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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活人无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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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身后有人唤玉棠。
她不回头。脚下软绵,却仍跑得飞快。巷口卖豆腐的妇人将担子放下,正捧着碗吃早饭。玉棠扑过去,几乎撞翻她的豆腐屉。
“这是哪里?”
妇人吓了一跳:“姑娘做什么?”
“哪条巷?”
“纸马巷啊。”
玉棠两耳嗡鸣。纸马巷在县城西头,离她住的抄书铺足有四里。她记得这里早在三年前便拆了,知县嫌巷中阴湿,把几家纸扎铺迁到城外,巷口如今该是片瓦场。
“几时了?”她又问。
妇人抬头看看天:“辰时过半。姑娘脸色怎这般难看?”
玉棠一把抓住她腕子,掌下有脉,温温跳动。她忽然鼻酸,险些哭起来。
妇人连忙把手抽回:“哎哟,你这人!”
玉棠扔下两枚碎银,也顾不得找零,循着记忆直奔东街。
城中一切如旧。挑担卖花的老妪坐在桥头,酒楼门前有伙计扫昨夜的果壳,衙门外正贴新告示。光天化日之下,行人往来如常,她这才敢慢下脚步。
她回头看了看。没人追来。
秋水竟当真放她走了?
这个念头只起了一瞬,她便狠狠压下。三年前她也曾以为,自己只要离开那场火,便能从此与秋水两不相干。
她先去了自己的铺子。李家抄书铺开在东街尾,一间门面,两扇旧槅窗。她靠替人誊写婚书、账簿与祭文度日,赚得不多,终究能糊口。掌柜的不是别人,是与她自幼相识的赵阿篱,年纪比她小两岁,嘴快心热。
铺门虚掩,门上新贴着一张黄纸。
玉棠走近,看清纸上字,呼吸顿时一窒。
今有李氏玉棠,身故三日,欠纸钱三千六百文,限孝眷七日内结清。落款竟是城西蒋氏丧铺。
玉棠伸手揭纸,黄纸纹丝不动。她用指甲抠住边缘,纸上忽然渗出一点水来,淡黄的纸面浮起一股腐腥。她正要扯,门吱呀一响,赵阿篱提着竹篮出来。
“阿棠?”阿篱看见她,篮子从手里跌下,青菜滚了一地。
玉棠嘴唇发白:“你看得见我?”
“废话。”阿篱冲上前握住她的手,“你这两日去了哪里?我都快报官了!”
“几日?你说几日?”
“整整两日。前天入夜你去城南抄祭文,便没再回来。”
玉棠怔在原地。她以为自己只是睡了一夜。
“这纸是怎么回事?”
阿篱扭头看门,皱起眉:“哪张纸?”
玉棠低头。黄纸还在,上头字迹清清楚楚。阿篱却只望着空门板,伸手摸过,指尖竟从纸面上穿了过去。
玉棠慢慢放下手。
阿篱终觉出不对,扯着她进屋,插了门闩,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待瞧见她掌心伤口,又看见她衣领里藏不住的指痕,脸色渐渐变了。
“谁伤的你?”
玉棠没答。阿篱急得眼圈通红:“是不是施家?我就知道那份祭文不该接。前天有个穿青衣的仆役来催你,拿着三倍酬金,非要你去一趟。我说夜里不走远路,他说施夫人病重,等不得。”
“施家?”
“城北的施大善人家。你忘了?三年前那桩火案,他们家也出过人。”
玉棠耳内一阵轰鸣。
城北施家,开棺材行、当铺、药号,又以修桥铺路闻名。施老爷每逢朔望都往城隍庙施粥,庙前的匾额正是他捐的。
秋水死后,第一个来吊唁的人便是施老爷。
他当时捧着一匣银子,劝玉棠远走他乡。玉棠没收。
“那祭文呢?”她问。
阿篱到书案下翻出一张抄本:“喏,这不是?”
