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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杯奶茶惊动半条街 十月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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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八,天刚蒙蒙亮,青柳巷口就排上了队。
起先是隔壁绸布庄的婆子,闻着茶香过来探了探头;接着是送孩子下学的嬷嬷,领着小女儿站在窗下看;再后来,扶风武坊办了牌的几个姑娘结伴而来,一进门就嚷嚷着要尝东家新出的茶。
苏昭昭站在柜台后头,挽着袖子。
“阿蛮,抬奶锅。陶小满,领位子。晚翠,记单。”
一声令下,后厨前堂都转起来。
第一杯牛乳茶是给陈夫人的女儿。
小姑娘十四岁,攥着她娘的袖子,怯生生看着柜台。陶小满把茶盏递过去,盏口冒着温汽,乳色的茶面上撒着一层金黄的炒米和碎核桃。
“姑娘尝尝。”苏昭昭说,“不烫了再喝。”
小姑娘抿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
“娘,”她回头拽陈夫人的袖子,“是甜的,还有米香!”
陈夫人也端起一杯,慢慢品了一口。她做了半辈子街坊,嘴刁,可这一口下去,她没挑出毛病——茶香正,乳味厚,糖不多不少,压得住涩,又不腻嗓子。
“多少钱一盏?”她问。
“牛乳茶八文,鲜果茶十文,蒸糕两文一块。”晚翠接话。
陈夫人愣了一下。外头茶坊一盏粗茶也要五文,这价钱不算贵,用料却扎实。
“给我家姑娘再带一块糕。”她说。
——
日头升到一竿高,铺子坐满了。
六张长桌全满,靠窗的小方桌也没闲着。进进出出的,清一色是女子:妇人、姑娘、丫鬟、嬷嬷,偶尔有跟着姐姐来的半大孩子,也规规矩矩坐在母亲身边。
鲜果茶最抢手。
十月里梨子、橘子正下来,老陶把梨去核切块,熬出清润的果香,兑上晾温的茶,加一勺蜜,装在粗陶盏里端出去。有怕凉的,就盛温的;有嘴馋的,另加半勺果子碎。
“这茶怎么个叫法?”有人问。
“鲜果茶。”陶小满笑着答,“家里有什么果子,就放什么果子。”
“比茶坊里那些陈年花茶强。”一位穿戴体面的妇人放下盏,“我在官宦人家做了二十年嬷嬷,头一回喝到这么清爽的东西。”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
到巳时,铺子门口又排起了队。有姑娘是特意从城西绕过来的,进门先问:“听说这儿的茶,是女子开的?”
“是。”晚翠答,“东家是女子,堂里帮工的也是女子。”
“那好。”那姑娘松了口气,“我就怕进了茶坊,被人盯着看。”
——
将近午时,门口传来一阵轻响。
排队的人往两边让了让。
韩婉宁来了。
她穿一身月白绣兰的褙子,头上一支羊脂玉簪,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捧着一只朱红礼盒。进门先不急着落座,目光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满屋子女子,热气腾腾,笑语喧哗。
她脸上的笑意没变,可眼底那点冷意,极淡地掠过。
“世子妃。”她上前行礼,声音清软,“我来迟了。”
苏昭昭从柜台后出来,还了半礼。
“二小姐肯赏光,铺子蓬荜生辉。”
“我听说世子妃新开茶肆,一早就让家里备了贺礼。”韩婉宁示意丫鬟把礼盒奉上,“一面小屏风,搁在后堂添香。不成敬意。”
礼盒打开,是一架绣着兰草的苏绣屏风,针工极细,料子贵重。
满屋子的目光都聚过来。
这礼送得讲究:价值高,不扎眼;收了,是承她丞相府的情;不收,是当众给她难堪。
苏昭昭看了一眼屏风,笑了。
“二小姐的心意,我领了。”她说,“只是我这小铺子简陋,贵屏风搁在后堂,埋没了。二小姐不如改送一篓好茶、一坛新糖——这些我当天就用得上,也算二小姐跟着铺子沾人气。”
她不卑不亢,把屏风推回去半寸。
“礼太重,我受不起。往后二小姐来喝茶,一盏鲜果茶,就是最好的贺礼。”
廊下安静了一息。
韩婉宁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线,随即又浮起来。
“世子妃说的是。”她收回屏风,“是我考虑不周。”
“二小姐请坐。”苏昭昭侧身引路,“靠窗那张桌好,敞亮。”
——
韩婉宁刚坐下,门口又是一阵动静。
崔云娘来了。
她今日穿一身青碧褙子,怀里照旧抱着琴,进门先扫了一眼韩婉宁,径直走到苏昭昭身边。
“我来得不晚吧?”
