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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养病   白玦端 ...

  •   白玦端粥的时候,差点把碗摔了。
      不是碗沉,是烫。粥刚出锅,碗底烫手,托盘又不稳。他换了三次手,最后拿袖子垫着,走两步停一下。
      廊子一百四十步。他走了六十年,闭着眼都不会走错。今天走得很别扭。
      走到一半他停下,把衣裳理了一下。理完觉得更别扭——端着碗理衣裳,成什么体统。
      ---
      偏殿的门开着。
      白玦在门口站了一下,往里看。
      那个人坐在床沿,两只脚悬着,不敢往地上踩。
      白玦愣了一下才明白:地是青石的,擦得干净,那个人的脚是脏的。
      他咳了一声。
      那人"腾"地站起来,站得急了,晃了一下,扶住床沿。然后僵在那儿,两只手垂着,头低着,肩膀缩着。
      "你坐着。"
      那人不动。
      "坐着。"
      那人还是不动。
      白玦把声音放大些:"坐。"
      那人坐下了。坐得很浅,只坐了一小块床沿。
      ---
      白玦把粥放在案上,往后退了一步。
      "喝。"
      那人看看碗,又看看他,过了一会儿,小声说:"您先。"
      白玦没听懂:"什么。"
      "您先喝。"
      白玦愣了一下。
      他这辈子被人伺候惯了。端茶倒水都是别人先试过的,试完才递到他手上。他从来没想过这回事,就像人不会想自己为什么有十根手指。
      现在轮到他了。
      他没说话,走过去把碗端起来,当着那人的面喝了一口。粥烫,他喝急了,烫了舌头。
      "没毒。"他放下碗,脸有点红,不知道是烫的还是别的,"喝吧。"
      ---
      那人这才端起碗。
      端得很小心,两只手捧着,怕洒。喝的时候烫了,没敢吐,硬吞下去,喉咙动了一下,眼睛立刻就红了。
      白玦说:"慢点。"
      那人不听,又喝了一大口,还是硬吞。喝完把碗贴在脸上,碗沿贴着下巴,好像那样能暖一点。
      白玦就不说了。
      ---
      粥喝完,那人把碗放回案上,放得很正,然后用袖子把碗沿抹了一下。抹完退了两步,跪下去。
      白玦头皮一麻:"你干什么。"
      那人已经磕下去了,额头碰地,"咚"了一声,磕得很实在。
      "谢赏。"
      白玦往旁边跳了一步,跳得很难看。
      "起来起来。我不受礼。这殿里不受礼。"
      "谢赏。"那人又说了一遍,还跪着。
      "这殿里有规矩,不受礼。你磕了我得倒霉。"
      这话说得太实在,说完白玦自己都觉得不像话。
      那人听了,抬起头来:"真的?"
      "真的。"
      那人这才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
      ---
      白玦看着他把碗抹干净那个动作,忽然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说。
      他想说"你不用这样"。可这话说不出口——他自己一辈子都在这样,见谁都得看脸色,说话都得留半句。他凭什么让人家不这样。
      "你这屋子缺什么,就跟姜回说。"
      那人不吭声。
      "缺什么就说。"
      "……不缺。"
      "什么都不缺?"
      "不缺。"那人顿了一下,"就这些,已经很好了。"
      白玦忽然不想说话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有事想问,就问姜回。姜回嘴笨,但靠得住。"
      ---
      他还没走出十步,廊子那头就来了人。
      白玦跪下的时候,膝盖磕在青石上,磕得很响。
      那人从他身边过去,没停。衣裳的下摆扫过他的肩膀。
      ---
      屋里那个人正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伤,右手食指的指甲还没长好,包着一层薄布。
      他闻到味道的时候先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屋里已经站了个人。
      ---
      他不敢抬头。
      只看见一双鞋。白的,鞋面上有纹,纹是压出来的,很浅,鞋底没有一点泥。
      还看见衣摆。白色的,垂在地上,下摆有一处污迹,干了以后的深色。
      衣摆上有纹,很细,一枝一枝从腰上绕下来。窗纸透进来的光很散,照上去的时候那纹活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味道。烧过的什么香。
      他在斗台上闻到过。闻到的时候,有人按住了他的后心。
      ---
      他跪下去了。
      跪得很快,什么都没想,额头碰地,等着。
      他等着那人说"起来",或者什么也不说,直接说话。
      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
      他不敢抬头,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屋里静得能听见外面风穿过柱子的声音。
      然后那人说:"起来。"
      "是。"
      他站起来,退了半步,低着头。
      "这殿里没有跪的规矩。"
      他愣了一下。
      他不太懂这句话什么意思。他想到的是另一件事:没有规矩。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没规矩。有规矩他至少知道会怎么死。没规矩,他连猜都不知道怎么猜。
      他攥了一下裤腿,忽然问:"那我该怎么做。"
      ---
      那人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说:"坐着。"
      "……坐着。"
      "嗯。"
      他坐回床上,坐得很浅。
      那人也坐下了,坐在窗边那张凳子上。凳子离床三步远,不远不近。
      凳子腿有点不平,坐下的时候轻轻晃了一下。那人伸手在凳脚下垫了一下,垫得正好,就不晃了。
      他看见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记得这个动作。
      ---
      "你身上还有伤。"那人说,"先养。"
      "要养多久。"
      "不知道。"
      "那我这些天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
      他一下子坐直了。
      "我不干活?"
