘说,原先以为是年成紧,各院都减。后来打听,王妃院里没短,二姨娘自家也没短。就我们和世子妃这儿短了。”
“回去告诉你家姨娘。”苏昭昭说,“短了多少,一笔一笔记下来。哪天领的、领的什么、少了多少,都记清楚。别声张。”
小棠眨眨眼:“世子妃这是……要跟二姨娘对上?”
“不是对上。”苏昭昭说,“是对账。她记她的,我们记我们的。等到了对得上的那一天,谁也别想赖。”
小棠似懂非懂,回去了。
晚翠望着她背影:“姑娘,三姨娘向来是二姨娘跟前的人,今儿怎么倒过来探咱们的口风?”
“她不是倒过来。”苏昭昭说,“她是被柳氏当刀使久了,自家也被割着了。人尝到自己身上的疼,才会回头看握刀的人。”
——
锦月堂。
柳氏听完婆子回话,指节在膝上慢慢敲了两下。
“汀兰院那边,闹了没有?”
“没有。”婆子答,“领了份例,一声没吭,照常用饭。”
“没闹?”柳氏眯起眼。
她原本等着苏昭昭跳出来。这位世子妃从前是什么性子,她清楚得很——一点亏吃不得,当街都能吵起来。只要她闹到王妃跟前,正好顺势说她“当家理事不稳、小题大做”,再把武坊茶肆那些“抛头露面”的话串进去。
可这回,苏昭昭静得反常。
“她在做什么?”
“听说……在翻外头茶肆的账。”
柳氏沉默了。
静,比闹难对付。闹的人图一口气,静的人图一笔账。
“去盯紧汀兰院的采买。”柳氏吩咐,“张婆子那边,让她把嘴闭严。各院的份例,照旧。”
婆子应声下去。
柳氏一个人坐在灯下,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浮上来。
她在王府十几年,拿捏过的人不少。苏昭昭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还是头一个。
——
清珩院。
萧烬珩听完谢七回禀,手里那卷兵书搁在案上。
“她没告状?”
“没有。”谢七说,“世子妃自己在对账。还让三姨娘院里的人记份例数目。”
萧烬珩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
从前他以为,这位世子妃是个沾火就着的性子。闹嫁、闹脾气、闹满城风雨,哪一样不是明火执仗。可如今他才看清,她不是不会忍。她是把火压在炉膛底下,什么时候柴劈好了,才一炉子端出来。
“世子爷,”谢七问,“要不要属下去跟王妃提一句?”
“不提。”萧烬珩说,“她不让人插手,就别插手。”
他顿了顿。
“你盯着锦月堂那边。账上若再出一笔,记下来,给她。”
“是。”
谢七退到门口,又被叫住。
“望江楼商会的帖子,”萧烬珩问,“她接了?”
“接了。三日后赴宴。”
萧烬珩“嗯”了一声。
“那日让卫怀舟把衣裳借她一件。”他说,“别让人在商会宴上,看轻了她。”
谢七应下,心里却想:借衣裳这种事,世子爷自己怎么不去说。
廊下起了风,吹得灯芯一晃。
萧烬珩重新拿起兵书,目光落在同一行字上,半天没翻页。
——
汀兰院,夜深。
苏昭昭把茶肆的账和王府的账并在一起,写完最后一行,搁下笔。
她揉了揉手腕。伤已经好了九成,握笔使力都不碍事,只在变天的时候,筋上还会有点发酸。
晚翠端来一碗热汤。
“姑娘,歇了吧。明日还要去望江楼呢。”
苏昭昭接过汤,暖着手。
“晚翠,你说我到这古代来,图什么呢。”
晚翠一愣:“姑娘说什么?”
“没什么。”苏昭昭笑了笑,把汤喝完,“我从前在体校,带学生打实战,挨过不少拳。那会儿就明白一个理——拳头硬的人,不必吵;账算清的人,不必急。”
她吹熄了灯。
三日后的望江楼,商会的人,柳氏的账,还有那位一直坐在高处看她的韩二小姐。
一桩一桩,都在后头等着。
她倒要看看,这间小小茶肆,能在这座京城掀起多大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