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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阴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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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棠听他这么说,又想起屋内大红喜帐和那盆洗身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婚书早写过了,况且你人都没了,还要什么婚书?”
“活人的婚帖与死人的,自然不一样。”秋水慢条斯理答。
玉棠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秋水慢悠悠地将红纸折起,压在枕下。
“莫怕。”他说,“谁叫你烧了原先那张,只得今夜补上了。”
玉棠见他低着头,喉头轻轻一动:“夫君,其实我有一事想求你。”
“嗯?”秋水俯身向前。
“再靠我近些。”玉棠声音又变得绵长,软绵绵地滑过秋水地面庞“我这句话,只肯说与你听。”
秋水听着玉棠软声细气竟也有些招架不住,顺从靠过去。
她闻见他领口深处的泥腥。那张脸靠得那样近,连眼尾小痣都在眼前。
“我想说,”她低低道,“三年前,你就该死!”
秋水眼睫一动。
玉棠登时伸手抓住那三足铜灯。她知道自己只得这一次机会,猛地挺身用尽全身力气,连肩带臂将铜灯抡了出去。
“砰!”
铜灯砸在秋水额角,他整个人被带得向后偏了一偏。
这一下竟有着实的触感。灯座撞骨的声音清清楚楚,震得玉棠腕骨发麻。她一时没能松开,随他一同跌下榻去。
秋水的身子撞翻小几。茶盏碎裂,凉水泼上地砖。
玉棠跪在地上,双腿仍软,却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凶狠气力。她双手攥灯,再次抡下。
秋水挡了一挡。铜灯砸上他的手腕,发出一声‘咔’地轻脆断响。
玉棠不知是他骨头断了,还是铜灯断了。她抡到第三下时,秋水已仰倒在地,右手横在脸前。那只替她挡过刀的手被砸得折向一旁,虎口的旧疤裂开,底下没有血,只有一层乌黑的湿泥。
“李玉棠,”秋水唤她,语调平平,像是此刻倒在地上的是别人。“心真狠啊。”
玉棠牙齿打颤,臂上却不停。她怕极了,怕他起身,怕他攥住自己的脖颈,更怕他像方才一样笑着把她揽回怀里,谈论一纸死人婚帖。
“是你偏要来招惹我,是你不肯放我走!怨不得我!”说着她第四下砸在他面门。
秋水的头蓦地偏了。鬓边一缕乌发贴着地砖,脸侧塌了寸许,唇角却慢慢牵起。
“你总是这般待我,当年亦如是……”
玉棠听见这句话,忽觉旧日一幕劈面而来。那年火光烧红屋檐,她在雨里拼命扯门闩。门里有人拍门,拍了三回。她把钥匙扔进井里,转身便走。
她不敢再想,不等他继续说下去“你住口!”
铜灯狠狠落下。
秋水不躲了。他睁着眼,安静看她。玉棠几乎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眼前一片青黑、发白,铜灯碰上骨肉的声音愈来愈轻。她双臂酸得抬不动,仍咬着牙往下砸。
直到一声清响,灯座穿过他额前,直撞在青砖地上,迸射出几点火星。
人形俱散。
那袭月白圆领长袍瘫在地上,领口仍整整齐齐,袖中空空,只余一件衣服在原地躺着。
玉棠还维持着举灯的姿势,许久才觉出自己满手鲜血。那血是她的。
灯座裂了一道口,铜边扎入掌心。她将灯扔开,手心一阵钻心的疼,竟因这疼痛,生出几分活着的实感。
秋水不见了。
玉棠仰面喘息。她想笑,笑声却不成调,喉头呜咽几下,终究哭了出来。
门外忽然传来蒋婆的声音。
“夫人,洗身水凉了。”
玉棠猛地止住哭声。有人缓缓推门。进来的妇人矮胖,穿灰布袄,手里端着只木盆。她低着头,鬓边别一朵白纸花,面孔与玉棠记忆中一模一样,只是皮肉苍白,脸颊上有几处灰白的斑。
蒋婆看见地上的衣裳,并不惊讶。
“打散了?”她问。
玉棠心口骤缩。蒋婆放下盆,弯腰拾起圆领袍,抖了抖,像在整理晾干的衣裳。
“姑娘狠心。公子好容易才聚一回形,又教你打坏了。”
玉棠扶着床沿站起。软筋散尚存余力,腿不住发抖。她盯着蒋婆,问道:“你……几时死的?”
蒋婆慢慢抬头。她脸上白斑原是尸斑,嘴角却咧开,露出乌紫的牙龈。
“夫人忘了?”
“前岁冬至。”
“哦。”蒋婆似乎想起了,“前岁冬至。”
她将衣袍搭在臂弯,复又道:“别耽搁吉时。老奴在外头候着。”
玉棠看着她端起木盆走到门边,忍不住叫住:“何为吉时?”