      "不干。"
      "那……"他把手在裤腿上搓了两下,"那不合适。"
      那人看着他。
      "我吃您的,住您的,还不干活。"他声音越来越小,"这不合适。"
      ---
      那人没生气。
      过了一会儿,那人说了一句他没想到的话:
      "你先把伤养好。养好了再说。"
      "可是——"
      "这是我说的。"那人说,"不是你说的。"
      他把嘴闭上了。
      ---
      那天下午,姜回端着一大盆水进来。
      盆是铜的,很大,两个人抬。水冒着热气,水面上浮着几片不知道什么叶子。
      "得洗洗。"姜回说,"你这身上……"
      他没说完。
      那人自己也知道。他这身上,血、泥、草屑、几天没洗的汗,还有尸场那股味儿,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我自己洗。"他说。
      "行。洗完了喊我。"
      姜回出去,把门带上。
      ---
      他站在那盆水前面,站了一会儿。
      他已经很久没有正经洗过澡了。
      役房后面有一口井,夏天的时候大家舀水冲一冲,冬天就都不洗了。他上一次身上全湿透,是有一年守灵田掉进了水渠里。
      他把衣裳解开。
      解开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疼。是他忽然觉得难为情。
      这屋里太干净了。他脱下来的衣裳放在哪儿都嫌脏。他最后把衣裳叠了,放在地上,自己蹲下去洗。
      ---
      水是温的。
      手进去的那一下,他整个人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松了。
      他洗得很慢。手臂抬不太起来,肋那里一使劲就扎。他先洗脸,再洗脖子,然后一点一点往下。
      水很快就浑了。
      洗到一半他停了,看着那盆浑水,忽然有点难受。
      这盆水,他洗过以后,就得倒掉了。
      这么好的水。
      ---
      他洗完出来,姜回拿了一件衣裳给他。
      白的,很软,摸着像云。他捏了一下,不敢用力,怕捏出褶子。
      "这……"
      "穿吧。"
      "这是新的。"
      "嗯,新的。"
      "我穿新的?"
      "你不穿新的穿什么。"
      他把衣裳接过来,两只手托着,托得像托一件瓷器。
      穿的时候很小心,先套左手,再套右手,把头从领口钻过去,一点一点拉下来。拉的时候他一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怕指甲刮着布料。
      穿好了,他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
      姜回拿了一块干布过来,说:"头发。"
      "我自己来。"
      "你手抬不起来。"
      "我抬得起来。"
      姜回看了他一眼,把布递给他。
      他接过来,自己擦。擦了两下就抬不动了,手臂酸得发抖,布掉在地上。
      姜回没说话,捡起来,绕到他背后。
      "低头。"
      他低头。
      姜回替他擦头发,擦得很轻。擦到后面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这个人的头发很软,跟他自己想的不一样。
      "你这头发……"姜回嘀咕了一句,没往下说。
      ---
      擦完头发,姜回绕到前面,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头发是湿的,散在肩上。洗过以后才知道是黑的,是真黑,不是脏出来的那种黑。脸洗干净了,那层灰没了,露出皮肤——白,白得发青,是一种血少的白。
      眼睛比前两天看着更大。因为脸洗白了,眼睛就显得更黑,黑得干净,一点黄都没有。
      颧骨高,下巴尖,脖子上能看见两条筋。人太瘦了,领口那里锁骨支出来,衣裳都撑不起来。
      可整个人跟三天前不一样了。
      姜回站在那儿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
      "像个人了。"
      说完他觉得这话不对,赶紧补:"我不是说你以前不像……"
      那人笑了一下。
      这一笑,扯着脸上那道伤,笑得不太好看。可那一下笑得很真,不是挤出来的。
      ---
      那天傍晚,那人又来了。
      沈拾听见脚步声就站起来了,站得规规矩矩。
      那人走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下。
      屋里比前两天亮堂。窗开着一半,风把纸吹得响。
      他没敢抬头,但他从眼角看见那人站住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像被什么绊了一下。
      然后那人走进来,坐下。
      ---
      这一次他终于敢抬头了。
      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他刚洗完澡,穿了一件新衣裳,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屋里没那么脏了,不那么怕把地方弄脏了。
      他抬头的时候,先看见的是衣裳。
      那衣裳是白的,但不是他这种白。他这种白是布的,洗两次就发黄。那人的白像月亮,白里头带一点青,走一步,衣料上就有一道极淡的亮,像水在上面流。
