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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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嬷嬷来叫他时,谢瞻乐正蹲在井边搓衣裳。
水凉,手泡得发白。
他把最后一件拧干,搭到绳上,往衣襟上擦了两把手,跟着走。
走到半路,嬷嬷替他理了理领口。她平日不这样。谢瞻乐就明白,前头来的人有身份。
慈幼堂里规矩不多,眼色要懂。谁今天的粥添得厚些,谁犯了错要挨罚,谁这两天不必上工,都写在人脸上。
谢瞻乐在这里住了十一年,眼色看得比字熟。
十一年是他自己算的。堂里不记生辰,只说谁是哪年冬里送来的。那年冬天格外冷,冷到后来的事就不提了。
一年一年挨下来,人是会长大的。他说不出自己是哪一天长起来的。
前厅里坐着个穿长衫的男人,四十上下,头发梳得齐整,手边搁着一顶呢帽,帽檐朝下放。
男人见他进来,问了几句。今年多大,念过书没有,识不识字。
谢瞻乐都答了。他答得老实。在这里,不老实要吃罚。
男人问一句,他答一句,答完把手垂在裤缝边上站着。这是他站得最规矩的姿势。
男人又问,叫什么名字。
“谢瞻乐。”
男人点了点头,看了他一阵。看到他不得不把头低下去,才把目光挪开。
后来谢瞻乐才知道这人姓裴,叫裴崇璟。堂里人背地里都喊他老爷,说他在外头做着不小的生意。
手续办得快。嬷嬷拿了张纸,指给他看,说签在这里。
谢瞻乐识字不多,认得自己的名字,照着样子描上去。
描完抬头看了一眼嬷嬷。那嬷嬷脸上有点东西,说不上是什么,横竖不是难过。
堂里被领走的孩子,一年也就一两个。走的时候都是这样。有的领去做学徒,有的领去当差,怎么着也比留在堂里喝稀粥强。
谢瞻乐没有再看。
有人替他收了个包袱。其实也没什么,两身换洗的旧衣,一双鞋,一个小瓷瓶。
瓷瓶是堂里大夫给的。大夫说他这身子不能破,破了血不容易收,出了血就吃里头白的那种药片。
这话他从小听到大。夏天别人下河,他不下。别人爬树,他不爬。摔一跤旁人拍拍土就起来,他得按着伤口站半天。
不算什么大事,就是麻烦。
出门时日头偏西。门口停着一辆汽车,黑色的,比他在街上见过的都长。
谢瞻乐没坐过汽车。上车的时候脚抬得很小心,坐下了也不敢靠椅背,怕把人家的座子坐坏。
车开起来稳,路上没怎么颠。拐弯时晃了一下,他手背在车门上蹭过去,破了皮。
他低头看。一道细红渗出来,沿着手背的纹路往下爬。
谢瞻乐没有吭声,把手拢起来按在衣角上。手露在外头,人家就要问。这一点他懂。
前头的裴崇璟回头看他一眼。
“怎么了?”
“没事。”
这句他答得极快。在这里,说自己没事是头一条。说得慢了,就成了有事。
裴崇璟没再问,只说一声,快到了。
车开进一条巷子时,天暗了一半。宅子在巷子尽头,门是两扇的,门钉擦得发亮。
车停下,有人来开门。院里先是花圃,再是一段回廊。廊上挂着灯笼,风一过,晃两下。
谢瞻乐跟着裴崇璟往里走。地上铺的青砖,他走得小心,怕鞋印子留在上头。
廊下站着一排仆人,年纪都不小。见了裴崇璟,都躬身喊老爷。
喊完,眼睛就落到谢瞻乐身上。
那种眼神他认得。像看一件新搬进屋的家具。先看搁哪儿合适,再决定待它和气不和气。
有一个看得久了些,被旁边的人扯了一下袖子,也移开了。
谢瞻乐把头低着,一直低到走进廊子深处。他觉得这样比较不碍事。
一个老妈子过来接过他怀里的包袱,掂了掂,没说什么,领他往东边去。她姓周,宅里人都喊周妈。
东边给他一间屋子。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上糊的纸是新的,透进来的光发白。
周妈把包袱搁在桌上,说先歇着,热水一会儿送来。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他一眼。
“你个子不小,就是太瘦了。”
谢瞻乐点点头。她走了以后,屋里就静了。
他先站着没动。站了一会儿,才把包袱解开,把瓷瓶拿出来,放到桌上靠墙的那一角。
靠里,不容易碰掉。这个位置是他自己挑的。挑完了,他才觉得能在这屋里站得住脚。
那天夜里他没睡好。床太软,被子也厚,压在身上沉。
他从小睡硬板,翻来覆去早惯了。如今躺进这么一张床,倒觉得没处落。
翻了两回,他索性坐起来,靠着床柱。
外头有脚步声,顺着廊子走过去,又走回来,来回几趟。
有人低声说话,听不清。中间夹着一把女声,说了一句什么,说得短,说完就没了。
谢瞻乐坐着,没动。
他想起进院子的时候,廊子尽头的楼梯上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深色的衣服,头发挽着,扶着栏杆,看着楼下。
谢瞻乐走过时抬了一次头,正对上她的目光。
那道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很久,久到他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么看着他。
谢瞻乐把头低下去。等再抬起来,楼梯上已经没人了。
他猜那是这家的太太,或者别的什么要紧的人。太太看一个生人看得久一点,也没什么。
只是那会儿他后颈发紧,说不上来为什么。
这一整天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都怪。有的是打量,有的不像打量。他一样也没弄明白。
第二日清晨,周妈来叫他,说老爷在书房。
书房里摆着一色酸枝木家具。靠墙一排柜子,柜门上扣着铜锁。角落搁着一台留声机,喇叭朝外,没有开。
裴崇璟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东西,见他进来,抬起头。
“睡得惯么?”