蒋婆回首,一脸诧异。
“自然是公子续娶夫人的吉时。”
玉棠哑然。
蒋婆笑道:“活时拜一回,死时再拜一回,才算有始有终。”
门合上了。隔了一扇纸窗,院里忽然响起鼓乐。唢呐吹得极低,细听又不似迎亲,倒像城外送殡时常听的哀调。
玉棠急忙奔到门前。门没闩,她一推便开。
院中立着十来个人。皆穿素衣,手捧白灯,脸上以朱砂点着一团笑。最前头是个七八岁的小童,怀里抱着一只绣花鞋。那鞋只得一只,鞋尖上缀了红珠。正是三年前她遗在灵前的那只。众人齐齐向她躬身。
“恭迎新妇。”
院角摆着棺材,盖子半开,里头铺一床大红褥。
一小童笑眯眯道:“请新妇入殓。”
李玉棠将破裂的铜灯猛地掷过去。小童向旁边一缩,铜灯撞在棺角,砸落一只纸鸳鸯。
她一脚踩住鸳鸯,几下撕得粉碎。
“谁要再叫我新妇,”她声音还抖,眼却不肯移开,“我便把你们这一院子的纸人都烧了。”
众人齐齐噤声。
李玉棠提起那盏破灯,灯里还剩一截火芯。她把火芯扯出,往棺旁的红褥上一扔。
火头先细如豆,转眼便舔上纸枕。纸扎的鸳鸯扑扑展翅,竟要往人脸上飞。她一把扯过帘幕,将两只鸳鸯裹在里头,重重按入棺材。
小童尖叫着扑来:“烧不得!烧不得!”
“烧不得什么?”
她抬脚踩上棺沿,另一只手将灯火送向棺中。“死人的寝具,难道比活人的命贵重?”
小童忽然伏地,咬住她裙摆。那张笑脸贴得极近,嘴里的红纸舌头拖出半尺长,缠向她脚踝。
她抓起半截断灯,一下钉穿那张纸脸。
小童缩成团团白纸,仍在地上翻滚。旁边素衣人齐齐往后退,竟无人敢上前。
李玉棠扯开裙摆,踏过火光去开院门。身后唢呐声陡然变作悲哭,哭声里夹着一个妇人的骂声:“新妇毁了喜堂,公子饶不得她!”
“叫他来。”她回头喘着粗气道。
玉棠牙关打颤,不禁往后退了一步。刚迈腿便觉身后抵着东西,她一回头,院身后赫然立着口棺材,盖子半敞。棺内铺着大红褥子,枕上并列两只鸳鸯。
这不是她刚才亲手烧了的棺材么?
李玉棠看向那个未上栓的大门,不敢再有片刻迟疑,这地方太邪门,她必须赶紧离开这儿。三步并作两步跑向大门,抬手就要推开。
可这时门却被人从外头轻轻抵住。隔着门板,一个熟悉的声音温温和和地道:
“玉棠。”
“手可还疼?”
她浑身僵住,嘴唇无意识抖着,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
“既打过了,便也该消停了。”秋水说,“我说了,欠我的,你得一笔、一笔还。”
“放心,今夜不拜堂,我还舍不得叫你死呢。”
街上忽然响起丧钟。
李玉棠回头。院门已经不见了,面前只剩一堵长满青苔的墙。墙上贴着一张告示,墨迹未干。像是故意要叫她看见,上头写着:
“李氏玉棠,殁于今夜。”
天亮后,院中鼓乐便停了。
李玉棠一夜不曾合眼。她倚门坐着,隔着薄薄的门板,听秋水在屋内翻书、斟茶、咳嗽。死人的咳嗽声与活人无异,偶尔一声沉下去,停得久了,才叫人疑心那喉管里本已没有气息。
那天夜里秋水最终也没强迫她同她拜堂,但拜完堂该干的事儿却一件不落地同她做了个遍。
第二天玉棠倒破天荒觉得身上没什么感觉,梦一样,只是在身上留了几处昨夜秋水挞伐的痕迹。
蒋婆进来两回,一回送饭,一回送针线,神色都甚恭敬。食盒中有白粥、腌笋、咸鸭蛋,端上来竟都是热的。玉棠不敢碰,借着整衣袖将一粒米捻在指间。过得片刻,那米竟在她掌心化作细白的灰。
她把灰吹散,悄悄拿针刺了自己一下。血是红的。
蒋婆在廊下笑道:“夫人何必试?阴饭活人吃不得。老奴已经请人另做了。”
玉棠问:“请的什么人?”
“自然是活人。”
“那人在哪里?”
蒋婆笑而不答。
药性已退去大半,玉棠起身行走尚有几分虚浮。她借着洗手的由头走到廊前,瞧见青石砖下有一道细细的水脉,仿佛昨夜下了雨。水沿墙脚流向院门,却不见沟渠。
她蹲下身,伸指沾了一点。水中夹着纸灰。
院门半掩,门外日色明亮,依稀传来贩夫吆喝,热闹得很。纸扎小童抱鞋站在槐树下,见她望来,便笑嘻嘻地把鞋举高。
“小娘子要出去?”
玉棠心里发紧,面上仍强笑:“替我向你家公子请安。”
小童怔了怔:“公子就在屋里。”
“我知道。”
她折回去,在床头的樟木匣中摸索片刻,取出那两枚旧铜钱。铜钱是婚时所用,边缘磨得圆润,一枚上有小缺口。她把缺口那枚藏进袖中,另一枚交给小童。
“拿去买糖。”
小童垂涎地望着铜钱,伸手去接。玉棠趁他低头,忽将他怀里的鞋抽了出来。小童惊叫一声,旋即撒开了手。
玉棠将鞋掷进院角的木盆,几步跨过门槛。门槛外是一条狭窄的石巷,巷口两旁各立一株槐树。阳光落在路上,暖意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