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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镜中人 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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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婆婆,秋某来接内子。”
玉棠一听那声音,浑身僵直动弹不得,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宋婆缓缓合上棺材盖子,神色竟爬上几分哀戚,“你瞧,我就是不叫他来他也会来的。”她垂眼低声道。
外头叩门声又传过来。
“玉棠。日头毒,莫在外头站久了,和我回去吧。”秋水的嗓音像是清泉,玉棠听着他说话确实没了刚才的不适感。
她抬头看窗纸,上头分明映着一个长身玉立的高大影子,这场景,真真叫她觉得恶心。
想装的什么都没发生么?这样来找她,还接她回家,像是三年前一样,像是一个寻常的午后,丈夫来接他外出的妻子,真是可笑,他们之间怎么可能像正常夫妻那样,他们再也回不到三年前了。
宋婆婆倒是没有立刻开门,她从香炉底下摸出一面旧铜镜,佝偻着腰背递给李玉棠,“拿着。门外的若是你的秋水,镜子里就有影子,若不是他,镜子里就只能照见一个五官。”
玉棠接过镜子,镜面是玉棠接过镜子。镜面暗旧,照出她一张惨白的脸。宋婆婆往她掌心塞了两粒炒熟的黑豆,低低道:“来时遇到人叫你,别应。遇见熟人,也别急着认。”
“宋婆婆。”秋水的声音温和,“你留她做什么?”
宋婆婆把门拉开一道缝。
玉棠从缝里看出去,只见日头下立着一个青年,月白袍衫,衣襟平整,右手虎口有疤。昨夜被她砸碎的额角光洁如初,连一点淤青也不剩。
她举起铜镜。
镜里有他的身影。只是镜中的秋水并不看她,正垂首盯着自己的胸口。玉棠定睛再瞧,镜中那片衣襟上竟破了个碗口大的洞,一团黑水缓缓往外漫。
她手一颤,险些失手。
秋水眼神微动,抬头望向铜镜,“婆婆,旧物便不要拿出来吓她了。”
宋婆婆脸色很难看:“你已死了,该守死人的规矩。”
“我守了三年。”
“如今也该守!”宋婆面色渐渐狰狞。
秋水笑了笑:“你若真讲规矩,昨日怎么替施家换寿衣?”
宋婆婆神色陡变。
玉棠忽觉其中有异,尚未开口,秋水已望着她:“走罢。”
“去哪儿?”
“回家。”
李玉棠闭了闭眼,“那不是我的家。我在那里住过四年。”她低声道,“后来它烧了,你也死了。坟是你自己的,家是我自己的。从此各走各路,有何不好?”
日光落在秋水肩上,衣袍竟不见一丝暖色,“各走各的路?可我想同你一道啊,你要抛下我吗?”
“秋水。”秋水说话间的目光盯得李玉棠后脊发凉,“你恨我,我知道。”
他唇角微微牵动,“你知道?”
“我做过的事,我认。那扇门是我锁的,钥匙也是我扔的。你若要我偿命,便在这里取了。不要再找我,不要再……”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断了。
她仍记得昨夜在他怀里醒来,掌心按着死人微冷的胸膛,那种惊惶几乎使她呕吐。如今青天白日,他站在门外,她竟又觉到那只手横在腰间。
秋水望着她良久,忽然低声道:“好个认罪。”他侧身让开石阶,竟真不再拦她。
“你走吧。”
玉棠迟疑,一时间停在原地没动弹。
“你不是要走?此刻便走。”
她迟疑片刻,绕过他走到院门口。巷外卖花的婆婆从门前经过,竹篮里盛满栀子,香气清新。她踏出门槛时,脚下忽然一紧,像有人从身后扯住了她的影子。
玉棠低头,地上多了个人影。
那影子肩背宽阔,发髻高束,右手抬起,正轻轻搭在她肩头。这不是她的影子!
她猛地回身。见秋水仍站在石阶上,离她足有数步,手垂在袖中,丝毫未动。
“你做了什么?”
他淡淡道:“借你一片影子。”
李玉棠在收敛不住脸上的表情,眉头蹙成一团厉声呵斥,“还我。”
“还了,你便死了。”秋水故意不看她,只是在身后淡淡开口。
秋水看了一眼宋婆婆:“她家门上的讣帖,是谁贴的?”