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写的是施家为亡故的老妇追荐。玉棠一眼看见末尾的生卒年月,忽然伸手将纸夺过来。
生年是己卯,卒年是甲辰。
前头还写着亡者闺名:李玉棠。
阿篱凑过来,惊道:“我记得前天还不是这个名字。”
玉棠把纸翻过去,背面空白。她闭了闭眼,问:“抄本何人送来?”
“施家的仆役。他留了张名帖。”
名帖夹在案缝里,墨色新鲜,末尾署一个“周”字。施家的管事周伯,是个一向低眉顺眼的老头。
玉棠记起三年前在火场外,最后一个拉住她的人也是周伯。
那人手劲极大,掐着她手腕说:“姑娘走吧,里面已没有活人了。”
“阿篱,”玉棠说,“把火盆拿来。”
阿篱没多问,照做。玉棠把那张祭文投入火中。火苗方舔上纸角,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有人用力拍门。
“掌柜的!你家门口有个死人!”
阿篱脸色刷地白了。玉棠抄起剪刀,走到门边,隔窗纸往外看。门口赫然立着一个人。
那人穿灰色短褐,背对铺门,肩上扛着一副纸扎棺材,棺材窄小,不过孩童大小。行人从他身旁匆匆绕开,似乎无人敢近。
“谁?”玉棠问。
那人缓缓回头。面孔平平整整,却没有眼耳口鼻。
玉棠手一松,剪刀落在地上。
纸人举起手,轻叩门板。
“噔、噔、噔”三声。
阿篱几乎跳起来:“那是什么!”
“你也看得见?”
“当然了!那绝对不是个人!”阿篱失声道。
玉棠反倒冷静下来。她推阿篱往后退,自己抄起火钳,正要去门边,外头忽然响起一阵脚步。
一个男人喝道:“青天白日,何方邪祟!”
火光从门缝里掠过。有人将油纸火折掷向纸人,纸人腾地燃起,转眼烧作一团焦黑。围观者发出一阵哄叫,随即四散。
玉棠看见那人的靴尖,黑布鞋,鞋沿沾着几粒潮湿的白沙。
门外有人道:“李姑娘,可肯开门?”声音温雅而熟悉。
玉棠却不敢动。
秋水不是穿月白袍么?
她攥紧火钳,从门缝里望见那人抬手拍了拍衣袖。右手虎口没有疤。
“你是谁?”
外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低笑。
“这就认不出来了?”
玉棠退开一步。
“秋水?”
“你盼着是我么?”
那男人听见这个名字,笑意忽然止住。
片刻后,他又问:“谁同你提过秋水?”
阿篱捂住嘴。她也听见了。
门外的男人把手伸进门缝,指尖洁白,慢慢摸索着门闩。
那只手有六根手指!
玉棠骤然抓起案上的烛台,照着门缝狠狠砸去。那东西发出一声怪叫,手飞快缩回,门外刮起一阵带着纸焦味的风。
阿篱瘫坐在地,牙齿咯咯作响。
玉棠这才发现,案上的祭文没有烧尽。纸角黑了一层,中央那个“棠”字却愈发鲜红,仿佛有血从纸背透出来。
她将纸丢回火盆,拿火钳拨了许久,方才烧成细灰。
灰烬中露出一枚细薄的铜片。铜片不过指甲大小,刻着一朵倒生的莲花。
玉棠认得这花样。
三年前那场火,秋水衣服上便缀着一枚这样的扣子。她当时以为是施家给他的赏赐,恨得用剪刀将同样的花样从自己旧衣上全剪了。
“阿,阿棠……”阿篱颤声唤她。
玉棠拈起铜片,掌心刺痛,低头看时,那片铜竟在她手上烙出一点小小的红痕。
她忽然记起秋水昨夜的话。他问她,把婚帖烧了没有。
刚才门外的东西亦问她,谁同她提过秋水。仿佛有人急着叫她忘记这个死人,又有人一心要她记起。
阿篱拽着她袖子,低声道:“去找宋婆婆。走!现在就去!”
