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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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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以后,天还是冷,风里带着湿气。
周妈把新做的两身衣裳拿出来,一套一套铺在床上,叫谢瞻乐试。
一件藏青,一件灰的,都是斜襟,扣子密。
谢瞻乐穿上。袖子长了半寸。周妈拿针别起来,说赶明儿改。
她又绕着他看了两圈,把他后腰那处捏了捏。
“太瘦了,穿什么都挂着。”
“吃得不少。”
“吃得不少还长这样。”周妈收针,“你这身子,得慢慢养。”
谢瞻乐把瓷瓶从桌上拿起来,塞进衣袋。
周妈看见了,说这个记得带,别丢。
谢瞻乐应了一声,晓得。
“先生要是问起,你就说自己身子不大好,别跑别跳。”
这话他在慈幼堂也听过,听了十一年,早会应了。从前是嬷嬷说,如今换周妈说。话还是一个话。
出门那天下小雨,不算大。车在门口等。周妈把伞递给他,又伸手替他抹平衣领。
崇文书院在城西。门脸不算气派。一块匾挂在门楣上,漆掉了一些,“崇文”两个字还认得出。
进门一条石板道,两边栽着树。树底下有学生蹲着背书,见有生人进来,抬一下头,又低下去。
谢瞻乐抱着书跟引路的人往里走。伞收在手里,水顺着伞骨往下淌,滴在石板上。
何先生在院里一间屋子,四十来岁,脸瘦,说话慢。
他先把谢瞻乐从头看到脚,问以前念过没有。
“堂里的先生教过。”
“认得多少字?”
谢瞻乐答不上来。他说常用的大约都认得。
何先生叫他写几个。他写了。字不算好看,一笔一笔很慢,倒是端正。
何先生又让他念一段。他念得磕磕绊绊,念到生字就停,抬头看先生。
何先生把纸推回来。
“进蒙阶,坐最后一排,先跟着听。”
蒙阶的屋子在院子东边,一间大房,摆了十几张条桌。
谢瞻乐进去的时候里头坐满了。多数是十岁上下的孩子,也有两个跟他差不多大的。
何先生把他带到前头。
“新来的,姓谢。”
底下的人一齐看他。
谢瞻乐站着,一时不知手往哪里放。他把书抱紧了些,说了自己的名字。
声音不大。前排有人回头问一句,什么。他又说了一遍。
何先生指了靠窗的位子,让他过去。
同桌是个圆脸男孩,比他小两岁。他刚坐下,那男孩就往这边凑。
“你叫什么来的?”
“谢瞻乐。”
“哪两个字?”
谢瞻乐用手指在桌面上写给他看。
“你从哪来的?”
“城里。”
“以前在哪念的?”
“没正经念过。”
“那你怎么这么大才来蒙阶?”
谢瞻乐笑了笑,说来得晚。
前头何先生咳了一声。圆脸男孩坐直了。坐直了没一会儿,又小声说自己叫宋宝生,宝是宝贝那个宝。
头一天讲的是《三字经》。何先生念一句,底下跟着念一句。
念过两遍,何先生放下书。
“新来的,你背一遍。”
谢瞻乐站起来。
屋子里静了。他低头看着书上的字。那些字他都认得。可是排在一起,念过两遍的东西顺到喉咙口就断了。
他张了一次口。出来的声音是错的。底下有人笑了一声,又有人跟着笑。
他停了一下,从头再背。
背到人之初后头第三句,卡住了。
站着的那一会儿很长。
谢瞻乐能听见自己手心里的汗把书页黏住的声音。脸一点点烧起来,从耳根往上,烧到眼睛底下。
宋宝生在旁边小声提了一个字。谢瞻乐照着念下去。念了两个,又断了。
何先生没发火,只摆了下手。
“坐下吧。回去背熟,明早再背一遍。”
谢瞻乐坐下了。
坐下以后他没有抬头。书摊在面前,眼睛看着,字一个也没进脑子。
旁边有人低低地笑。笑完了说一句什么。谢瞻乐没听清,也不想去听。
他坐了一整个上午,脊背一直没靠到椅背上。
下了课,宋宝生把书往怀里一收,凑过来。
“你别怕。何先生就是让你背,明天准还点你。”
“嗯。”
“我教你个法子。晚上出声念,念到能睡着那种,就忘不掉。”
谢瞻乐点了点头,把书摞起来绑布带。
绑的时候手有点抖。绑了两回才绑紧。
陆续有人从他桌边过。
有人问他在哪住。有人问他家里几个兄弟。有人不过路过,看他一眼,说一句你长得挺好,说完就走了。
他都答,都笑一笑。刚笑完,脸又落下来。
一个上午下来,围到过他身边的有三四个人。
到散课时,日头已经偏西。
石板道上有人跑过去,回头喊他去不去后头看那棵老槐树。
他摇了头,说车在门口等。
他一出门就看见那辆车。
车边站着个人。深灰的长衫,手里没书,也没别的东西。
不像是等车,倒像是等人。
谢瞻乐走近,脚步慢下来。
“大公子。”
裴觐辞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一下,又落到他怀里的书上。
“念得怎么样?”
谢瞻乐想起上午站着背书那一会儿。喉咙里还留着那股堵。
“不好。”
裴觐辞没有接话。
上了车,两个人都没开口。
车走出书院那条街。街面上有挑担子的,有推车的。一家铺子门口挂着灯。
谢瞻乐抱着书,眼睛看着车窗外头。
车里闷。不是天热。是旁边坐着个人,一句话不说,那股静压过来,让人不太敢动。
他把背挺直,连呼吸也放轻了些。
快到巷口时,裴觐辞开口了。
“今天谁跟你说的话最多?”
谢瞻乐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问的是这个。
“同桌。”
“同桌叫什么?”
“宋宝生。”
裴觐辞没有再问。
车又走了一段。快进门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记住了。
谢瞻乐没应。他不知道这三个字是记什么。
车进了巷子。门开着,周妈在院里候着。
晚饭摆在东厢的小桌上,两菜一汤。
谢瞻乐吃得很干净,碗底都不剩。
周妈收了碗,说要添就说。
谢瞻乐说够了。
回到屋里,他把书摊在桌上,一本一本摆好。
新书的气味重。纸是黄的,边角还毛着。
他翻到《三字经》,站着出声念。念得比白天顺。念到第三遍,那一句终于连上了。
念到第五遍,他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指腹。
白天书页刮的那道口子还在,已经结了。薄薄一层。
他把袖口翻过来。纸上沾的那点血干透了。袖口内侧也洇着一朵,洗不掉。
他把书合上,坐直,看窗外。
廊下的灯亮着。灯影落在青砖上,晃一晃。
这一天过得慢。上午站着那会儿慢,下午坐着也慢。
谢瞻乐把瓷瓶放到枕边,躺下去。
床还是太软。他侧过身,把书里那句又默了一遍。
默完了,他想起裴觐辞问的那句话。
他没想明白,问这个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