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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檐下拾叶 日常记录 ...

  •   十月中旬的早晨,天亮得比九月晚多了。
      六点四十,星榆南门刚开了一条缝,值周老师抱着登记本站在旁边,手里那杯豆浆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校道两旁全是香樟落下来的叶子,扫成堆,风一吹又散开一半。保洁阿姨推着旧推车,铁皮轮子在水泥地上磨得咯吱咯吱响,走到一半停下来接电话,声音不大,可整条校道都听得见。
      林晚舒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
      她怀里摞着从教务处领来的文科作业,三十七本,最上面那本封面卷了角,压得她胳膊有点酸。白帆布鞋踩过满地樟叶,声音是闷的。她走得不快,肩背挺得很直,头发在耳边别了一枚很细的黑夹子——昨晚整理作业时随手夹上的,早上没来得及换。
      “晚舒早。”
      “早。”她侧头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作业还没交吧?一会儿课代表收,来不及就先拿我的抄个封面。”
      “我忘带了……整本都忘在桌肚里了。”
      “那跟我一起去办公室补一份吧,我正好要过去。”她把最上面两本抽出来夹到胳膊下面,腾出一只手,“你拿这两本,帮我分担点。”
      一路走过去,招呼来了七八次。她都答了,声音不大,一句一句,不敷衍,也不多说一个字。有人递糖,她接了,说谢谢;有人问她统考复习到哪了,她说还在过第二遍,“物理那一块还没看完”——说完自己愣了一下,物理是理科的科目,话已经出口,只能补半句“我是说,帮人看了一下”。
      对面那人没听出来,只顾着感叹“你也太狠了”。
      她笑了笑,把话岔开。
      转过理科楼东边那个拐角,她脚步慢了半拍。
      廊檐底下有个人在扫地。
      温忆苒穿的是最普通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一颗,袖子挽到小臂。她握着长柄竹扫帚,动作很省力——不是使蛮力的扫法,扫帚贴着地面走,一堆一堆往前推,推到廊柱边轻轻一收,叶子就乖乖堆成个小丘。
      高马尾随着她弯腰的动作往前滑,滑到肩上,她抬手往耳后一拨,继续扫。
      旁边两个男生刚跑过来,书包还挂在一边肩上,喘得说不出完整句子。
      “对不起对不起,路口堵了……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
      温忆苒没停手:“剩下的你们扫。”
      “行行行,马上。”
      “垃圾桶在楼梯口左边。”
      “知道了知道了。”
      她说完就把扫帚递过去,往旁边退了一步,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很轻的一下,快得像没发生过。
      林晚舒站在原地,怀里抱着三十七本作业,忽然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往前走。
      其实也没什么。走廊这么长,每天都有人从这里经过。
      她走过去。
      “温同学。”
      温忆苒抬头。
      隔着不到三米,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太阳斜斜打过来,把她侧脸的轮廓切得很干净。她眼睛下面有一点淡淡的青,不重,但看得见。
      “早。”她说。
      一个字。
      比“林同学”更短,反而没那么生分。
      林晚舒“嗯”了一声,抱着作业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听见后面有很轻的窸窣声。
      她回头。
      温忆苒蹲下去了。
      她从刚扫拢的叶堆边上捡起一片叶子。
      是枫叶。颜色红得很正,叶脉清清楚楚,边缘还完整。她捏着叶柄举到眼前看了两秒,然后很自然地——塞进了校服口袋。
      动作太顺手了,顺得像做过很多次。
      林晚舒怔了一下,没说话,抱着作业进了文科楼。

      ---
      文科一班七点十分,教室里已经有二十几个人。
      苏柚趴在桌上背《逍遥游》,背到“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就卡住,抬头看见林晚舒进来,立刻精神了:“晚舒!作业领回来了吗?”
      “讲台上,自己拿。”
      “太好了。”苏柚一把抽走最上面那本,翻了两页又开始走神,“你脸色怎么有点白?昨晚又熬到几点?”
      “十一点半。”
      “骗人。”
      “十二点。”林晚舒把作业本按班级顺序码好,摞得整整齐齐,“地理小测的答案我放你桌肚里了,第三题我写的跟你不一样,你自己再想想。”
      苏柚嗷了一声:“你又做完了?”
      孟星瑶刚接完水回来,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抬眼往窗外看了一眼:“我过来的时候看见温忆苒在扫走廊。她居然做值日?”
      “轮到她们组了。”
      “我以为这种级别的学霸都不用做值日。”孟星瑶推了推眼镜,很认真地感慨,“她扫得还挺干净。”
      苏柚笑出声:“你这什么关注点。”
      林晚舒翻开课本,没接话。
      晨读铃响,教室里齐刷刷响起读书声,声音一层一层叠上去,像水涨。她也跟着念,念得很稳,可念到第三段,眼睛就不由自主往窗外飘了一下。
      廊下已经没人了,只剩一堆整整齐齐的落叶,等着被收进垃圾桶。
      那片枫叶去了哪儿,她大概知道。