      衣裳上有纹。很细的纹,是枝子,从腰上往下绕,绕到衣摆散开。他看不全,只能看见一段。那纹不像是绣的,也不像是画的,看着像长在上面的。
      袖口和衣摆有滚边,一寸宽,深色。滚边里掺着线,那线不亮,是旧金,光一照,只亮一点。
      腰上一条带子,束得很规整,带子上挂了一块玉。玉是旧的,边上缺了一角,缺口磨得没棱了。
      头发很长,黑,没束,垂在背上。耳朵后面别着一枚小扣子,黑的,不知道什么料。
      脚上是一双白鞋。鞋面上压了纹,很浅的纹,得凑近了才看得见。
      ---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料子,也不知道值多少钱。
      他只知道自己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人物是青玄宗外门的执事。执事的衣裳是青的,也是好料子,袖口镶一道边,走路的时候会响。
      可执事穿得再好,也是"人穿衣裳"。
      这个人不是。
      这个人身上,衣裳像是本来就长在那儿的,是他自己的一部分。
      他心里冒出一个很怪的念头:这身衣裳,要是挂起来,会自己站着。
      ---
      他看得太久了。
      看到一半他忽然醒过来,赶紧低下头。
      "对不起。"
      那人没说话。
      "我不是故意看的。"他说,"我就是……"
      他说不出来了。
      他想说"我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可这话说出来太土了。他想说"我怕看脏了您",可这话说出来又太贱。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低着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攥着。
      ---
      过了一会儿,那人开口了。
      "你身上还有别的东西么。"
      他抬头:"什么。"
      "那天被抬走的时候。"那人说,"你说你有一张纸。"
      "纸在您那儿了。"
      "还有别的么。"
      ---
      他没立刻答。
      他低着头,手指头在膝盖上搓。
      那个罐子。
      尸房后面的墙根底下,土冻上的时候挖不开,他得等化冻。他把罐子埋在那儿,上面压了三块石头,摆成三角,怕自己找不到。
      里头三样东西:
      一枚木牌,上头刻的字磨平了,只剩一个"何"字的半边。
      一颗牙。人的牙。
      一封没寄出去的信,纸已经脆了,字是别人写的,他不认得几个,只认出"娘"这个字。
      那是三个人的东西。三个人的名字他都记得。
      ---
      "有个罐子。"他说。
      "什么罐子。"
      "……瓦罐。"他声音很低,"埋在尸房后头。"
      "里头是什么。"
      他顿了很久。
      他怕。
      他怕说出来,人家会当他偷东西。役籍的人偷死人东西,是要打死的。他一直觉得自己不算偷——他不拿钱,不拿衣裳,只拿这些没用的。
      "不值钱。"他先说这句,"真的不值钱。就是……几张纸,一块木牌,一颗牙。"
      "牙。"
      "人的牙。"他补了一句,声音更小,"死人的。"
      说完他就等着。等着被骂,或者被问"你偷东西"。
      ---
      那人不问。
      过了一会儿,那人说了三个字。
      "还有么。"
      ---
      他愣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
      "您不问?"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拿死人的东西。"
      那人看着他。
      "你不说我也知道。"
      ---
      他一下子说不出话。
      他说不出话,是因为他发现这句话是真的。
      那人知道。他知道那些东西不是值钱的,知道一个杂役为什么要攒这些没用的东西,知道他攒了多久,知道他为什么埋在三块石头下面。
      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
      他赶紧低下头,用袖子蹭了一下。
      蹭完他把手放下来,很轻地说了一句:
      "您的人下去,别吓着那个老头。"
      那人没说话。
      "他叫老烟。"他说,"烧了三十年尸了。他有个油布包,里头全是纸,是他自己描的名字。"
      "嗯。"
      "他没做过坏事。"他说,"他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他不会有事。"那人说。
      ---
      那天夜里,姜回带着两个人下了界。
      走的时候沈拾还扒在门框上看。姜回回头朝他摆了一下手,他赶紧把手缩回去了。
      ---
      坡底下那地方,那会儿正烧着第七具。
      老头蹲在柴堆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举到左眼前看。
      他抬头的时候,天上有一点东西落下来。
      落得很慢,不快,也不响。
      他把纸放下,站起来,眯着眼看。
      "哦。"他说。
      然后又蹲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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