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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索命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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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棠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被人搂在怀里。那人睡得极安稳,一臂横在她腰间,掌心覆着她的小腹。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指节的轮廓硌得分明。
又是梦吗?想来是秋水又入了梦,窗纸青白,尚未到五更。帐中有一股微腥的冷香,似雪水浸过陈年的柏木。
她轻轻动了动,往外挪了半寸。酸意瞬间爬了上来,四肢瘫软,连抬起眼皮都觉着费力,腰间那只手突然收紧些许。
“莫动。”帷帐里漆黑一片,那人在她耳后低声道,“天还早,再睡一会儿。”
玉棠顿时遍体生寒。她怎会不熟悉这声音?如今那声音近在耳后,吐息拂过发际叫她耳后一阵发痒。
她强自镇定,想翻身细看,四肢竟似灌了铅,脊背稍一用力便酸软地陷进褥里。她头皮发紧,这哪是睡得死了醒不过来,分明是中了药!她将舌尖抵住齿关,口中残着一线甘苦,像是曾饮过掺药的蜜水。软筋散!?常年与药材打交道,这味道她不会觉错。
她当下动弹不得,脑子里努力回想,昨夜是谁给她送的茶?不等她细想,那只手忽而往回一带,她的后背抵上男人胸膛。衣料微潮,贴着颈侧,鼻息间有一股咸腥泥土的气味,混着那人身上的松木味儿。
“怎么不睡了?”那人语气有些不耐烦,顺手覆手在她脸上缱绻抚摸了两下。
玉棠的脸颊碰上他的手背。虎口一道寸许的旧疤,微微隆起。粗糙的皮肤摩挲的她脸侧发疼发痒。
七年前,她遭人拦路劫财,他替她挡了一刀。伤处结痂后便留下这道疤,她常握着他的手,笑他好好一双写字的手,倒成了练武的手。他总笑而不答。
可那只手的主人,三年前便死了!
玉棠猛地抽了口气。身后的人此时也醒了。他慢慢撑起身子,乌发垂下,拂过她颈侧。帷帐被掀开一角,窗外惨白的天光落在他眉骨上。依旧是那张脸,修眉薄唇,鼻梁挺直,面上连睡后的倦色也无。
那张脸她看过就再忘不了,下意识唤出一个名字“秋水。”可嘴张开却未吐出声音,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块东西,一丝声音都没溢出来。
“瞧你。”他垂眸看了她片刻,笑道:“不认得为夫了?”
玉棠张了张口,喉咙里只挤出一点气音。这张脸葬下去的时候,她亲自站在棺旁。封棺的桐油气味,三年过去仍记得。死人的唇色青灰,她见了只一眼,便再没敢看。
可眼前的人唇色极淡,眉眼鲜活,连那颗长在眼尾的小痣也分毫不差。
“你……”她牙关相撞,“你是人是鬼?”
秋水怔了一怔。神色陡然骤变“我是人是鬼,娘子不是最清楚?”
玉棠打了个冷颤拼尽全力往后缩,肩背抵上冰凉的墙板,退无可退。秋水的掌心按下来,冷得她浑身战栗。她偏头欲避,偏偏颈项使不出力,眼泪一下便涌了出来。
“莫碰我!”
他停住。屋里静得只闻帷帐轻响。秋水看着她,神情缓缓淡了。
“原来是怕我。”秋水面上的表情松了松“莫怕,棠儿,莫怕。”
语毕他神色一瞬间冷下来,声音低哑如破风箱般“如今你知道怕了?”他死死桎梏着玉棠的脖颈,许久才松开“活着时,你倒不曾这般怕我。”
玉棠不住摇头,喉咙被放开,留下一道青痕。她想喊人,想撞门,想从榻上滚下去,奈何手足却不听使唤。那点咬牙维持的镇定破得干干净净,他是想要她的命?
秋水俯下身,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珠。指腹滑过皮肉,她能觉到他指上的薄茧。
玉棠哆嗦得愈发厉害。“秋……秋水。”她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就算是鬼,你也,你也……”李玉棠艰难开口,剩下的话没敢说出来。秋水三年前就被他亲手葬了,如今应该早就投胎转世了,怎会?
烛台忽地发出一声脆响,像是灯芯自行爆开。玉棠惊得闭了眼。她怕得厉害,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连喘息都断断续续。
秋水低头看着她,扶住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胳膊环过怀中人拭去她的眼泪
“哭什么。”他将她散开的衣领拢好,动作细致。
“棠儿,见着我,竟叫你这般委屈?想来是不太想见我了。”
秋水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唇边浮起一点冷笑。
“那城隍收了你三年的香,倒不曾替你办成一件事。”
玉棠听得心胆俱裂。
原来他知道。
她每年往城隍庙求他安息,求他转世投胎,莫再入梦!这些原来他都知道!?!