“睡得惯。”
谢瞻乐答得快。这种话不能答不惯。在堂里也是,先生问饭够不够,答够;问被子冷不冷,答不冷。答别的,往后三天都不好过。
裴崇璟说,以后就住这儿,要用的跟周妈说。
谢瞻乐应了一声。
裴崇璟又翻了几页纸,忽然问,识多少字。
“认得一些。”
“念过书?”
“堂里的先生教过一阵。”
裴崇璟搁了笔。
“过完年送你去崇文书院,进蒙阶。你这年纪,还赶得上。”
谢瞻乐抬起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
他在堂里想过往后的日子。想的是三种。留下来做活,被领去店里当学徒,被领去当差。
念书这件事他没想过。想了也没有用。
如今有人坐在桌子后头说要送他去念书。他第一念头不是高兴。他在想,这话算不算数。人要说给一样东西,往往只是随口一说。
他站着,最后说了两个字,谢谢。
裴崇璟摆了下手,让他出去。
出门时谢瞻乐在门口回过一次头。裴崇璟已经低下头继续看纸上的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也不像厌烦他。
这次回头没什么道理。他自己也知道。可他就是看了一次。
从书房出来,他顺着回廊往回走。走到一半,停住了。
前头台阶上站着一个人。深色的长衫,站着没动,手里也没拿东西。
看年纪比他大几岁。个子高。脸的轮廓干净利落,眉眼和裴崇璟有几分像,又比他冷淡得多。
谢瞻乐知道这是谁。昨天周妈提过,说宅子里还有一位大公子。
两个人都没开口。
谢瞻乐先低了头,往旁边让了让,想从他身侧过去。
“站住。”
声音不高,也不凶,可是很近。
谢瞻乐停下来了。
大公子走到他跟前站定,低头看他。谢瞻乐比他矮一截,要抬头才能对上他的眼睛。
他没有问他是谁。也没有问从哪里来。就那么看着,从上看到下,看得慢。
谢瞻乐的手指在袖子里悄悄抓住了衣角。
“手怎么了?”
谢瞻乐一愣,顺着他的目光低头。左手手背上,昨天蹭破的地方凝着一层薄薄的血痂,边上还渗着一点新出来的红。
“碰了一下。”
“碰一下就成这样?”
谢瞻乐不知道怎么答。他能说从小就这样。可他说不出口。说了像诉苦。他不诉苦。
那人伸手过来,把他的左手抬起一点,看了一眼,又放开。
手指是凉的。碰到的那一下,谢瞻乐差点没忍住往后缩。
“以后少磕碰。”他说,“你这身子,破了不容易好。”
说完他就走了,从谢瞻乐身边过去。
谢瞻乐站在原地,把手收回来,翻过来看了看。
再顺着那人走的方向看过去。回廊很长,人已经走到拐角。
他心口有点闷。不是怕。是那种堵着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像一口气没喘匀。
过了两天,周妈来叫他,手上挽着一根软尺。
“老爷吩咐的,给你做两身衣裳。往后要去书院,穿得不能太随便。”
谢瞻乐站直了由她量。软尺绕过肩,绕过胳膊。周妈一边量,一边报数,让门口的小丫头记下来。
量到小臂时,周妈把袖子往上卷了卷,动作停了停。
小臂内侧有一块青,巴掌大小,颜色淡了些。
“这又是哪儿碰的?”
“不记得了。”
这是实话。他身上的青紫从来不讲来路。今天这儿一块,过几天那儿一块。自己也追不上。
周妈没再说,把软尺收起来,替他把袖子放下去。
“你这身子,磕一下就留一块。往后自己多留神。”
谢瞻乐应了一声。
之后几天,宅子里的事他慢慢摸清了。清早热水什么时候送来,饭摆在哪儿吃,走过正厅要不要低头,哪几处廊子不许外人站。
他学得慢。好在没人催他。
偶尔能看见那位大公子。有时在廊子尽头,有时在院里的花圃边上。
他总是一个人。也不跟仆人多话。
谢瞻乐走过的时候,把头低下去,快步过了。
有一回他从书房外头经过,听见里头在说话,裴崇璟叫了一声“觐辞”。
谢瞻乐这才知道了那人的名字。
裴觐辞。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继续往前走。
那天傍晚下了雨。
谢瞻乐站在自己屋门口,看院子里溅起来的水。
檐上的水滴下来,一条一条,砸在青砖上,有声。
他伸手出去接了一捧,掌心里凉。
水从指缝漏下去,掌心里空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