宋婆婆迟疑道:“施家的人。”
“纸人也是施家送的?”
“是。”
秋水点头,似乎早知如此。“昨夜把她从铺子里带走的活人,可查到了?”
宋婆婆叹道:“施家的周管事不见了。午前有人在后河捞起一顶小轿,轿里只剩一双鞋。”
秋水眼神稍沉。
玉棠忽然问:“周伯有六根手指么?”
宋婆婆抬起头。“你见着他了?”
“有人在我铺子门外冒充秋水,右手六指,皮相却像纸糊的。”
宋婆婆脸色骤然发白,猛地掩上院门,“姑娘,别再往外走了。”
“为何?”
“周管事生下来就是六指。三年前火案过后,他说要替施家去外乡收账,从此没再回来。”
玉棠心口一跳。
“他死了?”
“没见着尸首。”宋婆婆道,“施家却早替他办过丧事。”
院里忽然无风。檐下纸衣却一件件鼓起,似有人立在衣中缓缓伸臂。宋婆婆看也不看,伸手抓住一件纸衣的袖子,扯下来扔进火盆。纸衣烧着,里头发出极细的哭声。
“别站着了。”婆婆道,“如今活人死人都找你,趁天未黑,去把三年前的事弄明白。”
秋水听了,忽然笑道:“我也想知道,她究竟愿不愿意听。”
玉棠望了他一眼,“去哪里?”
“归雁楼。”
她几乎失声:“那里早烧没了!”
“墙还在。”秋水道,“火烧得了纸,烧不了刻在砖上的字。”
他转身先行,衣袍掠过院前石阶,连一粒灰也未带起。
玉棠站了一会儿,忽然对宋婆婆行了一礼,“婆婆,若今夜我未回来,烦你替我关了铺子,叫阿篱莫再等。”
宋婆婆看她许久,从衣内取出一把生锈的小钥匙,“这个你带着。”
这不是三年前她亲手扔在井里的那把钥匙吗?她绝不会认错,那钥匙柄上缠着一截稍有几分褪色的红色丝线,恰是她当年系上去的,她抬眼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宋婆婆,话还没说出口,宋婆婆便好像知晓了她要说什么,二话不说把钥匙塞到她手上,“秋公子入殓时,手里便一直攥着这个物什。”
玉棠盯着掌中锈迹,半晌不能言语。她明明亲眼看着钥匙落进井底。秋水既已困在棺材里,又如何拿得出来?
宋婆婆催她快走。玉棠将钥匙藏进衣襟,追出院门。
秋水在巷口等她。日色渐西,他的身影贴着白墙,模糊得像一抹将干未干的墨。
过了石桥,桥下有人在放纸船。黄昏的水面浮着十几只巴掌大的纸船,每只船上立一支短短的白烛。纸船顺流而下,行到桥洞深处,烛火竟一一转向,逆水而上。
玉棠停了脚。桥下有个卖糖的老翁,见她看船,一张脸笑得挤出好几道褶子:“姑娘,买一只送故人罢。”
玉棠看老伯腰背佝偻,手上也全是龟裂的纹路,心下不忍便问:“几文?”
那老翁伸出四根指头。
“四文?”
老翁的褶子越发在脸上堆砌的离谱,“不是钱。”下垂的眼皮艰难撑起,露出几分狡黠,“是四年。咯,咯咯。”
玉棠登时心里发紧,转头便走。老翁在身后咯咯笑,笑声渐远,玉棠不敢回头,脚步越发快去赶前头的秋水,这老翁绝不是正常人,他看她的眼神像是要把她活吞了。没走出几步,玉棠就听着身后刚才还咯咯笑的那老翁此时像是溺水的人一般,那笑声断断续续,还不断有水呛进喉咙的怪声传来,咕咚咕咚几声下,便再没了声息。
秋水在前头走得不快。行至施家门前时,几名伙计正抬着一只空棺往里走。棺木漆色鲜亮,棺盖上贴一方新纸,字却被人拿墨涂去了。玉棠多看一眼,忽觉棺材两侧有细细的抓痕,像有人在里头往外挠。
一名伙计瞥见她,手上忽然一软,棺材险些落地,“李……李姑娘?”
