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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清砚茶肆 第二日天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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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刚亮,苏昭昭就出了门。
她右手腕还缠着一层薄布,夜里敷过温行之给的药膏,酸麻已经轻了大半。晚翠抱着一只小包袱跟在后头,包袱里是纸笔、算盘,还有昨日算好的一张清单。
“姑娘,咱们先看哪一间?”
“先看青柳巷口那间。”苏昭昭说。
青柳巷在朱雀大街往东第二条岔口,离扶风女子武坊不到一炷香的路。巷口那间铺子原先做糕饼生意,东家赔了本,关门快半年了,门板上落着一层灰。
两人站在铺子外头,先看地段。
巷口朝南,早市的人流从大街上分流过来,走这边的多是归家的妇人、赶集的丫鬟、送孩子上学的嬷嬷。再往里走两步,就是几家绸布庄和脂粉铺——都是女客爱逛的地方。
“就在这儿。”苏昭昭说。
晚翠仰头看那块歪歪斜斜的旧招牌:“姑娘,这铺子空了半年,能行吗?”
“空半年才好谈价。”
——
房东陈夫人是被邻居请来的。
三十五六岁的妇人,穿一身半旧的褙子,进门先把苏昭昭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你就是扶风武坊那位东家?”
“是。”
“我女儿上月去你坊里办了牌。”陈夫人的语气不热不冷,“她说你坊里的教习不打人,教得仔细。我这才肯过来。”
苏昭昭心里记下:这是陈夫人在试她。
“陈夫人,”她说,“我看过铺子了。前堂一间,后厨两间,后头还有个小院子,能堆柴、养水。地方合用。我就问一句——租金怎么算。”
陈夫人报了个数。
晚翠在旁边倒抽一口气。这数不算高,可比苏昭昭心里估的,还是贵了两成。
苏昭昭没还价,先问:“铺子原先做糕饼,灶是现成的?”
“现成的。”
“灶台几口?”
“两口。生熟合用。”
“不合用。”苏昭昭说,“我做吃食,生熟必须分灶。灶台我自己重砌,这笔工料算我的。租金上,陈夫人让一成。”
陈夫人看了她一会儿。
“你倒是会算账。”
“吃饭的生意,账不算清,后头全是窟窿。”
两人站在落灰的前堂里,一来一回把租约谈了:两年一签,季付,头一个月免租给她装修;灶台重做归苏昭昭,退租时不动房梁。
落笔的时候,陈夫人忽然问:“你这铺子,打算做什么?”
“茶肆。”苏昭昭说,“牛乳茶、鲜果茶、蒸糕。只做女子爱喝的,女子能坐的地方。”
陈夫人执笔的手停了一下。
“女子能坐的地方……”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头一回听见这么个说法。
“外头茶坊酒肆,妇人进去坐,要看人脸色。”苏昭昭说,“我这间不看。掀帘子就进,坐下就喝,走时付钱。”
陈夫人沉默片刻,在租约上按了手印。
“我女儿说你不一样。”她收起租约,“我信她一回。”
——
回到武坊,苏昭昭把自己关在后院小屋里算账。
晚翠把算盘拨得噼啪响。
“姑娘,宫里赏的一百两,咱们武坊先前借的五十两还没还。账上余下的现钱,拢共二十七两。”
“赏赐的头面呢?”
“两副头面,青禾姐姐说,是王府的体面物件,不宜变卖。真要折银子,得找可靠的铺子估价,暂时动不得。”
苏昭昭点头,在纸上一行一行写。
“茶肆要花的,分三块。”她提笔点给晚翠看,“第一块,铺面:租金季付,压一付三。第二块,装修:门窗擦洗、桌椅新做、灶台重砌、招牌重做。第三块,物料:茶叶、牛乳、糖、果子、米面、器具。”
写完,她搁下笔。
“老陶的腿怎么样了?”
“能站灶了。”晚翠笑,“昨儿在坊里给大伙儿蒸了一锅米糕,软乎得很。”
“请他过来,掌茶肆的勺。”苏昭昭说,“阿蛮力气大,让她帮着抬水搬货;陶小满心细,教她管堂收钱。你呢,晚翠,你跟在我身边惯了,先帮我盯着两处的账。”
晚翠一一记下,又问:“姑娘,铺子起什么名字?”
苏昭昭想了想。
她这一身来历,不能跟任何人说。可她想给自己留个记号。
“清昭。”她说,“清昭茶肆。”
“清昭……”晚翠念了两遍,“好听。是取姑娘名字里的昭字?”
