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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加班夜与热咖啡   李乐宜 ...

  •   李乐宜是被自己的执念按在工位上的。
      明天上午十点,她要带着云筑大堂的初步想法去见樊景州。那个被她撒谎说"看了"的任务书,她下午已经啃完了——甲方要求的第一条,果然是大堂必须"让人一进门就想留下来"。
      想留下来。这四个字,她说过无数遍,在毕业答辩上,在《暖居》的概念阐述里。
      她打开建模软件,从下午三点一直画到晚上。
      十八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小可下班前探头进来:"李设计师,还不走?"她抬头笑了笑:"再改两笔。"小可冲她挤挤眼睛,压低声音:"那你加油哦。"——那个眼神意味深长,李乐宜假装没看懂。
      七点,八点,九点。整层楼最后只剩她工位上那一盏台灯,和远处总裁办公室方向漏出来的一线光。
      她其实知道那线光意味着什么。
      她没敢抬头看。
      改到第十版概念草图的时候,她揉了揉眼睛,眼睛干得发涩。桌上那杯下午樊景州给她的咖啡早就凉透了,她一口都没舍得扔,就放在手边,像个烫手又不敢撒手的证据。
      晚上十一点十七分。
      十八楼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声音。李乐宜伸了个懒腰,正准备点开最后一张渲染图,工位斜对面那扇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她以为是保洁。
      抬头的瞬间,她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是樊景州。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办公室出来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右手腕那枚旧表在台灯下反着一点光。他显然也没走,站在她工位前两步远的地方,低头看她的屏幕。
      "还没走?"他问。
      李乐宜的大脑当机了三秒。她手忙脚乱地去摸眼镜,又碰翻了桌上的笔,哗啦啦掉了一地。
      "樊、樊总。"她蹲下去捡笔,声音发飘,"我马上就走。"
      他没说话,弯腰,替她把最后一支滚到她脚边的笔捡了起来。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她此后很多个晚上都反复回想的事——他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杯咖啡,放在她摊满草图的桌面上。纸杯还是那个纸杯,深褐色,杯壁烫得刚好能拿住。
      "别画太晚。"他说。
      李乐宜抬头,正想说谢谢,他却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随口,又像是练过很多遍,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朵里——
      "好的设计,值得被温柔对待。"
      时间在那一秒停住了。
      李乐宜觉得自己的呼吸被人猛地抽走了。
      五年前,颁奖礼结束后的那个深夜,她蹲在酒店走廊的地毯上,对着笔记本电脑改一张怎么都改不好的展示图。凌晨两点,整层楼都睡了,她困得头一点一点的,忽然有人在她身边停下脚步。
      她以为是酒店保安,正要解释自己为什么睡在走廊上。
      那个人没说话,只是把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放在她旁边,然后留下了一句话。
      那句话和现在这句,一字不差。
      好的设计,值得被温柔对待。
      李乐宜捧着那杯咖啡,指尖在抖。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台灯的光从下往上打,照亮他的下颌线,照亮他深邃的眉眼,也照亮他右手腕上那枚旧表——那枚表,五年前那个深夜,她抬头的时候,也在走廊的壁灯下见过。
      是他。
      从头到尾都是他。
      "樊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这句话……"
      樊景州看着她。他的眼神很深,深得像藏着一整片她没有读过的海。他没有接她的话,只是很轻地、几乎是叹息似的,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说:"早点回去。"
      他转身走了。
      玻璃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那一线从他办公室漏出来的光,也跟着熄了。
      ***
      李乐宜不知道自己在工位上坐了多久。
      咖啡的热气一缕一缕升上来,熏得她眼睛发疼。她猛地抓起包,几乎是连跑带颠地冲进了电梯厅。
      电梯刚要合上,她伸手拦住。
      轿厢里空无一人。她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追上去。
      追上去问他。问他五年前是不是他,问他为什么现在才说,问他为什么把她的画挂在办公室里五年,问他为什么记得她咖啡里要撒肉桂粉——
      电梯到了一楼。
      门"叮"地一声打开。
      李乐宜站在轿厢里,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不对。
      她缩回电梯,按了十八楼。
      李乐宜,你冷静。她靠着轿厢壁,慢慢喘着气。你现在冲下去,拦住他,你要说什么?说"我认出来你了"?万一他说"李设计师你误会了,我只是看你加班辛苦",你怎么办?万一他根本没打算认,你这样冲上去,不是把他逼到墙角吗?万一他记得,但是不想提,你不是更尴尬?
      电梯回到十八楼,门打开,空无一人的走廊安安静静。
      她抱着包,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工位。
      那杯咖啡还在桌上,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她捧起来,小小地喝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深烘,不加糖,奶泡,肉桂粉。
      眼泪就是在这个时候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的。
      不是委屈。她甚至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情绪。就像你年少时弄丢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你以为它早就不见了,结果很多很多年以后,有人在你完全没有防备的深夜,把它重新放回你手心,还告诉你:我替你收了五年。
      ***
      地下车库。
      樊景州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他靠在座椅上,闭眼,右手无意识地转了转手腕上那枚旧表。
      驾驶座上的陆则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识趣地没说话。
      过了很久,樊景州才睁开眼,声音很低:"她刚才……追出来了。"
      "是。"陆则说,"电梯按到了一楼,又按回来了。"
      樊景州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一种藏了五年的、终于落地的温柔。
      "不急。"他说,"她总会想起来的。"
      车窗外,临江的夜色灯火通明。十八楼的方向,还有一盏灯亮着——是她工位上那盏。
      他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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