他面色如土,拔腿便往院里跑。秋水停步,回望施家高门。门前两尊石狮披着红绸,狮口中俱塞着半张黄色纸符。狮脚下有一小滩水,水里浮着散碎的香灰。
“?”玉棠心下疑惑万分,这里的伙计见了她活像见了鬼,难道今日的妆面有异,她想到这不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归雁楼只剩一面焦黑的外墙。三年前此处还是一座两层茶楼,临街卖酒,楼后开着一间僻静的小院。秋水常在后院替人誊写旧契,玉棠则在廊下晒纸。她曾在此种下一株石榴,春日花开得满墙都是。如今石榴树枯了,枝杈却还扎在院角,黑得如烧焦的指骨。
玉棠站在旧址前,双脚像钉在地上。
秋水抬手,推开那扇残存的门。门轴发出一声极长的呻吟。
里面比外头暗得多。墙上浮着火燎过的纹路,层层叠叠,乍看如人影相拥。后院的井还在,井口覆着石板,板上压一块断碑。碑面泥沙斑驳,隐约能辨出“施氏义举”几个字。
玉棠先前从未见过这块碑。这里的处处都透着阴寒,每个角落都在提醒她当年发生的事,可她不愿当着他的面示怯,提裙跨进去。
脚下有碎瓦,一踩便响。秋水走在她身后,竟不发一声。走至井边,玉棠弯腰摸那块断碑,指腹触到边缘的刻痕,忽觉纹路不对,“这不是碑。”
她用袖子擦去泥,露出两行细密的字。
某年某月,寄生人三十七名,取影二十三,归柜一十四。
下方并列许多名字,字迹极小,许多已被青苔遮住。她看见一个熟悉的姓,抬手去拨苔,指甲划过石面,石板竟在她掌下轻轻一震。
井里传来一声咳嗽。
秋水站在她背后,声音压得很低:“莫向井里看。”
玉棠本已俯身,闻言猛地抬头,秋水的话音刚落,就听见井里传来一个稚童的声音,有人唤她:“姐姐。”那声音竟像极了她早夭的小妹。
井底之人呻吟般幽幽开口,“姐姐,水好冷。”
玉棠浑身一僵。她妹妹李玉梨十年前病死,死时不过九岁。那孩子死前烧得迷糊,口里只叫冷。如今这声音隔着三丈深井传上来,软软的,竟同她记忆里分毫不差。
“姐姐,你不记得我了?”
玉棠一步步走近井口,她忍不住寻着声音靠近,这里万一真是她妹妹怎么办呢,她妹妹是定然不会害她的。她越走越近,眼见要向井下投去视线。
秋水忽然猛地攥住她的腕。冰寒透骨的触感骤然把李玉棠激得浑身一颤。
“李玉棠,听话。”秋水揪着她一只胳膊冷声道。
她猛地清醒,回头望他。
秋水神情沉得骇人:“我叫你别看。”
井中那声音停了片刻,想必也是把秋水的声音听去了,突然变得暴躁起来,井底不断传来撞击声,井壁的震颤连带着玉棠脚下的地面都在震,刚才还稚嫩的女童嗓音忽然换作一个苍老男人的声音。
“咳,咳,秋公子,好久不见。”像是骨节在磨着的声音伴随着那人的低语不断从井底传上来。
秋水攥着玉棠的手一紧。
玉棠瞥见他袖口微微鼓动,似有东西从肌肤底下往外钻。一点黑水顺着他的指节渗出,滴在井沿上,石面立刻泛起一层灰白。
“周伯。”秋水道。
井里有人笑:“死了还来碍事,倒真像你的性子。”
井底那人咯咯笑了一阵,忽然叹道:“李姑娘,你的影子可借给他了?”
玉棠不答。
“哈哈,借了便好。待入了夜,他便有脚了。”
秋水抬手,将井上石板猛地按下。一声沉重的闷响。井中声音立刻断了。
玉棠挣开他的手,退到断墙前。她从未见秋水如此失态。生前他连遭人打骂也只是冷冷一笑,唯有方才,仿佛一瞬间被什么旧事逼得露了凶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