“嗯。”苏昭昭把纸折起,“清净的清,昭明的昭。往后客人提起这间铺子,就是提起我这个人。”
——
装修用了小半个月。
苏昭昭不懂泥水,可她懂布局。前堂摆六张长桌,条凳靠墙,留出过道;临街开两扇大窗,窗下各放一张小方桌,配软垫——那是给独自来的女子留的位子。后厨隔成两间,一间生火熬煮,一间备料切配,两口新灶一左一右。
招牌是她自己写的字。
“清昭茶肆”四个大字,黑底描金,挂在门楣正中。旁边再挂一块小木牌,上头写着三样:
“牛乳茶。鲜果茶。蒸糕。”
晚翠看着那块木牌,有点担心:“姑娘,咱们就卖三样?别家茶肆二三十样点心呢。”
“三样做精了,比三十样糊弄人强。”苏昭昭说,“头一个月不贪多。一样一样立住,再添新的。”
菜单是她照着现代的路子改的。
牛乳茶:茶底先煎出味,滤去茶叶,调入新熬的牛乳,加少许糖,上头撒一把炒米和碎果仁,温着卖。
鲜果茶:应季果子去核切块,小火熬出果香,兑上晾温的茶水,加一勺蜜,冰镇的入夏再添,眼下先卖温的。
蒸糕:米浆发好,兑果子碎,一笼一笼蒸,软、甜、不腻。
老陶围着灶台转了三天,把三样东西试了七八回,每回苏昭昭都亲口尝,淡了加糖,稠了添乳,直到她点头。
——
这些日子,王府里也没消停。
消息传得快:世子妃在外头又开了一间茶肆。
锦月堂里,柳氏听完婆子回话,手里的茶盏慢慢搁下。
“茶肆?”她笑了一声,“一个世子妃,又是武坊,又是茶肆,成天在外头抛头露面。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赵氏坐在旁边剥橘子,接话:“就是。从前我还当她是个只围着世子转的,如今倒好,一门心思扑在银子上。”
“银子有什么不好。”柳氏淡淡道,“她有银子,咱们在府里说话,才不方便。”
赵氏没听懂,柳氏也没再解释。
她心里那本账,比赵氏清楚得多。苏昭昭手里铺子越多,认识的人越多,往后想拿捏她,就越难。
——
景和堂。
温氏听完青禾回话,正在翻一卷佛经。
“母亲,”青禾低声,“要不要劝劝世子妃?外头都说……”
“说什么?”温氏没抬头。
“说她不守妇道,抛头露面。”
温氏翻过一页经。
“我嫁进王府二十年,”她说,“见过守妇道守到把自己守成一口枯井的。也见过抛头露面、把一大家子撑起来的。横竖我只看一样——她做的事,害不害人。”
“武坊教女子防身,茶肆给女子一个坐的地方。”温氏合起经卷,“不害人。”
青禾应了一声。
“她缺不缺本钱?”温氏问。
“听说头一个月装修,手里紧。”
“从我私库里支二十两,送汀兰院。”温氏说,“照旧,别说是我给的。”
——
汀兰院里,苏昭昭收到那二十两的时候,正在试新做的糕点。
她捏着那张银票,看了一会儿,没问是谁送的。
晚翠小声说:“姑娘,又是王妃娘娘吧?”
“嗯。”
“那咱们……”
“记账上。”苏昭昭把银票收好,“王府母妃待我的好,我一笔一笔记着。等茶肆立住了,我加倍还。”
她说到这里,门外婆子通传:“姑娘,丞相府来人了。”
来的是韩府的管事妈妈,捧着一只礼单,笑得周全。
“我家二小姐听说世子妃的茶肆就要开张,特命奴婢来问问,定在哪一日?二小姐备了一份薄礼,到日子亲自过来道贺。”
苏昭昭接过礼单,没翻开,只笑了笑。
“劳烦妈妈回去禀二小姐。”她说,“日子定了,帖子自然送到府上。”
管事妈妈走后,晚翠皱着眉:“姑娘,韩二小姐真要上门?”
“她当然要来。”苏昭昭把礼单搁在桌上,“开张是我最风光的时候。她这时候来,是让满城都看看,她跟我是体面交情。往后我出了岔子,她这份体面,就是压我的石头。”
晚翠听得后背发凉:“那咱们还请她?”
“请。”苏昭昭说,“帖子照发。她要来,就让她来。茶肆的门,朝女子开,也朝她开。”
她走到窗边,外头日头正好。
“她想看我热闹。”苏昭昭望着街面,“那就让她看。我这间铺子能不能立住,不靠她一句话,靠客人一杯一杯喝出来。”
——
开张的日子,定在十月初八。
那一日,扶风武坊的石三娘、阿蛮、陶小满都来帮忙;陈夫人带着女儿,早早坐在了靠窗的位子;崔云娘让人送了一篮鲜果,人没到,礼到了。
天还没亮,老陶就生起了灶。
牛乳在锅里慢熬,茶香混着甜香,一缕一缕从门缝里飘出去,飘上青柳巷的晨雾。
苏昭昭站在门后,听着街上渐渐起来的人声。
晚翠过来,替她理了理衣襟。
“姑娘,时辰到了。”
苏昭昭点头,抬手推开了那两扇新刷过漆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