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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争吵哭泣扯旧事,一路行船到江南 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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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连一时没回话,眼前浮现起几日前贵妃娘娘的样子来。
那夜燕宣真早早就睡了,萧连在子时被贵妃叫去问话,隔着一层牡丹凤纹纱帘,灯火摇曳下看不清贵妃的脸。
宫中妃子数十个,每每选秀或微服私访后都会添些新人,花团锦簇万紫千红的都聚在后宫出不来。
而容贵妃就是其中最花期最长最明艳的一朵,盛宠多年,不管新进来多少佳丽,那些人里不乏有比她年纪更小更俏的,可不过得意几天,最后皇上还是会去找容贵妃。
其风光程度不言而喻,燕宣真从她肚子里生出来自然也就子凭母贵,即使天生金发红瞳,稳婆将他从血水中拿出来的时候都吓昏了。
可贵妃娘娘在皇上面前哭了又哭,手下雷厉风行把在场的生人都杀了,最后保住了燕宣真,让他悄悄当了个“公主”,让后宫那些虎视眈眈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就是这样一个手段狠厉聪明绝顶的女人,在他们离宫前几天几乎日日难眠。
萧连跪在她面前听命令,摇曳朦胧的纱帘让贵妃娘娘显得尤其威严,如同九天神佛传下来的天谕神令。
“带着真儿去安全的地方,好好护着他,你的命是真儿的,无论生死。”
这就是萧连要承接的天命。
燕宣真身子微微颤抖,脸埋在兔毛里润湿一片。
萧连垂下眼睛看他,难得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平日里虽然话少,但每次也算应答流畅。
林子里的风稍微大了些,将车窗小帘都吹起来透进风,外面的鸟也被惊醒了,扑腾着翅膀四处散去。
萧连去把帘子紧了紧,挂上旁边的搭扣固定住,这才回身开口说道:“最近不太平,贵妃娘娘不方便出来。”
这话激的燕宣真又呜呜嘤嘤哭了几声然后猛的抬起头,几缕发丝黏在眼角,眼睛一圈滴血一般殷红。
“我们都走了这么久了!哪里像你们说的那么夸张,你们天天说外面是龙潭虎穴——”
燕宣真抽噎了一下喘了口气,手背狠狠摸了一把眼角,等嗓子缓过劲才继续往下说。
“你们都在骗我!明明祭祀大家都去得,秋狩大家也都去得,只有我去不得!”
淅淅沥沥的雨点砸下来,砸在轿顶上很像急促演奏的琵琶曲,宫中宴会总会请不少伶人乐师演奏,燕宣真切身听到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眉头紧皱起来,眼泪成串的往下掉,偏偏还一言不发怒视着萧连,似是感受到了元真公主的威严怒火,那怀中白兔也一动不动装死。
雨越下越大,砸下来的响声像有风雷倒劈,或是万马奔腾在这片荒林里,马车在其中如同残荷败柳,一时车厢内静的吓人。
这些不是萧连的错。
萧连仍垂着头,两人就这样无声对峙着,现在就算是燕宣真的奶嬷嬷来了都没办法让他消气。
只有容贵妃能制得住这小霸王,而容贵妃还远在百里之外的繁锦宫,萧连真是有些头疼了。
半晌才闷声开口:“很快就到江南了。”
这句安抚太过干瘪,燕宣真听了以后还是照哭不误,眼泪流个不停,也不压着声音,整张脸都哭的红了,到后面哭的嗓子都哑了才堪堪停下。
萧连从燕宣真怀里接过兔子,把烛火吹灭了,安抚他休息睡觉,宫内宫外的那些诡计乱事不需要让他知道,只要让他安全、开心就好。
一夜无眠,雨一直到天色微亮时才停,晨起时还带点微凉的水汽,地上尽是些小水洼。
萧连把在马车里待了一夜的白兔放回林子里,白兔蹦蹦跳跳离开时踩出片片水花。
等到燕宣真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全被晒干了。
燕宣真心里还闷着气,睡醒以后也懒得理萧连,虽然完全属于是迁怒了,毕竟宫里那些事又不是萧连一个小侍卫能做的。
不过元真公主的怒火可管不了这么多,被迁怒了也只能自认倒霉。
马车速度还是慢,本来是打算边走边慢悠悠的到江南,一路上遇见些稀奇物件也能下车玩耍一番。
现下燕宣真没了玩闹的兴趣了,萧连还哄他说很快就能到江南,马车赶快了不免颠簸,更引人生气,于是最后只得改水路。
加了不少钱上了一艘号称专为达官贵人出行做的船,价钱也是平常客船的几倍,不过两人不在乎这点,又砸银子占了个上等包舱。
正好燕宣真从来没有坐过这种客船,十分新鲜,对萧连的怒火也消散不少,等上船不到一天两人就恢复了往日相处,交流也正常了,也愿意插科打诨几句了。
风从河面吹过来让人心旷神怡,燕宣真黄昏时趴在栏杆上眯着眼吹风赏景,帷帽被吹起一点,发丝飘在脸颊,是和水面一般无二的波光粼粼。
船上人不算多,都是些富贵散客三两结伴出行,此时又正是晚膳时间,没什么人往这边来,萧连站在他身后守着,注意到有人经过就侧过身子为他遮挡一二。
“喂,我们还要多久才到呀。”燕宣真问道。
萧连默默盘算了一下,两人自出发到现在已有大半个月,水路通畅,上船后一直都在顺风前进。
“还有三五日就要靠岸了。”
风又大了一些,旁边多了几个消食的人也来吹风,萧连上前两步把燕宣真被吹翻的帷帽整理好。
燕宣真仰着头四处看,临近处是一男一女,两人打扮并不张扬,但衣料皆是锦缎丝绸,那女子的发簪上还有一颗亮莹莹的红玉宝石,此时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萧连本想带着他回去免得吹风太久染了风寒,但是燕宣真固执地站着不动,扯了扯萧连的手悄悄示意要偷听。
“我们就这样走了……你爹那边真的不要紧吗?”那女子顾虑良多,已经反复问了好几遍这个问题。
男子伸臂环抱住她,目光炯炯的望着沉下去一半的太阳,语气坚定的说:“爹会理解我的,我会向他们证明,就算不和他们一起,我依然能闯出一片天地!”
