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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一个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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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月下来,书院的日子就有了形状。
清早进院先背书。背不出来站着背。
何先生不凶。罚也罚得和气。可是站着背比坐着难受,站久了腿发酸,脚底板贴在地上一阵阵发麻。
谢瞻乐背得慢。一个月里站过三回。
站在墙根下头,把书举到眼睛跟前,一句一句往下磕。念到生字就停,停了就想,想到了再往下念。念完一段,何先生才摆一下手,让他坐。
他的字也慢。别人抄一页,他抄半页。
抄到后来先生也不催了,只在他桌边站一站,看他写,看完了走过去。
有一回何先生罚他抄《三字经》十遍。
十遍抄到天黑,手掌压在纸上,压得发麻,指头捏着笔管,虎口那处磨出一层红。他抄完了,把手摊开看了看,掌心一道笔杆子压出来的印。
中午有半个时辰歇。
书院伙房供一顿热汤,学生自己带干粮。谢瞻乐不用带,周妈每天给他装食盒,两样菜,一小碟酱,一个馒头。
头一天他打开食盒,旁边几个人都伸头看。
“你家还给你带这个?”
“嗯。”
“我们就是干饼子。”
谢瞻乐把食盒往中间推了推,说要不要尝一口。
那几个人笑,说不尝。倒是宋宝生自己伸了筷子,夹了一块,说比伙房的强。
后来他就习惯了。每天中午把食盒摆在桌上,谁想要就自己伸筷子。有人不好意思,他说夹吧。有人夹了两回,第三回就不夹了。
同桌宋宝生话最多。一天能说一百句,从何先生的新鞋说到后头槐树上的鸟窝。
谢瞻乐听着,时不时应一句。因为应得及时,宋宝生就格外愿意跟他说,散课也拉着他说。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老爷做生意的。”
“什么生意?”
“不晓得。”
“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晓得?”
谢瞻乐笑了一下,说没问过。
宋宝生觉得好笑。又觉得他这人怪。什么都答,答得又都这么淡。
第二次被点名背书,谢瞻乐背出来了。
背到一半,宋宝生在旁边小声提了两个字。他没接,自己往下念。念到末尾,一口气顺下来,最后一个字没打磕。
何先生嗯了一声。
“坐下吧。”
谢瞻乐坐下,心口跳得快。他把书合上,两只手压在书皮上,压了一会儿才压稳。
蒙阶里坐的人年纪不齐。有十岁的,也有十五六的。
大的那几个不在课上闹。散课以后在院子西头的廊下聚着,蹲在地上斗蛐蛐,或者摊张纸赌钱。
他们不看蒙阶的小的。也从不到何先生跟前去。
谢瞻乐头一回从那廊子过,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他一眼。
“新来的那个。”
谢瞻乐站住,点了点头。
“你叫谢什么?”
“谢瞻乐。”
“你在哪住?”
谢瞻乐答了巷名。
那人哦了一声,又低头去看蛐蛐罐。
旁边几个还在笑。笑什么他没听清,站了一会儿,自己走了。
这样一来二去,他在书院里认得的人渐渐多了。
路过的同窗跟他打招呼,他答。有人借笔,他递。有人抄不完书,他把自己的给人家看。
到散课,出口的台阶上常有人围着他说话。问一句答一句,说完了各自散去。
谢瞻乐不觉得这有什么。慈幼堂里几十个孩子挤一个院,谁的被子短了都要借人家的盖。他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
下雨的日子,石板道上有水,走一步溅一步,裤脚湿到膝盖。他把书抱在怀里,用身子挡着,怕淋湿。
有人在后头喊他,说一起走。他回头,等人追上来,两个人并着走一段。
只是他慢慢发现,散课出门的时候,车旁那个人,脸色一次比一次淡。
起先裴觐辞还会问一句念得怎么样。
后来连这句都省了,只在车上坐着,眼睛看前头。
有一回谢瞻乐上车晚了些。
是宋宝生拉住他,说西头那伙人斗蛐蛐,有一只腿断了还赢,非要讲给他听。谢瞻乐听着,来不及打断,讲到一半才跑出来。
他上车坐好,喘了两口气。
裴觐辞没有看他。过了半晌才开口。
“今天又是什么?”
“同窗。说蛐蛐。”
“说什么蛐蛐。”
“说西头廊下那几个斗蛐蛐的,谁的赢了。”
裴觐辞这时才转过头来。
“你也去西头廊下?”
“我从那儿过。”
“他们跟你说话,你就答?”
谢瞻乐没答上来。
他不明白这算不算错。人家问,他不答,那才不像话。在堂里也是这样,人家喊你,你不应,人家就记你一笔。
车里静了一阵。
裴觐辞把头转回去,看着前头。过了一会儿,又问。
“西头廊下那几个,你认得?”
“不认得。”
“叫不出名字?”
“叫不出。”
裴觐辞没有再说什么。
谢瞻乐把手放在膝上,攥了一下,又放开。
他觉得自己好像答错了什么。可是真不知道错在哪儿。
那天回到宅里,周妈端饭上来,问他书院怎么样。
“还好。”
“先生凶不凶?”
“不凶。”
“那你脸上怎么没笑。”
谢瞻乐抬头,说没怎么,就是念了一天书,有点乏。
周妈看了看他,没有再问,把汤往他那边推了推。
那晚他睡得早。第二天散课,他从西头廊子过。
一个人从背后搭了他一下肩。搭得不重,就一手。
谢瞻乐回过头,那人已经走开了,背影在廊子那头,看不出是谁。
他没有放在心上。回到宅里,吃过饭,脱衣裳。
衣裳脱下来,他看见右肩上有一块青。
五个指头印,清清楚楚,青里带着一点紫。按上去不痛,就是压着那块皮肉有些发木。
谢瞻乐对着灯看了一会儿。
一只手搭一下,能搭出这个样子来么。他自己也说不准。他这身子,旁人碰一下就不容易好。
他把衣裳重新披上,坐到桌前。
书摊开,翻到白天念的那一页。眼睛落在字上,字没进脑子。
他坐着想那一搭。
拍一下,推一下,都是搭在肩上。谁分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