      ---
      上午第一节是语文。
      老赵讲课有个习惯,讲到激动的地方会把粉笔头往讲台上一磕,然后退半步,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副“你们自己体会”的表情。
      “《赤壁赋》里‘苏子愀然’这四个字,你们觉得苏轼是真难过,还是装的?”
      教室里静了两秒,有人小声说“真的吧”。
      “林晚舒。”
      她站起来。
      “我觉得是真的。”她顿了顿,“但这种难过,不是我们平时说的那种难过。他前一秒还在‘饮酒乐甚’,敲着船舷唱歌,忽然听见箫声,一下就沉下去了。这不是遇到什么具体的事,是他忽然意识到‘寄蜉蝣于天地’。所以‘愀然’这两个字,写的是他意识到的那一瞬间,不是他被谁伤了。”
      老赵“嗯”了一声:“坐下。”
      她坐下,翻过一页笔记,笔尖在纸上走得很慢。
      她其实还没从早上那一眼里出来。
      蹲下去捡叶子的那个动作,太不像“温忆苒”了。
      在所有人印象里,温忆苒是那种走直路、不弯腰、不多看一眼的人。奖台上站得笔直,走廊里从不回头,她身上有种很硬的边——不是锋利,是“你别过来”,别人自己就退了。
      可刚才她蹲下去的时候,背弯成一个很软的弧度。
      原来她也会为一个没有用的东西弯腰。
      林晚舒低头写了一个字,写歪了,用笔尖划掉,又重新写。

      ---
      第二节课间,走廊上出了点事。
      “物理小测成绩贴出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一楼大厅立刻涌上去半层楼。星榆这点很有趣——明明个个都说“我这次完了”,跑去看榜的速度比谁都快。
      苏柚拽着林晚舒的袖子:“走啊走啊。”
      “人太多了。”
      “那也得看!”
      到了大厅,人已经围得水泄不通,前排几个男生一边挤一边喊“让让让让”。布告栏上贴了两张打印纸,一张理科一张文科,纸角被风掀起来,有人伸手按了一下。
      理科那一栏,第一个名字后面的分数,比第二名高出十九分。
      “断层啊……”
      “温忆苒这人是真的不讲道理。”
      “我数学都没及格,她怎么还能考成这样。”
      议论声乱七八糟往外冒。林晚舒站得稍微靠后一点,视线越过好几个后脑勺,落到榜首那个名字上,看了三四秒。
      身后有人挤过来。
      “借过。”
      声音很低,带着点清冷的调子。
      人群几乎是自动让开了一条缝。
      温忆苒走过来,站到榜前。
      江屹和陆知珩跟在后面。江屹抱着速写本,一副“我只是路过”的样子,眼睛却一直在榜上扫;陆知珩把相机挂带往肩上拢了拢,抬头看纸上的分数,很轻地“哦”了一声。
      苏柚和孟星瑶对视一眼,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正好把林晚舒身边空出一个小口子。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着了。
      一左一右,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她们都在看榜,但都没先看自己。温忆苒扫过整张纸,视线在中间两行的某两个名字上顿了顿——那是平时找她讲题的两个同学,一个进了前五十,一个退到八十开外。林晚舒也在看,看的是文科那张纸上总排在中游的一个名字,那个人昨天还在她桌上借过笔记,说“借我抄两天,一定抄完就还”。
      “你的分数涨了。”林晚舒轻声说。
      温忆苒侧了一下头:“本来就该这样。”
      “上个月你比这次低三分。”
      “上个月我在医院陪我奶奶。”
      林晚舒不说话了。
      这句话说得太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温忆苒看了她一眼,忽然补了一句:“所以这次没掉。”
      这话有点奇怪。
      不是解释,也不是炫耀,倒像是——把一件不太愿意提的事,尽量说轻。
      林晚舒“嗯”了一声。
      前排还在吵。江屹突然探过头来,笑得很欠:“两位榜首,考完要不要请客?”
      “你考多少?”温忆苒问。
      “……倒数第七。”
      “那你请。”
      江屹噎住。陆知珩在旁边笑了一声,很低,然后被他瞪了一眼,笑得更明显了。
      温忆苒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回过头来。
      “下周统考。”
      “嗯。”
      “一起加油。”
      她说得很干脆,说完就走了,马尾在背后轻轻摆。
      林晚舒站在原地,忽然发现周围的声音有点不一样了。
      苏柚在自己耳边小声“哇”了一声。
      孟星瑶低着头,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什么,笔尖沙沙响,好一会儿才抬头说:“她刚刚是不是跟你说话了?”
      “她跟我们所有人都在说话。”
      “不对。”苏柚摇头,一脸严肃,“她跟别人说话不这样。”