宋婆婆住在城东河埠头,专替无主尸首梳头缝衣,身上常带着一股艾草烟气。她曾替秋水收殓,也是城里仅有几个见过他死状的人之一。
玉棠点头:“你从后门走,寻人报官。我去河边。”
阿篱不肯:“你还要一个人去?”
“人多未必有用。”她将铜片塞进袖中,忽又俯身抱了阿篱一下。
阿篱愣愣地问:“你这是做什么?”
“没什么。”玉棠说,“若有人再来,说我已走了。”
“他若问去哪儿怎么办?”阿篱追问道。
“你便说,去见该见的人。他会明白的。”
她从后院翻过矮墙,避开东街行人,绕小巷往河边去。正午的日头甚好,照得白墙耀眼。玉棠一路贴墙快行,走到桥前,忽觉有些不妥。
路上人人都有影子。
唯独她脚下空荡荡。
她停住,四顾无人,便挪到桥边的柳树下。柳影斑驳,盖过她裙裾。她走出树荫,地上仍是空的。她抬手遮日,手上明明有热意,脚下却连一片衣角的暗影也无。
一个挑水的汉子经过,瞧见她这副模样,吓得扁担都丢了。
“鬼!鬼呀!”
玉棠想追上去解释,那汉子已一路嚷着跑远。
她僵在原地,脸颊被日光晒得发烫,脚底却直升凉气。
宋婆婆家的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院里晾着许多纸衣,风一吹,衣袖齐齐朝着她的方向摆动。檐下吊一口大铜铃,无人拨弄,铃却轻轻响了三声。
里屋有人低低道:“进来罢。”
玉棠掀帘。宋婆婆正对着一具未盖棺的尸首梳头。尸首是个年轻男人,面皮泛白,眼睛闭着,唇边挂着一线暗水。宋婆婆将梳子在艾草烟中燎了一下,才抬眼望她。
“李家姑娘。”
玉棠几乎落泪:“婆婆,救我。”
宋婆婆不问缘由,只令她站到窗前。
午日斜照入窗,照出她身后一道长长的人影。
玉棠怔住。影子竟有了!?
可那影子比她高出半头,肩背宽阔,头发束冠,脚下还多出一截男子衣袍的轮廓。
宋婆婆默默将窗扇掩了。
“你昨夜见着秋公子了?”
玉棠点头。
“他可伤你?”
玉棠攥紧袖口,良久才低声道:“我将他砸散了。”
宋婆婆手中的梳子停住。
“砸散了?消失了?”
“嗯。用了几分力。”
婆婆忽然叹了口气“他愿给你打?”
玉棠心下骤跳:“您……这是何意?”
宋婆婆把梳子搁下,望着棺中男人,低声道:“秋公子生前倔,死后只怕更倔。他肯不还手,自有他的缘故。”
“他昨夜给我下药,将我关在旧院里,要逼我与他再拜一次堂。”玉棠声音发颤,“这也有缘故?”
宋婆婆沉默。
“婆婆,我若不逃,他会杀我。”
“我看,未必如此。”宋婆摇头。
玉棠不想在谈论这事儿,话头一转,“他说要用死人的婚帖。”
宋婆婆面色骤变,手里铜梳啪地落在地上。
她慢慢起身,将房门掩紧,压低了嗓音:“那纸你签了没有?”
“没有。”
“万不可签。”宋婆婆厉声道。
“签了会怎样?”
宋婆婆望着她,许久道:“活人一旦入了阴籍,白天有人叫你名字,你莫应;夜里有人来认你,你也莫应。七日之后,连你娘也记不得你。”
玉棠浑身寒毛竖起。
宋婆婆掀起尸首的衣袖。那男人腕上缠着一根红线,线结打得古怪,像两个套在一起的死扣。
“今晨河滩捡来的。人还未凉,名字便已在施家的丧簿上了。”
玉棠屏息。
“又是施家?”
宋婆婆低头解那红线,解了许久,死结纹丝不动。
“这城里欠施家的命,早不止一条。”
门外忽然有人叩门。很轻,叩了三下。
宋婆婆手一抖,铜梳落入棺中。
外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婆婆,秋某来接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