秋水坐在榻沿,俯身拾起被衾一角“求那些个没用的神佛,不如求我,我可比他们灵多了。”他抬手捏住玉棠的下巴,脸凑上去“我对你,从来都是有求必应。”
“夫君。”玉棠说话间拉开二人距离,那声音语调婉转悠长,柔情似水。她自己听了都脸热。
玉棠,勉强挤出一点笑,脸上泪痕未干,笑意便显得十分可怜。
“我方才是魇着了,以为是厉鬼来同我索命,这才惊着了,你,你莫同我计较。”
秋水呼吸一滞。“魇着了?”
“嗯。”她柔声道,“夫君,你抱得太紧,我喘不过气。劳你松一松,可好?
秋水没松开,反倒收了胳膊抱得更紧“何时说话变得这么娇?可是有人教了娘子?”
李玉棠呼吸一滞。“夫君。”她垂首,“是我错了,莫再打趣我了,我只你一个,你这么说,我,我……”说着说着泫然欲泣,腰一软就要往秋水身上靠。
他顺势揽过她,哄孩童般在她背上有规律地拍。
“这话,”他道,“你欠我很久了。”
秋水扶她坐稳,取过茶盏。盏里是温水。
她闻出一丝药甜,不肯碰,便佯作羞赧:“先替我梳发罢,乱着头发见夫君,不成体统。”
秋水闻言笑了,终于放开,她起身取了梳子替她挽发。齿梳划过长发,凉得她头皮发麻。他把枕边一支木簪拾起来,那支簪子素净,只在簪头刻了一粒小小的莲蓬,是秋水亲手做的。他向来手巧,木器纸扎皆能做得精致。
玉棠任他摆弄。药性不知不觉退了些,右手已能握拳,膝弯却还绵软。
秋水不知在想什么,梳到发尾时忽然问:“这三年,谁替你梳头?”
“没人。”
木梳停住“没有?”
“嗯,没有人。除了你,没人给我挽过发。”
木梳在她发间停住。
“那你平时同谁说话?”
玉棠几乎咬断舌头。“也没有。”秋水忽然将木梳折断。一声脆响,半截木齿落在她膝上。
“城南李记布庄的小掌柜,倒常往你那里去。”秋水阴恻恻开口。
李玉棠猛地抬眼。她竟不知他连这个都晓得,忙道:“他是来催账的。”
“这么喜欢欠帐?”秋水将断梳随手扔了“你可知,我也有账要同你算算?”
李玉棠冷得指节发僵:“你要算什么?”
他不答,只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木簪。簪头雕莲蓬,木色经年发暗。
她伸手欲接,他却忽然合掌,木簪在掌中发出极轻的一声裂响。
“断了。”他说。碎木落下,竟随风消散了,好像没存在过一样。
李玉棠抿紧唇。她向来舍不得这支簪,他最知道!他怎么能?他怎么敢?!
秋水偏偏看着她,问:“心疼么?”
她望着他的脸,恨意忽从恐惧里挣出一线。
“不过一件死物。”
秋水笑了。笑得很淡。
“说得好。不过是死物,不足惜。”
榻旁有盏三足铜灯,灯座厚重。秋水生前亲手搬来的,怕她夜里抄书伤眼。
她把手探向身侧,摸到了榻边那盏铜灯。
窗外忽然响起脚步声。有人从廊下走过,步子拖沓,脚底摩着青砖,沙沙作响。来人停在门口,不叩门,只站着。玉棠将气息压得极低。
少顷,门外传来一个妇人的嗓音:“秋公子,水烧好了。”
那人又道:“夫人的洗身水。”
玉棠心中陡然一沉。
活人洗脸,死人洗身。
说话的妇人她却认得,是从前常来替人收殓的蒋婆。蒋婆两年前死在腊月,棺材还是玉棠出钱买的。
榻上的人终于动了动。
“搁下。”秋水淡淡道。
门外响起一声轻应。脚步声渐远,廊下却多了轻微的滴水声,滴答,滴答,滴答,盛在盆里的水怎会发出响?可她来不及细想,洗身水让她胆寒,她不能就这么交代在这。
她忍了许久,低低道:“夫君,我想回家。”
秋水将视线移过来。
“这里不是家?”
“我如今在东街有铺子,有活计……”
“我也有家。”他道,“在后山,你留给我的坟包。”
李玉棠忽觉舌根发苦。他怎就不肯放过她?此刻为了自保,她甚至还得在他面前卖乖
“我不走了。”
“棠儿乖。”他话音一转“为夫当年拟的婚帖如今在何处?”
“在,在……,……丢了。”她老实回答。
“棠儿,”秋水低声道,“你是把我写的字,烧了吧?”
玉棠指尖骤冷。那个晚上她在廊下烧过一盆东西。秋水写给她的短笺、两人合过的生辰帖、他在纸边随手画的燕子,一样样扔进火里。火很小,烧到天亮却不肯灭。
她张口欲辩,忽听他轻笑:“倒也罢了。如今重新写一张便是。”
他从袖中抽出一页红纸,轻轻展开。纸上没有字,纸角却潮得发软,像在水里浸过。
“写什么?”
“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