      ---
      中午食堂。
      星榆的食堂有两层,一层是常规窗口,二层是小炒。文科生上二楼的多,理科生大多嫌麻烦,在一楼排队。
      林晚舒端着托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苏柚和孟星瑶一左一右。
      托盘里是番茄炒蛋、青菜,还有一块很不规整的排骨。她拿筷子把排骨摆正,然后开始吃,吃得很快,也很安静。
      吃到一半,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说了不去,那个讲座我听过了。”
      “听过了就当复习!”另一个声音黏着不放,“你陪我去,我一个人不敢。”
      “你上周还说你一个人什么都敢。”
      “那是上周。”
      脚步声往下走,说话声渐渐远去。
      林晚舒抬起头,隔着食堂里几百个人头,看见一截高马尾在人群里闪了一下,很快被挡住。
      “她刚才是不是说‘不敢’?”苏柚小声问。
      “不是她说的。”
      “哦。”苏柚失望地扒了口饭,又想起什么,“晚舒,统考你打算考几分?”
      “考多少算多少。”
      “你每次都这么说。”苏柚不满,“我要是考不到我妈那条线,估计得跪着回家吃饭。”
      孟星瑶头也不抬:“你妈那条线是多少?”
      “九十五。”
      “那你还是先跪着。”
      苏柚抄起筷子打她。
      林晚舒笑着看她们闹,笑着笑着,眼底那点东西散了。

      ---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天开始阴。
      窗外的云压得低,风把香樟的枝条吹得往一边倒。教室里翻书声一阵一阵,偶尔有橡皮擦桌子的“嗤嗤”声,还有人在桌子底下偷偷剥橘子,被同桌捂住了手。
      林晚舒把摘抄本翻到底,写完最后一段,笔一停,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
      其实挺累的。
      不是跑完八百米那种累,是——从早上到现在,她一共对二十七个人说过“没关系”“可以的”“别担心”。每一句都是真心,可每一句也都花掉她一点什么。
      她习惯了。她做得很好。她甚至说不出自己哪里不对劲。
      只是刚才闭眼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一句话。
      “偶尔停下来,不用一直周全。”
      那天山上,风很大,叶子在飞,那个人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声音淡淡的,说完也没看她。
      好像那只是随口一句。
      可就是那一句,让她这半个月来,每次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会突然想起来。像口袋里揣着的一颗糖,不甜,但知道它在那儿。
      她睁开眼,坐直,重新拿起笔。

      ---
      晚自习前的课间,她被苏柚拉着去走廊透气。
      天已经黑透了,教学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文科楼和理科楼之间那条长廊,中间几棵香樟把视线切得断断续续。
      “你看那边。”苏柚忽然说。
      林晚舒顺着看过去。
      理科二楼,靠窗那排。有个人靠在窗边站着,手里捏着一支笔,不知道在看什么,肩膀有点松——不是平时那种笔直的站法。
      窗外有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隔着两层楼的距离,隔着树影和人声,隔着两栋楼之间那点说不清的东西。
      她忽然抬头。
      视线撞上来了。
      只有一两秒。
      谁也没动,谁也没笑,甚至都没点一下头。
      然后温忆苒先移开眼,转身回了座位。
      “我靠。”苏柚小声吸气,“她刚刚是不是看你?”
      “看外面。”
      “外面有什么好看的?外面黑漆漆的。”
      林晚舒没回答,低头笑了笑。
      晚自习铃响,两个人往回走。
      走过长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对面窗边已经空了,座位上多了一个人影,正在翻开书,动作很快,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
      那天夜里十点半,理科二班最后一节自习散场。
      温忆苒收书包收得很慢。她把错题本、笔袋、水杯一件一件放进包里,最后摸到口袋,指尖碰到一片干了的、边缘有点卷的东西。
      她把那片枫叶拿出来。
      颜色已经暗了,红里带了点褐,叶脉还在,叶尖碎了一小块。
      寝室的灯光下,这东西没什么好看的,甚至有点占地方。
      她捏着它看了两秒,然后夹进了错题本的第一页。
      本子里全是她自己的字,密密麻麻,一道题有时候要写三种解法。中间夹一片枫叶,看起来有点傻。
      她合上本子,拉上书包拉链。
      窗外,文科楼那边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零星几扇还亮着。
      她站在窗前看了几秒,伸手拉上窗帘。
      风穿过楼道的缝隙,把走廊里最后一点落叶的味道也带走了。统考的倒计时还挂在每个班后墙的黑板上,粉笔字一天被擦一次,又一天被写回来。日子还是那样,一节一节地过,试卷一张一张地发。
      只是在这条按部就班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对上频率。很轻,慢得几乎听不见——但确实在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檐下拾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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