“不晚。”苏昭昭说,“鲜果茶还剩半锅。”
“那就给我一盏。”崔云娘坐下,这才像刚看见韩婉宁似的,颔首,“韩二小姐也在。”
韩婉宁回了一礼。
两人谁也不多话,可这一坐,满屋子的气氛就不一样了。崔家姑娘是御史中丞的女儿,清流一系;她肯坐进这间铺子,等于当着半条街的人说一句:这间茶肆,她认。
有认得崔云娘的贵女,悄悄挪了位子,凑过来搭话。
韩婉宁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起身告辞。
临走,她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满堂的女客。
“世子妃这生意,”她轻声说,“做得真大。”
“糊口而已。”苏昭昭站在门内,“比不得二小姐,生来就在高处。”
韩婉宁微微一笑,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她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
“回府。”她说。
——
茶肆一直热闹到申时。
最后一位客人走了,晚翠瘫坐在长凳上,揉着脚。
“姑娘,今日卖了多少?”
陶小满扒拉着算盘:“牛乳茶一百二十盏,鲜果茶八十五盏,蒸糕两百一十几块。除去物料,净得……”她报了个数。
晚翠眼睛瞪圆:“这么多?”
“这才头一天。”苏昭昭擦拭着柜台,“别高兴太早。头一天是新鲜劲,能不能留得住人,看往后十日。”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是松快的。
武坊立住了,茶肆这第一步,也算踩实了。
——
街对面的茶棚里,萧烬珩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已经看了小半个时辰。
他今日没穿世子的常服,一身石青袍子,站在树荫里,不惹眼。卫怀舟蹲在旁边啃烧饼,顺着他的目光往街对面看。
“我说,”卫怀舟含糊不清,“你都站这儿半日了。要进去就进去,隔着一条街看,能看出花来?”
“不进去。”萧烬珩说。
“为什么不进去?”
“她做生意。”萧烬珩目光落在门内那个挽着袖子、跟客人说话的身影上,“我进去,旁人看她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卫怀舟愣了一下,把烧饼咽下去。
“你这话说的。”他笑,“从前是谁说,最烦她凑上来?”
萧烬珩没接这茬。
他看着门里。苏昭昭正弯腰给一个小丫头递蒸糕,头发束着,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那层薄布还没拆。她笑的时候眉眼是松的,跟在王府里对着他说话时,那种客气的疏远完全两样。
“卫怀舟。”
“在。”
“你说,”萧烬珩顿了顿,“她这样的人,为什么要签那张和离书。”
卫怀舟抬头看他。
“世子爷,这话问反了吧。”他说,“和离书是你推过去的。”
萧烬珩沉默了。
街对面,苏昭昭恰好直起身,像是察觉到这边的目光,抬眼看过来。
隔着一条街,两双眼睛碰了一下。
她没躲,也没像旁人那样慌忙行礼,只是平静地看了一息,转身又去招呼新进门的客人。
萧烬珩站在树荫里,手指慢慢蜷了一下。
“走吧。”他说。
“不看了?”
“回府。”
——
夜里,茶肆打烊,苏昭昭回王府。
刚进汀兰院,晚翠捧着一张帖子过来。
“姑娘,门房送的。城西商会发的帖子,三日后在望江楼聚会,请各家铺面的东家赴宴。”
苏昭昭拆开看了一眼。
帖子写得客气,落款是城西商会的会首。
“商会?”她挑眉,“咱们一间小茶肆,也入得了他们的眼。”
晚翠不解:“姑娘,去不去?”
苏昭昭把帖子在桌上摊平。
“去。”她说,“开张第一天就递帖子,是想看看我是哪路神仙。我倒要去看看,这条街上做生意的,都是些什么人。”
她吹熄了灯。
窗外,青柳巷的方向还留着一点灯火,是老陶在收拾明早的物料。
苏昭昭躺下,右手腕搁在被外。
她知道,开张的热闹只是头一口汤。往后这汤里,有的是大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