燕宣真颇为认可的暗暗点头,望向两人背影的目光中也带着几分赞赏,握着萧连的手力气也大了几分,这才是他想象中的江湖人!
等那两人静静抱在一起不再言语后他才跟着萧连回到包舱里。
“他们俩是私奔的。”萧连语气平静。
“啊?”燕宣真一脸茫然,这个词他只在话本里看过,还从没在现实中遇见过。
燕宣真拍拍手上吃糕点沾的碎屑,眼睛睁大了,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他们告诉你了呀?”
萧连给他拿帕子擦手,声音没什么起伏。
“那两人家境优渥,能在这里单独出现又有些许顾虑,只能是私奔。”
“那我们俩也是私奔吗?”
燕宣真非常机灵的举一反三,皇家是全天下最优渥的家族,他和萧连偷偷跑出来,偶尔也担心有些危险。
所以他们俩其实也是私奔的!
燕宣真觉得自己很聪明,说完还洋洋得意的点点头,似是终于给自己和萧连的行动找到了个好名称,十分符合江湖人的出身由来。
萧连的手顿住了,如果贵妃娘娘在这里听到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估计明天他就去乱葬岗报道了。
随手把帕子叠好收起来,萧连望着燕宣真双手撑着下巴脸上带着笑,整个人不知又溜到哪个故事里了。
要是真要形容他们俩从出宫开始到现在的所有行为,比起私奔,明明是另一个词更为准确。
“我们是避祸。”萧连没什么表情,说出这句话时整个人显得十分严肃冷静。
燕宣真不满,嘀嘀咕咕说到现在也没见有什么祸事呀,一路上那么安全。
外面天色彻底黑下来了,还好他们早早点好了烛灯,房间里照的昏黄温润,船行平稳,一时竟让人觉得如在岸上。
燕宣真自出生起就没有任何的忧虑负担,在繁锦宫里时虽然出入不太自由但也没什么烦恼,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容贵妃把他护的跟眼珠一样,后宫里那些肮脏的手段伎俩没让他听见看见过一次,所以燕宣真偶尔会显出孩童般的天真。
有胆大包天的太监偷主子的物件,他知道了也不恼,细细问小太监是不是家里有些困难,反给了不少金银细软,转头就被那小太监换了银钱去赌蛐蛐了。
而现在出了宫,燕宣真每每看到有打扮可怜的乞丐贫民在路边乞讨都会给出不少银钱,自觉是在大义疏财。
但要是衣着完好面上如常,便觉得这些百姓应该要自食其力,只要勤奋一点不会到吃不上饭的地步。
京郊多了不少这样的百姓。
萧连去问船时燕宣真也跟在旁边,除却他们所在地这艘客船外其余还有三四艘便宜的,每个都塞满了人。
当时燕宣真看到了感叹:“现在下江南游玩的人这么多吗。”
天真如此,萧连不知道该如何和他说贵妃娘娘未雨绸缪的打算和暗潮涌动的时局。
燕宣真不管他心里百转千回想了多少,兴头来的快去的也快,也不在乎什么私奔什么避祸,拿着话本又翻来覆去的看,反复温习着青扇公子是如何行侠仗义。
夜晚的河面上听不见蝉鸣鸟叫,只有船只划破水面的微响,而又归于平静,泼墨一般的天地融于一体,吞吐出几回日月。
等再次醒来时周遭尽是荷风清香,顺着热气掺着岸边采莲女的软声吟哦。
江南,已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